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棍诗作欣赏:《原谅》中的存在主义哲学
2025-11-30 22:03阅读:
张二棍的诗歌始终带着一种 “在场者”
的粗粝质感,他不耽于象牙塔中的玄思,而是以行走的姿态深入现实的肌理,在污水横流的街道、廉价旅馆的角落、拥挤的公车与轰鸣的流水线之间,打捞那些被时代遗忘的生存碎片。《原谅》这首诗,正是他将
“行走” 转化为哲学实践的典范 —— 不是浪漫主义的漫游,而是贴着地面的观察、共情与叩问。“行走”
在此不仅是物理空间的移动,更是精神层面的介入:诗人以脚步丈量底层的生存边界,以目光穿透表象的道德评判,最终在 “原谅”
这一核心命题中,构建起一种直面生存真相的哲学体系。这种哲学,源于行走中的 “看见”,沉淀于共情中的
“理解”,最终指向对人性与现实的双重叩问,其深度与厚度,恰是在步步为营的现实介入中得以彰显。
一、行走的
“看见”:解构道德标签的生存现场
“行走”
的首要意义,是打破认知的隔阂,让诗人得以进入被遮蔽的生存现场。在《原谅》中,张二棍的行走轨迹清晰可辨:从洗头房到出租屋,从菜市场到城管的车辆,从脚手架到公车上的拥挤空间,他的脚步遍历了底层社会的各个褶皱。这种行走不是走马观花的猎奇,而是沉浸式的
“看见”—— 看见那些被道德标签简化的个体,其行为背后被忽略的生存逻辑。
诗的开篇便颠覆了固有的道德评判:“原谅少女。原谅洗头房里十八岁的夏天的呻吟 / 就是原谅她田地间佝偻的父母 /
和被流水线扭断胳膊的弟弟”。在传统认知中,“洗头房少女” 往往与 “堕落”“不道德”
等标签绑定,但张二棍的行走让他看到了标签之外的因果链条:少女的 “呻吟” 并非源于自愿的放纵,而是对家庭困境的无奈承担 ——
佝偻的父母、伤残的弟弟,这些被隐藏在道德批判背后的生存重压,唯有通过行走中的近距离观察才能被看见。同样,“原谅嫖客。原谅他的秃顶和旧皮鞋
/ 就是原谅出租屋的一地烟头 / 和被老板斥责后的唯唯诺诺 / 也是原谅五金厂失业女工提前到来的 /
更年期。以及她在菜市场嘶哑的大嗓门”。嫖客的 “不端”
被还原为中年人的生存焦虑:出租屋的孤寂、职场的压抑,甚至牵连到他背后失业的家人,那些在菜市场嘶哑叫卖的疲惫身影,正是构成他生存困境的一部分。
张二棍的行走,本质上是一种 “去标签化” 的哲学实践。他通过脚步的移动,打破了 “观察者” 与 “被观察者”
之间的距离壁垒,让那些被主流社会排斥的个体,重新回归到具体的生存语境中。在行走的视野里,“少女” 与 “嫖客”
不再是抽象的道德符号,而是被生活重压裹挟的普通人;“洗头房” 与 “出租屋” 也不再是罪恶的象征,而是底层生存的具体空间。这种
“看见”,是原谅的前提 ——
唯有真正看见他人的困境,才能打破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抵达共情的起点。正如哲学家列维纳斯所言,“看见他人的脸,就是看见他人的脆弱与需求”,张二棍的行走,正是让他直面这些
“脆弱与需求”,从而解构了简单化的道德评判,为 “原谅” 奠定了现实基础。
二、行走的
“共情”:原谅作为生存困境的共振
如果说行走的 “看见” 是解构标签,那么行走的 “共情” 则是构建连接 —— 将个体的生存困境纳入更广阔的社会网络,让
“原谅”
成为一种基于生存本质的相互理解。在《原谅》中,张二棍的行走不仅让他看到了单个个体的挣扎,更让他洞察到这些挣扎背后相互交织的生存链条,而
“原谅” 正是对这种链条性困境的集体共情。
诗中写道:“原谅窗外越擦越多的小广告 / 还要原谅纸上那些溃疡糜烂的字眼 / 这等于原谅一个三流大学的毕业生 /
在一个汗流浃背的下午,/ 靠在城管的车里,冷冷的颤抖 / 也等于原谅,凌晨的廉价旅馆里,/
他狠狠的撕去,一页去年写下的日记”。行走让诗人将 “小广告” 这一城市顽疾,与 “三流大学毕业生” 的生存焦虑联系起来:那些
“溃疡糜烂的字眼”,既是城市的伤疤,也是毕业生梦想破碎的痕迹。汗流浃背的下午、城管车里的颤抖、廉价旅馆里撕毁日记的动作,这些行走中捕捉到的细节,将一个年轻人的挫败感具象化
—— 他不是恶意破坏城市环境的 “肇事者”,而是被现实击碎理想的
“失败者”。原谅小广告,本质上是原谅一个年轻人在生存压力下的妥协与挣扎。
同样,“原谅杀狗的屠夫,就像原谅化缘的和尚 / 他们一样,供奉着泥塑的菩萨”“原谅公车上被暴打的小偷,就像 /
