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书《郭有道碑》考
2015-10-04 07:39阅读：
傅山书《郭有道碑》考
韩海兵
内容提要：汉郭有道先生一代名士，《郭有道碑》传为蔡邕所书，久已湮灭。康熙间，介休人士刻傅山所书《郭有道碑》立于墓侧，然傅山此碑不记书刻年月，后来文献记述颇为混乱，莫衷一是。本文通过山西介休《郭有道碑》碑阴题跋及相关文献，对此碑书、刻时间进行了考察。
关键词：傅山 郭有道碑 书刻时间
《郭有道碑》又名《郭泰碑》、《郭林宗碑》，是东汉名士----山西介休郭泰的墓碑，相传为蔡邕撰并书，原碑早失，现存介休市博物馆的《郭林宗碑》是清初傅山重书之碑。
蔡邕《郭有道碑》，碑文收入《蔡中郎集》。蔡邕所书原石传而未见，历来著录则扑朔迷离，莫衷一是。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洪适《隶释》等皆不著录此碑，而赵明诚《金石录》却录有“唐立郭林宗碑，行书，无姓名”。明代又有云得宋拓者，郭青螺曾嘱知县王正已据而翻刻。清代则又有傅山、郑簠重书之碑。然而，无论汉石、唐刻、宋拓、翻刻诸本，多已不存，今介休仅傅山重书之碑在焉。
傅山此碑今存山西介休博物馆（后土庙）内。碑额已佚，碑高224厘米，宽90厘米，厚19厘米，青石质，纵十二行，行四十字。碑文隶书。据云：碑在“文革”期间曾被架作石桥，1977年始移入县博物馆（注1）。碑体左下残毁一角，缺四字，其余尚基本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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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此碑正文无署款，唯碑右侧有傅山小字草书题记，即《霜红龛集》所谓《书补郭林宗碑阴》者，亦不记书、刻年月。题记全文如下：
洪景伯《天下碑录》此碑有二：一曰《郭有道碑》，蔡邕文并书，在太原平晋龙泉侧；一曰《郭林宗碑》，在介休墓侧。今所谓“龙泉”者，并其地而迷之。其墓侧但有元人真书，謄其文耳。其《隶释》及《集古》、《金石录》皆不列此文，唯引《水经注》有之，而作“建宁四年正月丁亥卒”，“哀悼”作“哀痛”，与今行文少异。每疑景伯在南渡后，不得收北碑有之，而欧、赵二录在北宋时亦不列此，何也？洪于《水经注》所列碑后云：“其碑今不毁者，什财一二。凡欧、赵录中所无者，世不复有之矣。”乃知此碑在南渡之前已不可得矣。而今乃有藏此碑者。吾从汾阳曹孝廉伟得一本，不知近代何人补书。前篆书颇可可，而碑字陋甚，至于笃、鸿、焉、为、庶下皆作“火”，尤鄙陋可笑。不知青螺公所赏识以为汉碑者，又为何本？或非吾所见者耶？
吾家世习汉隶，间尝与息眉、孙莲苏各以其手法书一本，藏于家。会介人士磨石要书，老人不复能俯石上受苦，爰以家本令莲苏双钩过之石上。石工粗凿有画，而属离石王生良翼对本修之。岂敢唐突中郎，聊以补晋金石之缺尔。王生貌朴野不文，而实内慧，能文多解，兼能医运斤病字，良赖针砭。是举也，董公正绅、朱翁敏清、张长公佩实怂恿之吾抚。拟《白石卒史》；眉得《泰山》、《太守》处多，亦间作《梁鹄》方严体；莲苏专为写《淳于长》，略得其疏拙之似。一本出自平定者，是眉别用《梁鹄》法，非家藏三本内者。侨黄老人傅山记。（注2）
因傅山此碑没有标明书、刻年月，此碑之书、刻时间历来记述不一。康熙《介休县志》云：“康熙十二年傅山复补书”。《介休市志》（海潮出版社1996年版）则云：“清康熙十七年（1678），太原傅山旅居介休，以蔡邕原撰之文，用八分字体重书一通，立于郭林宗墓侧”。政协介休市文史资料委员会1997年编《介休文史资料·介休碑碣专辑》亦袭此说。2001年张晋平编《晋中碑刻选萃》云：“清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刻石”。2011年马金花编《山西碑碣·续编》又云：“碑刊刻于乾隆四十二年”。
