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与晚唐五代词风的演变
2007-11-28 20:40阅读:
晚唐五代时,政治黑暗,经济疲敝,一般的文化学术发展日益低迷,但适应女声乐伎的词,在部分城市商业经济发展的基础上,却获得了繁衍的机会。特别是在南方,前蜀(后蜀)较为安定,统治者既无一统天下的雄心和实力,也缺乏长远发展的眼光,前蜀后主王衍和后蜀后主孟昶荒淫无道,沉溺于声色;南唐一度强大,文化气氛浓厚。这两地成为晚唐五代文化的兴盛之地。
四川地区在五代时期的文化成就上,最负盛名的是《花间集》,是赵崇祚选纂十八位晚唐和当时的著名词者的500篇词作而成,其中以温庭筠为首,其词浓艳细腻,绵密隐约。
如这首《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
这首《菩萨蛮》,为了适应宫廷歌伎的声口,也为了点缀皇宫里的生活情趣,把妇女的容貌写得很美丽,服饰写得很华贵,体态也写得十分娇柔。仿佛描绘了一帽唐代仕女图。
词的上阕,写床前屏风的景色及梳洗时的娇慵姿态;下片写妆成后的情态,暗示了人物孤独寂寞的心境。全词委婉含蓄地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并成功地运用反衬手法。鹧鸪双双,反衬人物的孤独;容貌服饰的描写,反衬人物内心的寂寞空虚。表现了作者的词风和艺术成就
。
韦庄受白乐天影响较深,其特点和温庭筠亦不尽相同。婉媚、轻艳、柔丽,这是他与《花间集》共有之特点,但同时又能以其清疏的笔法和明朗的抒情取胜。相比温庭筠词作的隐约,韦庄则直抒胸臆,从容铺展,更显出一股自然之气。以其《菩萨蛮》为例: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此词采用白描手法,细写游子春日所见所思。头二句直言江南美好。“春水”二句承上,一写江南水乡景色美,一写江南民居生活美。下片“垆边”二
句进一层写垆边肌肤洁白娇嫩的美女。江南既有“碧于天”的美景,又有“画船听雨眠”的生活,还有双臂洁白如雪的美女,组合成“游人”只应该在江南终老的情
意。然而结末二句转入“未老莫还乡”的深沉感叹之中。词人以避乱入蜀,饱尝离乱之苦,时值中原鼎沸,欲归不能,“还乡须断肠”一句,巧妙地刻划出特定历史环境下的词人思乡怀人的心态,可谓语尽而意不尽。
此外南唐方面的冯延巳和中主李璟也较为侧重对苦闷心理的描写,都充满了浓郁的忧患意识。总的来说,在李煜之前的晚唐五代词人的主要特点大同小异,多为闺情所限,没有那种“划时代意义”的创新作品。随着中原统一步伐的临近,词风的剧变也即将来临,而后主李煜正是这场运动的急先锋。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而实际上,李煜本身的的词风“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也经历了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根据李煜现存的四十四首词作和它们的创作时期所总结出的特点,可以把他的一生的创作阶段划分为五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大致是他尚未继位的时期。李煜自幼聪颖,深得父亲喜爱,但当时身为太子的是其长兄文献太子,这样李煜自然对李煜产生忌恨。李煜为了避祸,在他这时的作品中多表现与世无争、抒发闲情的特点;另外由于这时还是创作初期,他尚未形成自己的特点,模仿痕迹颇重。代表作《渔父词》两首充分体现这一特点: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绪,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在这两首词中,可以明显体会到张志和《渔歌子》和柳宗元《江雪》的意境。对自然景色的描写,如春水秀美、春光明媚、桃李花开,并将自己的人生态度渗透于春花、春水、春情之中,表达自己对大自然壮丽景色的喜爱。总的来看,这时的词作由于尚未形成自己较为独特的风格,抒发的多是闲愁,无论是思想上还是艺术上还都没有足够高的价值。尽管如此,这时的词因为李煜的年少与单纯而表现出的言简意长,紧扣画意又善于突出妙趣,体现对大自然无限景色的赞颂,同时暗示自己对自由平凡生活的向往。
第二时期是他在位的前几年,大致起于后周显德六年(959年)文献太子病逝,李煜徙封吴王,以尚书令知政事;至于北宋乾德二年(964年)大周后病逝。这时李煜完全摆脱了因文献太子的忌恨而带来的忧郁,并开始享受帝王的快乐。“诗酒美人”是这时的真实写照。在大周后卧病时,李煜常与大周后之妹女英(小周后)幽会,这成为此时其词着力表现的一大内容。从词的艺术角度看,李煜已基本形成自己的风格——清丽神秀。代表作《一斛珠》:
