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学生于佳乐给我的第二道信
2025-02-15 20:34阅读:
昨晚把于佳乐给我的信打了出来,自愧弗如,弗如远甚。把全文搬到这里:
贾老师:
展信佳!在写下这行字之前,我用这支笔作(作,非做)了另一件事:
在我睡觉的区域与搁置炕桌之间的区域之间,我用伸缩杆吊起一片纱帘。纱帘纯白,让我联想到病房。我用这支钢笔往上洒了几道墨水,看起来美丽了不少。
说到这个,不妨讲讲上次去乌镇看木心的画作,他回国后的部分作品是拓印画法:把颜料画在瓷板上,再以纸覆盖,揭下后便是一幅画作。为什么不在纸上直接画出来呢?我推测的原因是他想要的除了“人工”
,还有“天意”,甚至是强调“天意”——在转印的时候,颜料会随压力产生不可控制的形变,这人不可控的部分在某种程度上使得画作产生类似夏日极目远眺时,空气膨胀扭曲远方景观的效果。“天意”,功败垂成或功成垂败的那个“垂”字。差一点,多一点,即天意。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想,解释——多余的;真相——没有的。他伟大到不可能不被理解,自然就也伟大到不可能不被误解。自以为理解,自以为误解,是命中注定的不公,亦是“有趣”二字的来源。现在很多作品算不得好作品,就是因为它们总要解释或阐述些真理,真敢说呀,你那小舟能承得起么?
举个例子,《好东西》。去年的电影,一位要好的女性朋友推荐我看,并“期待你的评价”,我这下不想看也得看了,真是小小的劳改。我看了,想了半天咋评价,真是想不出,那电影给我智商带歪了,最近又盘了盘,给了那女孩回复。摘录如下:
“我不觉得《好东西》是好东西,是因为它拍得不好。别的男人也许是受不了一个电影里只有女人唠唠叨叨,男人的台词只有“我为你结扎”或是“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但我就是没法稳定和一个人有长久的亲密关系”这类没水平的台词;我却是只看它到底好不好的,它要好我叫好;它要不好,我也不会硬着头皮说它好(头皮一硬,完了,啥好的不好的都无所谓了,莎士比亚得和红果短剧编辑一较高下,很受辱,他老人家又死得太久,不能诈尸发表不满)。
(一)我反感教条电影。许是人们(女人们)受苦已久,人人都想有个方式,只要按这种方式去想、去做、去说,平等和幸福就应该像解方程式一样水到渠成。很可惜这只是科学时代的幻想,是所谓“理性”的愿望。要按这种“科学”“理性”分析,贾宝玉就是个见一个爱一个的渣男,林黛玉就是个顾影自怜无理取闹的蠢女人。现代生活物质条件的丰盈让人们误以为“只要xxx,就能更幸福”,学生却以为悲剧是不可避免的,人们只是需要些理念得以保持生活之节律;我却是绝望的,因为希望沉重,绝望却使我得以凭借之在虚空灵巧穿梭,我宁愿去相信未来一切终将走向平庸和无趣,不愿意相信什么人告诉我有几点几分前往天堂的車票。
(二)这电影的卖点之一是“国内首部女性执导,女性导演的女性主义电影”。我那位女性朋友很强调这片子的里程碑式成功,我倒觉得要它真成为里程碑了,那才吓人——这意味着男人写的女性角色全都成了“男凝视角下的被动人物”,这玩意还能往下推:男人注定写不好女人,女人注定写不好男人。那岂不是全地球作家只能写同性恋小说啦……事实就是:男作家也能写好女人,女作家也能写好男人;写得好不好可不是依据其下半身是突出来还是凹下去决定的,关键是这作家自己能不能从自身那一小点点空间向外延展些。——在此意义上,小说家和剧作家们是些上帝式的人物,在他/她创造的宇宙里,Ta可男可女、可老可少,可贫可富,可正可邪,只为这宇宙能宏伟或精微,最伟大的作家们在他们心灵的锤炼场中,必须是最有演技的演员,莎士比亚是哈姆雷特,是威尼斯商人,是李尔王;杜拉斯是“我”,是华裔少爷,是和女人爱上同一个男人的男人;王小波是很多个“王二”,是红拂女,是拿着警根坐在舅舅身上和他做爱的小舅妈。
不讲这烂电影了,我有个问题:握笔太用力,所以字写来很累。回到木心,上次看他的手稿,这家伙到处都写,一篇杂文能放在一张小电费单子上。字很小,写得很轻盈——值得借鉴。写字太注重字美,疲劳,写着写着笔就得扔下,这事儿就长不了;写作本就是爬着走的路,不必太拘泥于是电脑打得还是手写。(当然,给您写信我是乐在其中的,这年头,别说写信迂不迂,说收信的人人家愿不愿花时间看哇!您是愿意看的,我是想要写的,彼此值得!彼此都值得!
我去看木心那天,冬雨,小雨,我暗想木心先生是不是在天有灵,给我如此相宜的天气(其实都是我自作多情,那地方下雨是常态)。我以为,小雨大雪,若身体康健,不必打伞,心里欢喜。
聊聊“向日葵”,这里说的“向日葵”特指梵高的《向日葵》这作品,我是有些机缘巧合才对它又有了些认识:搬家之后,我两个同事各来过一次,都带一束向日葵来,我素日摆弄花草,有个小技巧:把开败的花儿倒置悬空,便能使它干枯后依然挺立,不至于东倒西歪,可那时候我心里实有一种联想,阻止我像往常那般操作。等我再次下班回去,那些向日葵在阳光下倒伏,柔嫩的黄蜕去水分,变成坚硬盘虬的橙黄,那蜷曲的形状,就是梵高笔下花瓶里倒伏的那一朵。小契机,没有倒下的那几朵,我便不能明白梵高为何画了倒下的那朵。那是含苞的尊严→盛放的热情→表朽的痛情,每个阶段都如此高傲,它傲得理所应当。
有个朋友想去西藏修心,我笑他,给他指了条明路:“你他妈去了西藏也是贪淫,我教你:你把那个烂手机放下,进厕所去。现在世间诱惑如此易近,还用得上去西藏?!下次去厕所,别抽烟,别带手机,让那孤立无援把你团团围住,治疗你那信息爆炸后遗症,哈哈!”不知道他有没有厕中成佛……有次理发,一根碎发落在了我的毛衣领上,扎我一道。我边走边想,这不就是顿悟的好机会嘛——仅需一根碎发,便可成世间万苦之表征;不足为道的苦痛,凝结于看不见的贴身之处……到了家,我静坐感受那刺痒,直到确信我能一瞬将它抓住,就把手伸进衣领,把那可恶的小刺客逮捕在我手心里。我凝视它,明白自己就算把那碎发再塞回衣中,我也不再像它刚来那般心境了。痛苦还是痛苦,我也还是我……有什么改变了?不想说,因为还不打算涅槃,道成肉红身之类。若我能找到那碎发,我便宁静享受这甘美;若我终找不到那碎发,又终不能褪去毛衣(总有这样的事的),那我也直面悲剧,不会去求神拜佛或发狂。多少人因为那根毛发,做出疯狂的事儿来,害人害己(害人即害己,害人必害己,害人终害己);我的痛苦却被我摘到手心吹散了,没法以此理由去疯狂。
何况我还会写东西。我真喜欢写!写真有意思!
空能容色,这就是我小说《奇异气泡》这名字的由来,只是个泡泡罢了.学生完成浇水施肥的部分,它有太阳、流水、风、爱长不长!
Jiale
2025.02.14
P.S:今天情侣们过情人节,我倒记得这是木心的生日。他可真是大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