傅山此碑究竟为何时书、刻呢？据傅山题记，“吾家世习汉隶，间尝与息眉、孙莲苏各以其手法书一本，藏于家。会介人士磨石要书，老人不复能俯石上受苦，爰以家本令莲苏双钩过之石上。”由此可见，傅山书碑与刊刻并非一时。傅山所书并非专为刻碑而书，而是与儿孙揣摩隶法时，“各以其手法书一本，藏于家”，后来，介休的朋友请傅山重书此碑，傅山因年老体病，便拿之前所书让其孙傅莲苏双钩以应所求。《介休市志》云康熙十七年傅山旅居介休专为刻碑书此，显然与傅山所记不合。
那么，傅山此碑为何时所书呢？康熙《介休县志》是目前所知最早记述此碑补书时间的文献。此志之卷二“郭有道墓”条，记述郭墓颇详，其后述《郭有道碑》云：
蔡中郎撰墓碑，年久湮没，万历二十年郭青螺过介补书。康熙十二年傅山复补书。康熙三十年知县王埴复嘱金陵郑簠补书，余禹民勒碑立。（注3）
康熙《介休县志》正是知县王埴于康熙三十五年主持纂修完成的。王埴，字陶斋，陕西榆林卫人。康熙二十八年任介休知县。在任期间“民生利病，罔不周知……躬亲土木，百工咸励……县志久缺，公披辑遗文，准诸掌故，勒为一书，使介之文献不泯者，尤其力也”（注4）康熙三十年，王埴又请当时隶书名家郑簠重书郭碑，与傅山书碑并立墓侧。郑簠书碑，今已不知下落，拓本尚有流传。碑末自署“辛未秋九月后学秣陵郑簠书”，“辛未”为康熙三十年。另刻其次曰：“康熙三十一年壬申五月，介休王埴立石，金陵余禹民勒”。可见，康熙《介休县志》所云“补书”，是指作者书写之时，并非刊刻之时也。所记傅山补书之时，亦当是傅山书写之时。康熙二十三年傅山离世，康熙二十八年知县王埴到任，康熙三十五年《介休县志》纂修完成。王埴任介休知县之时，傅山离世方才数年，这时，参与刻碑的傅山友人为纂修县志的知县提供可靠的傅山补书时间并非难事。因此，康熙《介休县志》所记傅山补书时间可信度较高。在没有其他资料可证明傅山此碑确切书写时间之前，依此志之记载当是较为审慎的。
那么，傅山此碑为何时所刻呢？2013年，笔者多次前往介休，摩挲碑下。此碑之碑阴、碑侧题刻众多，但均无明确记载此碑刊刻之年。碑阴上端有乾隆四十二年知县吕公滋小字行书数行及其所书吴省钦《郭有道祠汉槐》诗。盖因碑阳傅山所书无款，粗心观者不察碑侧傅山题记，往往误以为明刻，甚或云是蔡邕所书，故吕公滋书以标明，并刻大字一行于碑阳之末。吕公兹题书云：
蔡议郎书久泐矣，此太原傅氏山青主所书。不知者误以为蔡作，今特识之。乾隆丁酉秋，介休令新安吕公滋硕亭甫。
“乾隆丁酉”即乾隆四十二年。《山西碑碣·续编》所云“碑刊刻于乾隆四十二年”应即是以吕公兹此题在碑阴最上端，故误以为是乾隆间所刻。考乾隆、嘉庆、民国诸本《介休县志》，并无乾隆间重刻此碑的记载。况吕公兹所题，是因为有“不知者误以为蔡作”，若为其新刻，何来不知者误以为蔡作之理？
那么，此碑为何时所刻呢？碑阴金应玉的题跋透露出一些线索：
有道芳躅，非蔡中郎不足以阐之。碑蚀风雨，手书残缺且废矣。得青螺郭先生续其胜，摹似一二，又立一通于墓傍。纔及百余年，碑复不可问。今青主傅先生，脱略宏词科之召，可以继踪有道之累辞所辟，仍熟汉隶以补之。适玉司介邑捕事，欣逢其会，不禁慨然曰：“人以品重安在芝粒员甘捧檄之同欢者不见取如割鸡之茅氏耶？”惟愿此碑立后，久将堙没，更有如郭、傅两先生起而新之者。会稽金应玉其相跋（注5）
