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红楼梦》中兴儿对凤姐的负面评价
2018-05-04 07:46阅读：
作者：聂桥
《红楼梦》第六十五回，贾琏偷娶尤二姐后，贾琏的仆人兴儿被安排到小花枝巷照顾尤二姐。尤二姐急于打探荣国府的情况，就赏兴儿酒喝。借着酒劲，兴儿来了一个“兴儿评说荣国府”，这一段话，大受某些文学评论家的推崇，并一口咬定这些话就是作者原笔。为什么这些人会对一个常年跟随贾琏在外、对贾府核心事务并不十分了解的小厮的话如此重视，原因只有一个——兴儿这段话主要内容就是全面否定凤姐，对了一些人的心思。现将兴儿评说荣国府中的涉及凤姐的部分抄录如下：
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著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著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
“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
，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
如果按照兴儿所说，凤姐这个作者用笔最多、倾注感情也最多的女主角之一实在是太坏了，但这只是荣国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厮的一面之词而已，代表不了《红楼梦》中的所有人。因为兴儿并不是《红楼梦》中对凤姐做出评价的唯一一人，书中不同阶层的人在不同场合对凤姐有过很多评价，从第二回开始就有，像兴儿这样全盘否定王熙凤的寥寥无几，反倒是赞叹的为多，下面摘抄几段：
一、第二回，“冷子兴演说宁国府”：
“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二、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
三、第十三回，秦可卿临死前托梦凤姐：
“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
四、第十三回结尾：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五、第十四回：宁国府众婆子在凤姐到来管理宁国府之前
“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
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划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
六、第五十六回 探春提出了园内花承包方案
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
七、第七十一回，邢夫人当众羞辱凤姐后，鸳鸯在稻香村和众人的一段对话：
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就这些了，请问那些把兴儿的话作为作者原笔的人，难道这些话就不是作者原笔？谁又能把这些话全部否定呢？
除了兴儿，也就赵姨娘只说凤姐的坏话没说过一句好话，以及婆婆邢夫人不但当众羞辱她，还敲诈她的银两。
第二，兴儿这段话多有不实
这里仅举一例，就能使兴儿的话不攻自破。兴儿说凤姐：“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邢夫人的外甥女邢岫烟进入大观园后，“凤姐儿冷眼看岫烟心性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后来，凤姐又把自己的大衣送给邢岫烟，而邢岫烟的父母却在那里和邢夫人串通一气算计自己女儿的“月钱”。“自家的事不管”，兴儿的这句话用在凤姐身上一点道理也没有，用在邢夫人身上倒是蛮合适的。邢夫人对凤姐那么不好，凤姐却以德报怨，悉心照顾邢夫人的外甥女。
第三、兴儿如此评说荣国府的原因
对兴儿攻击主人的言词的定性，还是用书中人物的话来说明问题，第四十九回，黛玉对宝钗说出了她对荣国府部分仆人的看法：
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
《红楼梦》里公认的好人鸳鸯对她的“同僚”所作的评价：
“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
在贾府里，仆人
“言三语四”，“挑三窝四”，背地里“咬舌根”诋毁主子的现象已经非常普遍了，这种现象的产生不是凤姐如何坏，也不是奴才们怎么不忠，皆因家族已到末世，种种不和谐之音的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兴儿评说荣国府只是这种现象的一个缩影。在这件事件里，我们没必要去谴责凤姐或者兴儿，因为她们都是要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处理问题。凤姐作为一个封建大家族的管家奶奶，怎么可能为“劳动人民服务”呢？况且她在处理种种关系上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兴儿借夸大其词的言语攻击旧主子，讨好新主子，也是他的一种生存手段。事情暴露后，凤姐并没费大力气，他就乖乖地招供，见风使舵功夫不浅，但较之睛雯、金钏和司棋这些宁愿死也要尊严的仆人，还是少了那么一点骨气。兴儿不过是宝玉眼里众多浊男人中的一个，兴儿的话也只是一个卖主求荣的小人的一家之言。
那么那些一口咬定兴儿的话就是作者的心里话的人们，是否分析过其他人对凤姐的评价是不是作者的真心话？如果第六十五回兴儿评说荣国府真是他的真心话的话，作者也真是有点缺心眼了，把夸奖凤姐的话（假话？）放在第二回，第十几回，四十几回，把攻击她的话（真话）放在第六十五回，他就不怕到了第六十四回时，读者已经完全相信了他的“假话”了，也跟着夸起凤姐了；保不齐看到了六十五回，把“真话”当成了“假话”，“假作真时真亦假”嘛。作者有点“傻”，我们的一些红学家是不是也有点“傻”，为什么不告诉读者，一定要先看了六十五回再看第二回，以免“中毒”。
最后，我希望对我文章火冒三丈的人先来证明，除了兴儿说的，从第二回开始的对凤姐的所有评语都是假的，然后再来跟我对话。因为我认为这些话，包括兴儿的都是真的，只不过是不同的人角度不同，立场不同而已。作者没有说假话，说假话的是书中某些个体，还有我们一些不负责的评论家。
王华东按语：看了聂桥先生此文，感觉到他对王熙凤的偏爱，为她卸脱罪责。说起王熙凤，很多人都对她的语言、表演天分及管理才能赞誉有加，对她的悲剧下场也存一丝同情。然而在尤二姐的问题上，凤姐用毒辣的手段，借刀杀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表演，也引起了很多红迷的反感，认定是凤姐导致了尤二姐的死亡。书中前面描写凤姐那么有风采，为什么在这里刻画得这么狠毒？古代正室妻子迫害小妾的故事非常多，社会上往往从道德上说是不贤惠，至多冠以“醋缸”的贬义词。《三家评本红楼梦·题词》说尤二姐是“伤心漫怨庸医药，委屈难过妬妇津”。因此，作者可以在此大胆表现凤姐的种种手段。然而红楼梦作者对自己塑造的这个人物比较珍惜，又不想过于丑化凤姐，聂桥先生也看到了这一点。作者一方面表现尤二姐本身有污点，被凤姐利用，虽有从良之心，又是自不量力；另一方面，在关键点上，又不让凤姐手上沾血。如尤二姐怀孕只有贾琏知道；去请胡太医的仆人被打个半死，也没有说有什么阴谋，这个仆人应该是跑外面的人，不可能是凤姐身边的人；贾琏顿脚说“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说明贾琏已经认为是凤姐害的，但没有抓到把柄，否则可以到贾母那儿告一状。那么多生动的描写，矛头都指向凤姐，电视剧里描写凤姐被拘，也是说她身背几条人命(后四十回只是责怪凤姐放高利贷)。不要说现代人有这个看法，古代人从感观出发更加会认为凤姐是凶手。《三家评本红楼梦·大某山民总评》说“二姐堕胎，为凤姐生平第一罪”。对于如何评价王熙凤，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必一定要争出个子丑寅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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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王华东
安妮
编辑：潇湘夜雨
深度解读，高屋建瓴。吴氏红学，高端学术。 知识的盛宴，智慧的光芒。
新观点、新视角，同一部红楼梦，不一样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