原谅脚手架上滑落的民工 /
他们一样,疼痛,但无人过问”。在行走的视野中,屠夫与和尚、小偷与民工,这些看似对立的群体,被还原为具有共同本质的生存个体:他们都有精神的寄托(供奉菩萨),都有不为人知的疼痛(无人过问)。张二棍的行走,让他跨越了职业、身份的界限,看到了所有底层个体共通的生存困境
—— 在强大的现实面前,他们都是脆弱的、无助的,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艰难求生。这种 “同构性” 的发现,让 “原谅”
不再是单向的宽恕,而是双向的共振:原谅他人,本质上是原谅我们自己都可能遭遇的生存困境,是承认人性在现实面前的有限性与脆弱性。
这种共情的哲学,源于行走带来的
“代入感”。当诗人行走在污水横流的街道,他与生活在这里的人群共享着同样的生存空间;当他目睹小偷被暴打、民工滑落脚手架,他感受到的是与这些个体相通的疼痛。这种
“共享” 与 “相通”,打破了 “自我” 与 “他者” 的隔阂,让 “原谅”
成为一种基于生存本质的伦理选择。正如哲学家马丁?布伯所言,“真正的关系是‘我与你’的相遇”,张二棍的行走,正是促成了这种 “我与你”
的相遇 —— 在行走中,诗人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与被原谅者共同站在生存的天平上,从而让 “原谅”
摆脱了道德优越感,成为一种平等的、相互的理解。
三、行走的
“叩问”:原谅背后的现实批判与信仰反思
张二棍的行走,并非止步于个体间的共情,而是带着一种批判的目光,深入到现实的结构性困境中。《原谅》中的
“原谅”,从来不是对现实的妥协,而是通过原谅个体,叩问造成这些困境的社会根源;通过原谅现象,反思被异化的制度与信仰。这种叩问,让
“行走的哲学” 超越了个体伦理的范畴,上升到对社会现实与精神信仰的深层反思。
诗中对城市的书写,充满了行走中的批判:“原谅这条污水横流的街道吧 / 原谅生活在这里的人群”“哦。最后,原谅这座人民的城市吧
/ 原谅市政大楼上崭新的钟表”。街道的污水横流、人群的艰难求生,与市政大楼上崭新的钟表形成鲜明对比 ——
崭新的钟表象征着城市的现代化进程,而污水横流的街道与挣扎的人群,则揭示了这种现代化进程中的失衡与冷漠。诗人原谅街道与人群,实则是在叩问:为何在
“人民的城市”
里,人民却要在污水横流中艰难求生?为何现代化的光鲜背后,隐藏着如此多的生存困境?这种叩问,源于行走中看到的现实反差,也让 “原谅”
带上了强烈的批判色彩。
更深刻的反思,体现在对制度与信仰的书写中:“原谅人民吧 / 等于原谅《宪法》/ 和《圣经》/ 它们,和人民一样 /
被摆放在那里 /
用来尊重,也用来践踏”。《宪法》作为国家的根本大法,《圣经》作为精神信仰的象征,本应是保障人民权利、慰藉人民心灵的力量,但在现实中,它们却与人民一样,“被摆放在那里
/ 用来尊重,也用来践踏”。这种反思,是诗人行走后的沉淀 ——
当他行走在底层社会,目睹了太多权利被漠视、信仰被异化的现象:民工的工伤无人过问,对应着《宪法》赋予的劳动保障权被践踏;屠夫与和尚共同供奉的菩萨,既无法改变屠夫的生存困境,也无法慰藉和尚的化缘艰辛,对应着信仰的空壳化。
这种反思,让 “行走的哲学”
具有了精神深度。诗人的行走,不仅是对生存困境的观察,更是对精神信仰与制度正义的追问。他原谅人民,是因为人民既是被压迫者,也是被异化的信仰与制度的受害者;他原谅《宪法》与《圣经》,是因为这些本应具有神圣性的存在,同样被现实权力所异化。这种
“双重原谅”,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结构性的现实困境中,个体、制度与信仰都陷入了被践踏的境地。而这种真相的揭示,正是源于行走中的全面观察
—— 诗人不仅行走在底层的生存空间,也行走在制度与信仰的实践现场,从而看到了从个体到群体、从现实到精神的全面异化。
这种批判与反思,让《原谅》中的 “原谅”
不再是一种消极的宽恕,而是一种积极的追问。通过原谅个体,诗人追问社会的公平正义;通过原谅现象,诗人反思制度的异化与信仰的空壳化。这种追问,让
“行走的哲学” 具有了改造现实的潜在力量 ——
它不是要否定原谅,而是要通过原谅,揭示现实的荒诞与不公,从而唤起人们对现实的关注与反思。正如诗人在诗中所暗示的,原谅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通过原谅,让人们看到那些被掩盖的困境;通过原谅,让人们反思造成这些困境的根源。