晚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浥残殷色可,杯深旋被春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首词可谓是李煜前期帝王生活的鲜活写照。从思想价值看,此词并无太大价值,但却拥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全词笔力集中,以写“口”为主,以衣着、装扮及神态为衬,忽而给人以娇憨可掬之态,忽而极写玲珑可爱,“描画精细,似一篇小题绝好文字”,此评价极为恰当。此词以真性情取胜,“真”使得意境优美,形象可人。
在大周后卧病时,李煜和女英的幽会描写以《菩萨蛮》二首最具特色:
花明月暗笼轻雾, 今霄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 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 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
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 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读着两首词的第一感觉,让人丝毫体会不出这是在描写一位君王和他的爱人偷偷幽会的感觉,展现的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和情窦初开的少女幽会的绝妙场景。前一首以女英的角度来写,通过神态描写、语言剖白和动作雕饰,是一个娇柔大胆而又热情的少女形象跃然纸上,而末句“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完全是口语化的表达,被后人评作“竟不是作词,恍如对话矣”。后一首以李煜本人的角度来写,上半阕写李煜窥视女英睡姿,充分体现对少女的无限爱意。下半阕一个“惊”字,既说明女英对爱郎突然到来的惊喜,又反映出担心被大周后发现遭受训斥,将热恋中的少女的心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第三个时期是李煜在位后期,约起于北宋乾德三年(965年)娶小周后女英到北宋开宝八年(975年)北宋灭南唐。这时期的词作主题主要有三个:与小周后“诗酒美人”的生活;抒发对大周后的思念之情;表达对国势日衰的担忧。
李煜此时的词风已有了巨变的端倪。971年北宋灭两广地区的南汉政权,并屯兵汉阳。面对宋廷的虎视眈眈,他的词作里已难嗅到昔日的欢乐之气,心理变化非常明显。以《临江仙》为例:
樱桃落尽春归去, 蝶翻金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 玉钩罗幕, 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 望残烟草低迷。 炉香闲袅凤凰儿。 空持罗带,
回首恨依依。
此次曲调围绕“哀”而展开,词里表达繁华逝去、欢乐不再,以充分体现国势将尽的信息,除了多句都有哀伤之词外,最典型的是对蜀帝杜宇失国的典故的运用,“子规啼月小楼西”。蜀帝杜宇为臣所逼,退位山居,其魂化为杜鹃,夜鸣令人伤感。下半阕体现孤苦之意,即将亡国沦为人臣,气氛极其哀婉。陈廷焯评曰:“低回留恋,婉转可怜,伤心语,不忍卒读”。以此词为代表,预示着李煜的词风将随着国家命运的湮灭发生剧变。
国家的破灭,欢乐的不再,对江南家乡的怀念,对人生的感慨,这些成为李煜生命中最后三年的主题。
第四个时期和第五个时期实为一体。北宋开宝八年,名将曹彬攻破金陵,南唐灭亡,李煜被押往汴京。宋太祖因其抗诏不朝、出师抗拒,封为违命侯。亡国的哀痛和耻辱,使他遭受精神上的巨大折磨,并开始对自己往昔的误国行为进行沉痛反思。囚徒之耻和故国之念,使李煜此时的词作产生了强烈的爱国主义色彩。痛苦成就了他的创作的巅峰时代,神秀清丽和深沉悲壮融为一体,不论思想上还是艺术上都达到炉火纯青的水平。所不同的是,在亡国的前一时期,他的感情比较激烈,在词中甚至有了豪放的影子(如《破阵子》);宋太宗改封他为陇西郡公,去违命侯之爵,心情缓和下来,词作也深沉缓和。在这些作品中,他把自身所经历的一段破国亡家的遭遇广泛化,转化为对人生的悲剧性审视。
李煜因为其纯真和高超的艺术水平,在社会地位和心理状态的巨大落差下,才切身体会到“人生长恨”的生命之悲,才终于完成了文学历程上词风的重大转变。而这个转变,也基本代表了词作由晚唐五代的闺情之限发展为两宋时期的婉约与豪放并行的文学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