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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玫瑰

2024-06-17 23:24阅读:
父亲的玫瑰
作者:南希
父亲的玫瑰
父亲说他是个粗人,是当兵的,家境贫寒,他还说妈妈年轻时很美,可他自己长得并不好看,如果不是他参加抗美援朝,“组织上”动员妈妈那些文工团员写信给“最可爱的人”,爸爸是捞不到机会跟妈妈谈恋爱的。父亲是打鱼的出身。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他注意到我的脚型,是那种胖胖宽宽的,五个脚趾都一样长,像鸭璞似的。他笑起来说,像我们打鱼的后代。我问打鱼的是什么样的脚,他说,喏!打鱼人要光脚站在风吹浪打摇摇晃晃的船上,脚的五个指头要分得很开,像钉子一样牢牢抓住甲板,才不会被甩到海里。
早上妈妈忙的时候,爸爸很喜欢亲手给我梳头。妈妈负责给弟弟穿衣洗脸,等妈妈出门时才发现我的发型是多么丑陋,我的辫子扎不成型,都快散架了,可是没时间补救了。她抱着我走进幼儿园,把我匆 匆交到老师手里,转身便逃。怕的是我放出悲声大哭,也怕幼儿园老师的唠叨:“又是你爸爸给你梳的头吧?还没怎么就散了啦!还不如不梳呢!”这一切我毫不知情。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最折磨人的是洗澡,那时一般人家没有洗澡设备,大家都是挤在公共大澡堂里洗澡。爸爸总是带我去开会的饭店单间去洗澡,记的是在北京民族饭店,水温总是很烫,他卷起袖子,把一条长长的白毛巾在手上缠上好几圈,使出大力在我背上搓,直搓出红印,我痛得嗷嗷乱叫。
我做作业,他从不辅导,但我写字不能很差,他看得出来,说实话,他的字很漂亮。他常常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我回头,他就瞪起眼睛:专心点!他的眼睛很大,从不笑,我挺怕他,写起字来更加紧张,他见我写的差,手指头做成的毛栗子就叩到我头上。爸爸的脾气很坏,他一生气脸就
像斗鸡一样发红,家里的空气就好像要爆炸似的,我和弟弟便恨不得马上从地面消失。不过,女孩子是不能打的,到我七岁后,爸爸就不再叩我“毛栗子了,改到弟弟头上了。

我十七岁那年把父亲气得够呛, 我瞒着他和妈妈,把我自己的户口偷走了,落到了一个偏远穷山村,去插队落户当知识青年。他气得发疯,不认我这个女儿了。第二年,他上山来看我,那穷山恶水的景象把他震撼了。到了县城,把他难住了,他住在县招待所里,为等车等了一个星期,因为我们村太偏远,山高路远,找不到从县里去我们村的车。好不容易搭了一辆拉货的破旧卡车,他站在车斗上,车子摇摇晃晃地沿着崎岖的山路爬行,他的头顶上不时掠过危石险坡,时时有从高处坠下万丈深崖的危险。他紧紧地抓着车帮,不敢往外看。
他后来对母亲说,我打了一辈子仗,当年远离家乡参加新四军,当兵打仗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让下一辈不吃我们吃过的苦。可是我的女儿,却在这穷山沟里吃着这种苦……母亲告诉我,那天他流泪了。他是一个沉默的、不善表达的父亲。
全国第一次恢复高考时,我仍在农村, 父亲知道我们队里不允许知青脱产复习功课。他接我到部队,以探亲为名让我休息了十天,想让我复习功课,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那时部队食堂分等级,他从不让我去干部食堂吃饭。我每天到战士食堂排队买饭,拿个白瑭瓷碗一双筷子,买一碗粥一个馒头加一点咸菜。我看见他们干部吃很多小炒,我很羡慕但不敢说。不过跟我插队的农村相比,那个连白面都吃不上的地方,战士食堂的白面馒头已经很香了。这些我都没告诉他,我跟父亲之间话很少。还有,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后悔了。
父亲的话很少,不过很有用。他常常为了写文章,为了一个字半夜爬起来推敲,真跟古人说的一样。后来我当了记者,我的文章发表了,他总是偷偷地藏起来,慢慢看。我编书时忙不过来,他就替我抄誊,忙得把自己弄病了。他从不说我文字上的事,就像小时候不辅导我的作业。那是一块神圣的地方。他很为女儿搞文字而自豪,但是他更在乎我的“思想品德”,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坐下来“交流思想”,有没有努力工作?有没有腐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也不行,“玩物丧志”更可耻。
我长大后与父亲从来没有拥抱过,因为他不习惯这种方式;父亲其实很爱我,他常常在背后夸我,各种花式夸奖,以我为傲;但这些我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个严厉的倔老头。后来为了出国,父亲与我再起争执,他再度拖我的后腿,不同意我出国,他不忍我放下自己心爱的事业。但是,我哪里懂?每次儿女与父母的战争,都是以儿女胜利为结果。年轻生命的形态就是动,它永远不知疲惫,总在路上。它以为它可以用这种方式向所有的一切挑衅。可能在父亲的眼里,我像一条从一个鱼缸空中飞跃到另一个鱼缸的鱼,它玩得正欢呢,游动摇摆,像跳舞似的,来自外界的漂亮水草让它那样陶醉,完全不知道那水里有没有一根给水充气的管子。儿女永远不知道父母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是他这次没有恼怒,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母亲说,父亲经常爱站在阳台上眺望,不知他在望什么?
父亲的玫瑰
父亲去世后,我也站在阳台上眺望,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堆着一些杂物。父亲在世时,阳台上层层叠叠摆满了盆花,满园秀色,像一个超级花圃。他种得最多的就是玫瑰。有人说,女儿是父亲来世的玫瑰。佛教思想相信有来世,认为生命体可以反复多次地死后而又复生。来生即他生之缘,就是前世结下的缘分。父亲总站在阳台上眺望,大概在盼望我这个远在大洋之外的女儿早点回来吧?他是否看见一双儿童的眼睛,一双柔和的黑眼睛,躲在花丛里的绿叶下在看着他?其实我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他一直是我精神的榜样,勇气的来源。我母亲说,你很像你父亲,内在执着坚韧自律,是军队的女儿。
爱情亲情,就像植物需要浇灌;有一种爱,它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这就是父母之爱。
父亲,来世你再看见我的时候,也许会认不出我就是你前世的女儿。希望你再看见我的时候,能停下来,再给我浇浇水……


父亲的玫瑰
南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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