四、行走的闭环:从个体到人民,从共情到救赎的哲学升华
张二棍的行走,最终形成了一个从个体到人民、从共情到救赎的哲学闭环。《原谅》中的
“原谅”,从单个的少女、嫖客、毕业生,扩展到街道上的人群、杀狗的屠夫、化缘的和尚,再到整个城市与人民,最终指向《宪法》与《圣经》,其范围不断扩大,内涵不断深化。这种扩展与深化,正是行走的哲学的升华
—— 在行走中,诗人的视野从个体的生存困境,扩展到群体的共同命运;从现实的具体现象,上升到精神的终极救赎。
诗中反复出现的 “所有人”“我们的人民”,标志着原谅的范围从个体扩展到群体:“是的,请原谅他们吧 /
所有人。等于原谅我们的人民 / 哪怕我们说起人民的时候 / 他们一脸茫然”。“所有人” 指的是那些被道德标签化、被现实压迫的个体,而
“我们的人民”
则将这些个体纳入更广阔的群体范畴。诗人的行走,让他认识到,这些个体的困境并非孤立的个案,而是人民群体共同的命运;原谅这些个体,本质上是原谅人民群体在现实中遭遇的困境与异化。而
“他们一脸茫然” 的描述,则揭示了人民在被 “说起” 时的失语状态 ——
他们是被代表、被定义的群体,却往往无法表达自己的真实诉求。这种茫然,既是个体的无助,也是群体的悲哀,而原谅,正是对这种无助与悲哀的共情与接纳。
最终,原谅的内涵升华到救赎的层面。当诗人原谅《宪法》与《圣经》,原谅被尊重也被践踏的人民,他所追求的,不仅仅是个体间的和解,更是对整个社会与精神信仰的救赎。这种救赎,不是通过宗教式的忏悔,而是通过行走中的共情与叩问,唤起人们对现实的关注,对人性的尊重,对制度的反思。在行走的哲学中,救赎不是遥不可及的彼岸,而是体现在每一次对他人的理解、每一次对现实的追问中。
这种哲学升华,让《原谅》超越了一般的抒情诗,成为一首具有深刻社会意义与精神价值的作品。张二棍的行走,从物理空间的移动,到精神层面的共情与叩问,最终形成了一种
“行走的救赎”——
通过行走,看见个体的困境;通过共情,理解群体的命运;通过叩问,反思现实的根源;通过原谅,追求精神的救赎。这种哲学,既扎根于底层的生存现实,又指向精神的终极关怀;既充满了对人性的温情,又不乏对现实的批判。
结语:行走的诗学,共情的哲学
张二棍的《原谅》,以 “行走” 为核心建构了一种独特的哲学体系 —— 这种哲学,源于行走中的
“看见”,通过解构道德标签,还原个体的生存真相;沉淀于行走中的 “共情”,通过连接个体与群体,构建平等的理解伦理;深化于行走中的
“叩问”,通过批判现实困境,反思制度与信仰的异化;最终升华为行走中的 “救赎”,从个体的共情扩展到群体的救赎。
在这个意义上,张二棍的
“行走”,既是一种诗歌创作的方式,也是一种哲学实践的路径。他以脚步为笔,以现实为纸,在行走中书写着底层的生存史诗;他以共情为核,以批判为刃,在行走中构建着直面现实的哲学。《原谅》中的每一次原谅,都是行走中的一次精神洗礼;每一句诗行,都是行走中的一次哲学思考。这种
“行走的哲学”,让诗歌摆脱了空泛的抒情与抽象的思辨,成为一种扎根现实、关注人性、批判社会的强大力量。
对于当下的诗歌创作而言,张二棍的 “行走的哲学”
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诗歌不应远离现实,而应深入现实的肌理;诗人不应固守象牙塔,而应行走在人民中间。唯有如此,诗歌才能获得真实的力量,哲学才能获得现实的根基。而对于读者而言,《原谅》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原谅,不是居高临下的宽恕,而是平等的理解;真正的共情,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深入骨髓的尊重。在这个充满隔阂与冲突的时代,张二棍的行走与原谅,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相互理解、彼此接纳的生存方式
—— 以行走的姿态靠近现实,以原谅的胸怀接纳人性,这或许就是《原谅》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哲学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