《红楼梦》中贾宝玉对儒家思想究竟是什么态度
2017-12-16 22:01阅读：
作者：王华东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不爱读书，说“除《四书》外，杜撰的甚多”，认为“除明明德外无书”，给一些读者产生了一个印象，似乎书中有反儒家的思想。实际上这是误解，因为在《红楼梦》中，儒家思想乃是主流的道德观念。我先摘引聂桥先生在《<红楼梦>中的儒家思想》一文中的几段论述：
人们只是通过宝玉不好仕途和他与黛玉的恋情，就把《红楼梦》无限拔高成了反封建礼教的教课书，是有失偏颇的。男女自由恋爱这件事的确不是《红楼梦》的发明，中国古代虽然推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爱情作为男女情谊的自然流露却从来没有停止过，由此也演绎出一个又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许仙和白娘子”，“七仙女和董永”，《西厢记》和《牡丹亭》。如果这也算是反封建的话，还轮不到《红楼梦》拔头筹。我们还是全面看一下书中对儒家思想的直接描写之处。
《红楼梦》第一回，空空道人的一番话把《红楼梦》主旨思想作了一一交待，其中有一段就特意提及了儒家思想：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
“君仁臣良父慈子孝”正是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核心伦理的翻版。
《红楼梦》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鸿篇巨著，书中对儒佛道三教都有提及，对佛道两教，作者采取的是一种游戏人生的态度
，亦僧亦道，毁僧谤道的事例比比皆是：空空道人最后变成了一个“情僧”，佛教的西方宝树上长着道教的“长生果”，柳湘莲在庙前被一道士度化，跟了道士的柳二爷竟然“斩断青丝”。但《红楼梦》对儒教却非常尊重，书中多次提及儒家，全无一点亵渎之处。
第三回，林黛玉初入荣国府，贾母问黛玉念了何书，黛玉答道：“只刚念了《四书》。”
第四回，交待李纨只是读了“《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
第二十八回，贾宝玉出酒令，要求“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把《四书》《五经》与唐诗宋词相提并论。
第五十四回，“王熙凤效戏彩斑衣”源自于儒家的重要书藉《二十四孝》。
第六十三回湘云酒令，有关“时宪书”的内容是取自《四书》《五经》中的《礼记·月令》中的句子。
第六十四回，黛玉摆瓜果设香案，宝玉想到了《礼记·中庸》中的“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
尤其是第三回，在同探春关于“杜撰”的讨论中宝玉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对《四书》的评价之高超乎人们想象。
据此，我们看到《红楼梦》作者一定是一个受过正统儒家思想教育之人，否则，他不会对儒家思想和典藉如此熟悉和尊重。宝玉骂过“仕途经济”，但他何曾骂过《四书》《五经》？除了这些关于儒家的直接描写，《红楼梦》的人物结构更是用儒家礼教搭建出来的。
儒家的核心思想之一“礼治”，就是通过“贵贱、尊卑、长幼、亲疏各有其礼”来实现的。贾府上至老太太下至干粗活的小丫环，好几百号人，等级分明是人物关系的最大特点。
贾母作为家族中辈份最高者，不但出门时前呼后拥，在家族事务中也具有一票否决权，就连吃饭时，尤氏、凤姐和李纨这几个孙辈的媳妇都得在一旁布让。
在贾府，“贵贱、尊卑、长幼、亲疏”体现得特别明显。从老太太开始，老爷、太太、姨娘、陪房、奶妈、公子、小姐、丫环、杂役等各有其位，丝毫没有差错。就连奴仆里也有明显的尊卑之分，有些有脸的仆人甚至有半个主子的荣耀。贾琏的奶妈来看“儿子”，凤姐不但要请她上坐吃饭，还要拿出上好的惠泉酒“孝敬”。李奶奶闹起来宝玉也拿她没办法，赵姨娘更是在打骂芳官时就是一副主子口吻：“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公子和小姐身边的贴身丫环可以算作是副小姐，司棋砸厨房，柳婶竟然不敢说个不字。对于那些有些名份的老仆，少爷小姐们在他们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只要不去触动主人的利益。