据康熙《介休县志》，金应玉康熙十三年任介休县典史，会稽人，后升任巡检。题刻称“适玉司介邑捕事”，知金应玉此时已升任介休县巡检。据金应玉的题跋“欣逢其会”可知金应玉所题正在此碑刊刻之际。又云“今青主傅先生，脱略宏词科之召”乃知此碑刊刻当在康熙十八年傅山返里之后。那么，《晋中碑刻选萃》所云：“清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刻石”显然不能成立。
碑阴又有董正绅的题跋，跋云：
隐不违亲，贞不绝俗。乱世之贤者难为，□情如此。会吾土修先生祠，护先生垄，因觅得公它浊翁所书中郎碑，勒之佳石。公它书类中郎，人类有道，庶不负吾党此举。先生当颔之矣。董正绅跋，时年七十有二。（注6）
据董正绅的题跋“会吾土修先生祠，护先生垄”，则此碑刊刻正值乡人修葺郭墓之时。考康熙《介休县志》，康熙间郭有道祠墓共有两次修缮，分别为康熙十八年、康熙二十六年，均为监生张基巩捐资修建。康熙二十三年傅山离世，那么，此碑刊刻无疑应在康熙十八年张基巩首次捐资修郭有道祠墓之时。康熙十七年傅山被迫应征博学宏词，康熙十八年三、四月间，傅山始得从京城回到太原。五月，朝廷授傅山内阁中书舍人，阳曲知县戴梦熊奉部文，为傅山悬“凤阁蒲轮”匾额，傅山却之。而据碑阴茹谦题跋，此碑之刊刻亦在四月到六月间。
公它先生书中郎碑，命弼廷先生勒此贞石，茹生钩之。追陪累月始得返我药壶。四月经始，六月断手。茹谦六吉附记碑末。（注7）
傅山《与某君书》亦云：
绵山看勒《有道碑》，往来廿日中热，眼遂红烂不能睁，苦恼特甚。初拟就毂贵县，贵县亦复旱歉，奈何奈何！大暑燥而不蒸，且欲在汾湄遣过此五六月。依依水乡，肩舆之命正须且停。□切歉切！弟山力疾顿首。（注8）
“汾湄”是汾阳的古称，可见，刻碑之时傅山实往来于介休、汾阳一带。而康熙十八年三、四月间，傅山刚刚扶病归里，来往看望之人不绝，傅山老友文玄锡就曾带着傅山爱吃的蒸羊肉等美味前往看望，傅山作《扶病归里喜老友玄锡携口腹数种惠顾即目乱拈三韵》（注9）此时的傅山似难分身往返于介休“看勒《有道碑》”。
此碑碑阴金应玉题刻前有县令金一凤的题诗一首，诗云：
标榜酿成东市祸，鸿涯高蹈几人知。只今遗庙孤城下，折角风流尚可追。邑令金一凤拜题。（注10）
据康熙《介休县志》，金一凤，顺天府大兴县人，康熙十九年任介休知县。碑阴金一凤和金应玉的题刻都在当时参与刻碑的董正绅、张珮、王良翼等题跋之前，可见，金一凤此诗即是刻碑时所刻，并非后来所加。康熙十八年金一凤尚未来介休，因而此碑之刊刻当在康熙十九年以后。又董正绅所记刻碑之时正值修葺郭有道祠，康熙十八年监生张基巩捐资修葺郭祠，则此碑刊刻应在康熙十九年。
注释：
注1、政协介休市文史资料委员会编《介休文史资料》第七辑·介休碑碣专辑第54页。
注2、刘贯文、张海赢、尹协理主编：《傅山全书》（山西人民出版社1991年12月第一版）卷二十二·题跋,第404页，书补郭林宗碑阴。
注3、侯清柏编《介休县志·康熙》（山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2月第一版）清·王
埴纂修。卷二 第46页，郭有道墓。
注4、侯清柏编：《介休县志·乾隆》（山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2月第一版）清·王谋文纂修，卷五·宦迹，第128页。
注5、傅山书《郭有道碑》碑阴，清·金应玉跋，山西介休博物馆藏石刻。
注6、傅山书《郭有道碑》碑阴，清·董正绅跋，山西介休博物馆藏石刻。
注7、傅山书《郭有道碑》碑阴，清·茹谦跋，山西介休博物馆藏石刻。
注8、太原市三晋文化研究会编《傅山全书补编》卷二·谱序
题记 书札，第44页，与某君书。
注9、刘贯文、张海赢、尹协理主编：《傅山全书》卷六，第96页。
注10、傅山书《郭有道碑》碑阴，清·金一凤跋，山西介休博物馆藏石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