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译文
2015-02-04 22:10阅读：
《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译文
（蔡元培）
五年前，严几道先生为本校校长时，余方服务教育部，开学日曾有所贡献于同校。诸君多自预科毕业而来，想必闻知。士别三日，刮目相见，况时阅数载，诸君较昔当必为长足之进步矣。予今长斯校，请更以三事为诸君告。
五年前，严几道先生担任本校校长时，我正服务于教育部，开学日曾对学校有些贡献。你们多从预科毕业而来，相必都听说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何况已经经历了几年，你们和过去相比一定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了。我今天担任一校之长，请再和你们谈三件事。
来此求学，必有一定宗旨，欲求宗旨之正大与否，必先知大学之性质。今人肄业专门学校，学成任事，此固势所必然。而在大学则不然，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
一曰抱定宗旨。你们来这求学，必有一定的目的。外人经常指摘我校腐败，认为来这求学的人，都有做官发财的想法，所以在预科毕业的，大多进来法科，进文科的很少，进理科的更少，把法科作为追求功名利禄的终南捷径了。外人每指摘本校之腐败，以求学于此者，皆有做官发财思想，故毕业预科者，多入法科，入文科者甚少，入理科者尤少，盖以法科为干禄之终南捷径也。因做官心热，对于教员，则不问其学问之浅深，惟问其官阶之大小。官阶大者，特别欢迎，盖为将来毕业有人提携也，现在我国精于政法者，多入政界，专任教授者甚少，故聘请教员，不得不下聘请兼职之人，亦属不得已之举。究之外人指摘之当否，姑不具论。然弭谤莫如自修，人讥我腐败，而我不腐败，问心无愧，于我何损？果欲达其做官发财之目的，则北京不少专门学校，入法科者尽可肄业法律学堂，入商科者亦可投考商业学校，又何必来此大学？所以诸君须抱定宗旨，为求学而来。入法科者，非为做官；入商科者，非为致富。宗旨既定，自趋正轨。因为做官心切，对于教员，不问有没有学问，只问其官职的大小，官职大的，
特别受欢迎，为了将来毕业后有人提携，现在我国精于政法的，大多入了政界，专任教授的很少，所以聘请教员，不得不聘请兼职人员，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外人指摘的是否恰当，暂且不必深究。然而平息谣言不如自我修正，人们笑我腐败，而我不腐败，问心无愧，于我有什么损害呢？果真想要达到升官发财的目的，那么北京有不少专门学校，进法科的尽可到法律学堂学习，进商科的也可投考到商业学校，又何必来这个大学呢？所以你们一定要保定宗旨，为求学而来。进法科的，不为做官；进商科的，不为致富。宗旨确定，自然走向正轨。诸君肄业于此，或三年，或四年，时间不为不多，苟能爱惜分阴，孜孜求学，则其造诣，容有底止。若徒志在做官发财，宗旨既乖，趋向自异。你们在这儿学习，有的三年，有的四年，时间不算不多，假如能珍惜光阴，孜孜以求，那么自己的学术造诣，或许能相当深厚。如果目的只是升官发财，那么宗旨背离了，趋向自然就不同了。
平时则放荡冶游，考试则熟读讲义，不问学问之有无，惟争分数之多寡；试验既终，书籍束之高阁，毫不过问，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责，文凭到手，即可借此活动于社会，岂非与求学初衷大相背驰乎？光阴虚度，学问毫无，是自误也。。平时四处游玩，考时熟读讲义，不关注学问有无，只关心分数多少；测试之后，书籍束之高阁，毫不过问，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责，文凭到手后，就拿着它在社会招摇，岂非和求学的初衷大相径庭吗？光阴虚度，学问全无，这是耽误了自己。况且辛亥革命，我们之所以革命是因为请听官吏的腐败。就是在今天，我们对于当权者多不满意，也是因为他们道德沦丧。
且辛亥之役，吾人之所以革命，因清廷官吏之腐败。即在今日，吾人对于当轴多不满意，亦以其道德沦丧。今诸君苟不于此时植其基，勤其学，则将来万一因生计所迫，出而任事，担任讲席，则必贻误学生；置身政界，则必贻误国家。是误人也。误己误人，又岂本心所愿乎？故宗旨不可以不正大。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一也。如今你们假如不在此时加固根基，勤奋学习，那么将来万一因为生机所迫，出来任事，担任讲席，那么一定贻误学生；如置身于政界，一定会贻误国家。这是误人。误己误人，又难道是自身的愿望吗？所以宗旨不能不正确高远。这是我希望你们做到的第一点。
