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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初见林黛玉为什么要摔玉(续)

2019-06-03 04:28阅读:
贾宝玉初见林黛玉为什么要摔玉?(续)

在上一篇里,我在摔玉过程、摔玉含义等方面进行了简要的分析,试图理解贾宝玉摔玉的原因。下面,再从认知和情绪的特点上探讨一下幼年贾宝玉的丰富情感和个性。


摔玉之前的贾宝玉
在摔玉前,与林黛玉刚说上几句话,贾宝玉“登时发作起狂病来”,摔了玉,“满面泪痕”地哭诉。这个场景引得众多阅者,感其言,动其情,为之动容,为之潸然泪下。
听到一句不爱听的话,至于这么大动肝火么?这样的人和事虽不多见,却有。
第二回,当冷子兴揶揄贾宝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这句话时,贾雨村立刻罕然厉色,猛烈反驳。在情绪敏感和意志执着方面,贾宝玉与贾雨村是同一类的人。他们往往被别人刺心窝子的话激怒。多亏作者厚道,在写贾宝玉发飙之前,先用贾雨村变脸做个铺垫。再讲贾宝玉有时似傻如狂”,“行为偏僻性乖张”。先打两次预防针,以免某些阅者见贾宝玉怪异狂暴,导致心脑血管难负高压。
贾宝玉是经常激动的人么?不是,他的情绪平时比较稳定。那他突然发狂是怎么回事?我以为,可能是因为他心里有“事儿”,有某些怕触碰的什么“事儿”。
有的人在大脑里小心翼翼的保存着某些敏感怕碰的隐秘。其内容可能是某些创伤经历的积淀,可能是自我强化的叠加,也可能是经久积累的压力,等等。这些隐秘都连着特别敏
感的神经“引信”。平时,这些隐秘悄然无声。如果什么人或什么事,有意或无意触动这根敏感的神经“引信”,这个隐秘就会像炸弹爆炸一样,爆发出猛烈情绪和冲动行为。
对贾宝玉的这句不同凡响的孩子话,贾雨村就很欣赏,他严重不同意冷子兴的贬词,还大谈一堆正负清浊论。现今的许多阅者为贾宝玉这话点赞,说是“惊世骇俗”的跨时代最强音。林黛玉偏偏就触碰了这句话里的敏感之处,贾宝玉的隐秘瞬间如同炸弹一样炸响,引起了摔玉行为。刚才还是和颜悦色的宝哥哥,摇身一变,变得狂暴可怖。他这种一触即发的言行,是积习已久的条件反射心理活动。
贾宝玉喜欢女孩,讨厌男人的心理,不是一天练成的。据林黛玉回忆母亲贾敏的话说,这个表哥最喜內帷厮混。常在女人堆里胡闹,贾宝玉能见过多少男人?更别说他没有收集大数据的条件和能力,以及综合归纳的科学方法。他说的“浊臭男人”很可能是特指某一个或几个男人,不可能是指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往深了说,“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这个话,表明贾宝玉对自己的性别有耻辱感。这是一种人格形成初期的焦虑。
这种焦虑很可能来自其父亲贾政的刻薄冷脸,文本在后面一再描绘其父子二人之间的别扭。贾宝玉对贾政又敬重又烦感,又爱又恨。贾母的溺爱娇惯和王夫人的左右为难,从客观上强化了贾宝玉的不良情绪。
他爹爹似乎就是贾宝玉所说的浊臭男人。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他爹爹浊臭逼人?因为贾宝玉有封建传统的孝道之心,极力回避对爹爹的恐惧和厌恶感觉。同时也在避免引起不孝评价的内心不安。他对他爹爹的这种恐惧情绪实际上是一种社交焦虑。想到,听到,还没有见到他父亲,贾宝玉就已经产生了对父亲的恐惧。贾宝玉针对贾政所产生社交焦虑,贾府众人只当是“耗子见了猫”,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儿。而对贾宝玉把厌恶贾政的情绪泛化成“男人浊臭”的认识和习惯。众人不但不理解,反讥为偏僻和痴傻。这和现今大家都不害怕的事物,心理有障碍的人偏偏怕的要命,却被人们不理解的情况很相似。
“女儿清爽;男人浊臭”观念很可能是贾宝玉对他爹爹的低劣评价和蔑视。他几乎全天候地与女人厮混,最不愿见到的男人是他爹爹。他躲在女儿圈子里,不断的自我强化,加固崇拜女性的观念。男性的阳刚之气越来越少,女孩的阴柔之气越积越多。他由不愿意做男人发展到几乎忘了自己是男人,更愿意把自己归入女孩的行列。摔玉事件之前的贾宝玉在性社会化的道路上已经跑偏。为了缓解内心的忧虑,贾宝玉不停地用女尊男卑来安慰自己。蜀后主乐不思蜀,贾宝玉是乐不思男,乐不作男。他在女儿队伍里很乐,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恭维男人的话。当他听到林黛玉以无玉的谦卑女孩,说“罕物”来客气的抬高生而有玉的他时,他就感受到了猛烈刺激。
“爹爹”与“罕物”二字一样,都是刺激贾宝玉的敏感源。