贾府中主子和奴仆所享有的权力也是十分分明的。赵姨娘再有脸，也还是奴才，不但王夫人可以对她大呼小叫的，就连凤姐这个儿媳辈的也可以教训她。表面上贾府主仆之间像是鱼水深情，但仆人的脸面是用失去尊严的代价换来的，甚至连为亲人守孝的权力都没有了。第五十三回，元宵夜宴，贾母听说袭人是因为为母亲守孝而没有陪着宝玉，马上就拉下脸子：“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如果不是凤姐在一旁为袭人圆场，结果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因为主仆的身份，探春就有权力搧能做她奶奶的王善保家的耳光，对方只是拉了一下她的衣襟而已，而在《红楼梦》作者看来这一切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切只是因为王善保家的失礼。人人为这一耳光而叫好，在叫好的同时，有谁思索过谁给探春的这个权力？
主流红学说《红楼梦》是反封建的，是反对阶级压迫的，这都是在喊口号，有谁认为探春打老人是不对的呢？原因是大家都入戏了，因为作者本身并没想反对这种等级制度，他把这种现象看成是天经地义的。贾宝玉就应该是八个大丫环服侍，作者何尝对此有过反思呢？相反，他却在构建一个以主子为中心的主仆一家的乌托邦。这也使得我们也跟随作者喜欢上了袭人、晴雯、平儿、鸳鸯和紫鹃等人。如果真的按阶级分析的观点，她们可都是苦大仇深，白毛女和吴琼花式的人物啊。如果想在《红楼梦》中揭露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因为《红楼梦》并没有脱离封建礼教的等级规范。
儒家有三治，“礼治”，“德治”和“仁治”。在这三治中“仁治”是最重要的，在“仁治”的诸元素中，“孝道”是核心的一环。在《红楼梦》中虽然反复提及“不肖”，却仍然掩盖不住作者对孝道的重视。这一点在贾母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全家上下人人都在争着在老祖宗身上尽孝道，就连嫁入宫门的元春，在省亲时也略尽孝道，浓浓亲情，溶于泪中。宝玉虽说是“漫言不肖皆荣出”的代表人物，但他对他的父亲却从来没有过一丝不敬，尽管他与父亲有着观念上的冲突，但却从未在父亲面前表达过。在贾政面前，宝玉永远是唯唯诺诺，父亲交待的事情从来都得照办，就连被打个半死，他也没有说过父亲半个不字。做不成孝子的宝玉心中充满了矛盾，但仍然不敢越雷池一步。
聂桥先生的论述，给了我们一个鲜明的印象，作者是儒家思想的坚定捍卫者。我想，作者很可能是几位学识高深的明末清初遗民文人，他们对清朝统治者搞剃发易服，毁伤华夏文明，屠杀军民的罪行深恶痛绝，因此通过小说的形式，记录真实的历史，反思明朝的得失。其中一个重要的思想，就是要恢复华夏文明，抵制野蛮文化，而倡导儒家思想就是重要的一环。
明朝的灭亡，使当时的知识分子对除《四书》以外诸多经典文献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把包括《左传》在内的多数经典都判定为伪书，并对“程朱理学”和王阳明“心学”的权威性提出质疑。在这种文化背景下，对贾宝玉离经叛道的言行就不会感到奇怪了。一般人以为孔子的学说核心是和，是仁义，其实是误解。孔子的理论本来是很孔武的，齐国攻鲁国，都是孔子学生率兵击退的。子路也是战死的，孔子本人也是佩剑的。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的是战斗性的儒家，有“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战斗精神。南宋朱熹后，错误地解释孔子的理论，把孔子的要求统治者“灭人欲”变为了要求老百姓灭人欲，中国人失去了战斗性格。也可以看出，清初质疑“程朱理学”有其必然性。
然而，可能与《红楼梦》作者的愿望相反，后来的清朝政府为了巩固对汉族人的统治，在全国推广“程朱理学”，举孝廉，立贞节牌坊，鼓吹“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奴化民心，把强国变成了弱国！
看清了这一点，再体味《红楼梦》中的儒家思想，就会心领神会，受益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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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至真斋主
编辑：潇湘夜雨
深度解读，高屋建瓴。吴氏红学，高端学术。 知识的盛宴，智慧的光芒。
新观点、新视角，同一部红楼梦，不一样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