二曰砥砺德行。方今风俗日偷，道德沦丧，北京社会，尤为恶劣，败德毁行之事，触目皆是，非根基深固，鲜不为流俗所染，诸君肄业大学，当能束身自爱。然国家之兴替，视风俗之厚薄。流俗如此，前途何堪设想。故必有卓绝之士，以身作则，力矫颓俗。诸君为大学学生，地位甚高，肩此重任，责无旁贷，故诸君不惟思所以感已，更必有以励人。苟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己且为人轻侮，更何足以感人。然诸君终日伏首案前，芸芸攻苦，毫无娱乐之事，必感身体上之苦痛。为诸君计，莫如以正当之娱乐，易不正当之娱乐，庶于道德无亏，而于身体有益。诸君入分科时，曾填写愿书，遵守本校规则，苛中道而违之，岂非与原始之意相反乎？故品行不可以不谨严。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二也。
二是砥砺德行。如今风俗越来越低下，道德沦丧，北京社会，尤其恶劣，败坏德行的事，到处都能看到。如果根基不深固，很容易被流俗污染。你们在大学学习，应当约束自身、爱惜自己。国家的兴衰，要看风俗的薄厚。如此流俗，前途怎能设想。所以一定要有德行高尚的人，以身作则，大力矫正颓废的风俗。你们是大学学生，地位很高，肩负此等重任责无旁贷，所以你们不能只考虑自己，更要激励他人。假如不修养德行，不钻研学问，与世俗同流合污，自己尚且被人看轻侮辱，更不必说想感召别人。你们整日埋头书桌，忙碌刻苦，毫无快乐可言，定能感到身体上的痛苦。为你们考虑，不如用正当的娱乐替换了不正当的娱乐，希望对道德不亏，而对身体有益。你们进学校的时候，曾经填写愿书，要遵守本校规定，假如在中道背离，难道不是和以前的意愿相反吗？所以品行不能不谨严。这是我所希望你们的第二点。
三曰敬爱师友。教员之教授，职员之任务，皆以图诸君求学便利，诸君能无动于衷乎？自应以诚相待，敬礼有加。至于同学共处一堂，尤应互相亲爱，庶可收切磋之效。不惟开诚布公，更宜道义相励，盖同处此校，毁誉共之，同学中苛道德有亏，行有不正，为社会所訾詈，已虽规行矩步，亦莫能辩，此所以必互相劝勉也。余在德国，每至店肆购买物品，店主殷勤款待，付价接物，互相称谢，此虽小节，然亦交际所必需，常人如此，况堂堂大学生乎？对于师友之敬爱，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三也。
三是敬爱师友。教员教书，职员任事，都为了你们求学的便利，你们怎能无动于衷吗？自应当以诚相待，礼遇有加。至于同学们共处一起，更应该互相亲近友爱，希望可以达到互相切磋的效果。不只是要开诚布公，更应该在道义相互勉励，我们都在一个学校，毁损和赞誉相连在一体，同学中假如道德欠缺，行为不正，被社会诋毁，你自己虽然言行中规中矩，也不能分辩，这就是我们一定要互相劝勉的原因。我在德国时，每到店铺购买物品时，店主殷勤接待，付款接物，互相称谢，这虽然是小事，然而也是人际交往所必需的，平常人还是这样，何况我们堂堂大学生呢？对师友的敬爱，这是我希望你们做到的第三点。
余到校视事仅数日，校事多未详悉，兹所计划者二事一曰改良讲义。诸君既研究高深学问，自与中学、高等不同，不惟恃教员讲授，尤赖一己潜修。以后所印讲义，只列纲要，细微末节，以及精旨奥义，或讲师口授，或自行参考，以期学有心得，能裨实用。二曰添购书籍。本校图书馆书籍虽多新出者甚少，苟不广为购办，必不足供学生之参考。刻拟筹集款项，多购新书，将来典籍满架，自可旁稽博采，无漠缺乏矣。今日所与诸君陈说者只此，以后会晤日长，随时再为商榷可也。
我到校上任才几天时间，学校的事情还没有详尽了解，如今所计划的事有两件：一是要改良讲义。你们既然研究高深的学问，自然和中学，高等不同，不能只凭教员的讲解，更需靠自己潜心研究。以后所印讲义，只列纲要，细小末节，以及精要的主旨深奥的意义，有的靠讲师口授，有的需自己参考，以期学有所得，能对实用有所帮助。二是要添购书籍。本校图书馆的书籍虽多，但新出版的少，假如不广加购买，一定不能够满足学生参考的需求。要马上准备筹集款项，多买新书，将来满架典籍，自然可以广泛查考，不会担心资料缺乏了。今日和你们所说得就这些，以后见面的时间很多，有事我们可以随时商量。
（1917年1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