摔玉时的贾宝玉
“罕物”是林黛玉说的恭维话。按说,林黛玉的这句话没啥毛病,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刺激源。咋就惹翻了贾宝玉呢?
在大家看来,林黛玉的话并没有任何威胁或危险。但是,按心理学的理论,这句非常普通的话与贾宝玉严重的焦虑程度非常的不相称,这一点恰好与焦虑的评判标准非常的相称。
对厌恶已久的事物,不提起还好。若提起,就会激活烦恼情绪和躲避的行为意向。林黛玉的话激发贾宝玉的知觉,“发觉”自己“竟然”被女孩隔开,是一个与女孩不同的臭男人!他一下子联想起过去曾遭到爹爹的白眼和训斥的情境,激发起“男人浊臭”的厌恶情绪。我讨厌男人!“罕物”二字引燃了贾宝玉积怨和暴怒的神经引信,引炸了心理隐秘这颗“心理炸弹”。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疯狂的摔玉。
贾宝玉在焦虑情绪爆发时,满面泪痕。多像怕去托儿所的小孩子。当听到“咱们走”三个字,全然不顾这话的含义,以为是带他去托儿所。马上就哇哇大哭,半天也难以平复心情。这是一种特殊的“情绪——行为反应”。其过程犹如电子光速,哗一下子就通遍全身。
贾宝玉摔玉的时候非常愤怒和委屈,痛苦的落下苦楚的泪水,十分哀怨和失落。贾府众人每每见他与女孩嬉戏玩乐,以为他很幸福。每每看到他的奇异行为,以为他禀性怪诡,根本不知道在他的内心里还有很多哀伤和困惑。我认为,“女儿清爽;男人浊臭”还是他在性别上无所适从的心声,是一种心理上的无奈和自我伤害。我们在夸赞贾宝玉的叛逆“壮举”时,别忘了理解和同情他心中的这个苦恼。
令我们欣慰的是,摔玉时的贾宝玉虽说在心理上不健康,但他仍然是个正常的人,他有自我心理修复能力。在起伏波动的负面情绪中,活跃着一股闪光耀眼的正能量。

贾宝玉非凡的学习潜能
发狂摔玉后的贾宝玉泪流满面,当听贾母说林妹妹是有玉的,因以玉殉母,所以没有了。贾宝玉推想,自己那玉也就不必摔掉了。原来我与林妹妹都是有资格配带高雅玉器的人。我与女孩的人品是一样的,都是清爽和高贵的人。“他想了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迅速恢复了正常状态。
情绪非常激动的贾宝玉,在狂怒之时竟能听得进贾母的劝导,而且迅速恢复了常态。认识和情绪过程由痴狂、激愤迅速转化为虚心、冷静和理智。
这个过程是一连串的。一是发狂情绪的紧急制动,二是虚心倾听,快速思考。三是准确提取合理信息。四是确认信息正确,立刻采纳
这四步前后连贯,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独自驾驭,没有与人讨论,分秒间快速完成。
贾宝玉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大。
在短暂的几分钟里,幼年贾宝玉把起伏不稳的情绪和积极有效的学习能力交汇磨合,正能量和负能量合理冲撞。正能量占了上峰,情绪和认知趋于平衡,表情和心智更新、升级。我们常常欣赏贾宝玉的“痴”、“呆”、“闷”到“悟”为的表情特点,就是从“想一想,大有情理”的思维方式中演化而出的思考表现。其源头发源于“重又带上玉”这一环节。从这一点来看,贾宝玉是非常愿意长大的。只不过,他是一棵很特殊的“苗”。

摔玉事件是贾宝玉的一次成长历练
贾宝玉的摔玉之举,行为奇异,情绪亢奋,令人惊异。其过程如雷电般迅猛,瞬间爆发,然后戛然而止,干净利落。这一幕很耐看,很耐回味。贾宝玉的情绪和认知特点很独特,很有个性。
贾宝玉对性别认同的困惑,并不像嘴上说“女清男浊”那么深奥和简单。他对自己的性别很排斥,感到很忧郁,很卑贱。玩耍的时候忘了,不烦恼。一旦被提起,想了起来,就痛苦至极。“女清男浊”虽被大家在背地里传为笑谈。当着贾宝玉,贾府里谁都不会取笑他,恐怕惹出他的烦恼。王夫人嘱咐林黛玉很多,就是没有说这个,或者根本没想到这个,林黛玉就犯了戒。
摔玉当时,贾宝玉的焦虑没有危险,不会要命,也不会疯掉。只有激动和痛苦。他也非常不想要这个痛苦的焦虑,但他的成长绕不过这痛苦的焦虑,他需要这种焦虑推动他发展,不要停在“女儿清爽”的感觉上。贾母讲以玉殉母的故事非常及时,顺水推舟地在“女儿清爽”里增加了女孩的人性品德美。这个美要比女孩的性情容貌还美,比灵通美玉更美。此时,有玉无玉,已无所谓,关键是以孝为先,以礼为重。贾宝玉接受了这个道理,也就消除了这次的焦虑,为日后认同性别打下了基础。
这一心理冲突的缓解过程非常重要。自觉的叛逆之人都能够突破这道焦虑难关。他经过摔玉事件,开始对“罕物”二字的刺激“免疫”了。你不信?请看第八回,第十四回,薛宝钗,北静王都很赏识那块玉。最特别的是第十九回,袭人当着贾宝玉的面,擎着那块玉,左一句右一句,对几个女孩反复的说“稀罕”、“稀罕物”,咱是不是没见贾宝玉的情绪起什么物理化学反应?他对“罕物”二字不在乎了。为什么?因为经过摔玉事件的冲击,以及后续的几次类似“系统脱敏”的人际交流,贾宝玉厌恶“罕物”二字的焦虑情绪渐渐下降,慢慢消失了。他是一个聪明的正常人,他既有强烈的焦虑,也有很棒的学习能力。他在激奋的情绪和敏捷的思维之间,“顽”出了美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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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玉和重又戴上玉的动人故事,非常真实地再现了贾宝玉作为现实人的认识活动过程。人的认识是伴随着情绪和意志的密切参与,或者反过来,情绪层面的活动紧紧与认知、与意志活动结合在一起,并影响认知和意志活动。作者的这一段透彻的观察和生动的描写,完全不同于西方心理学基础理论的分层、分块的分析方法,是我国古代心理学思想独特的现象学观察和记述传统。《红楼梦》对中国古代认知情绪心理学思想的描述,比西方的情绪认知理论的出现早了近两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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