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画廊】专访厦门雕塑艺术家王坤昭
2012-07-14 02:56阅读:
文/ 本刊记者 刘舒萍
“父亲从小就想方设法让我读书、画画。当我在画画方面取得进步时,他表现出来的喜悦远远超过我读书所获的成就。长大了,他也经常为我的艺术而激动,我想,父亲不懂我现在的作品,但仍用欣赏的眼光看待我的作品。”
王坤昭说父亲是他的第一个伯乐。如果梦想终究需要百转千回,才能渐渐看到的话,王坤昭还是走过了这条注定更加崎岖的山路,一条更多埋伏也暗藏这更多野心的险路。

翻阅十年岁月,看着那段时期的自我,王坤昭自认多年整理,已经稍稍平整的心绪悄然再起波澜,他用“苦并快乐着”总结这十年的颠簸。十年间,他“自由”加“散漫”的从事着艺术创作,在别人眼里,他是不务正业的代表,十年了,他竟然还在玩这些小东西,“基本上,同学、朋友、老家的邻居都给我定了型,认为我是属于玩的人。他们所认为的事业是要自己主动去找客户,接很多的单。我认为的事业是自己做好,让客户来见我。这十年,我也是最让人瞧不起。”
从小内心深处隐藏了深切的不安全感
仔细回味王坤昭早期的人生经历,我们会发现,其实他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所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在为他现在的成功做着某种铺垫。王坤昭出生在一个“成分不好”的家庭,文革期间
,王坤昭的父亲被打成右派。在漳州农村,王坤昭一家人经历了最难熬的一段岁月。家中兄弟姐妹六人,因为穷,常常饿着肚子。他虽然是家庭中的老幺,
一直享受着哥哥姐姐们照顾,是家人的开心果,但他的家庭背景让他内心深处隐藏了深切的不安全感,像是怀着某种愤怒与矛盾似的,“我从小就是一个小愤青,与哥哥姐姐不同的是,我常常想得比较多一些,想得远一些。”
值得庆幸的是,物质匮乏,精神食粮却是丰富的。王坤昭在很小的时候,就对画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五岁便自学自画。很快父亲发现了他在这方面的才华,给他买来铅笔、本子、橡皮擦,这在如今看似很平常的东西,对当时的王家而言,算是奢侈了。
尽管生性不喜欢读书,他还是隐隐觉得,不读书总是不太好的,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别无选择,穷苦人家的孩子要想出人头地和改变命运,就必须刻苦用功地读书。伴随着王坤昭的成长,他对画画的兴趣有增无减,窘迫的经济情况使得他不得不放下画画的笔,一直游离在圈外。往往刚进画室一两个星期,又迫于读书的压力离开了画室,如此反反复复。
高二下学期,班上来了一位新的美术老师,刚毕业,正是充满激情的年华。受新老师的影响,王坤昭真正开始了为兴趣而奋斗之路。后来,王坤昭考取了厦门大学环境设计专业。大二下学期的一门雕塑课,偶然间敲开了他与雕塑的艺术之门,雕塑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以惊人的生命力,奋力破土而出。当年对雕塑艺术懵懂的青年,如今已在行内闯出自己的一席之地。
因为钱,一直在创作与商业间摇摆
2000年,王坤昭从厦大毕业,他与几个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成立“厦大环境艺术研究所”,从事环境设计工作,在接洽业务、合同、方案、施工的过程中,王坤昭开始对设计疲劳,他发觉现实与理想的那一份空白,似乎也被更多的琐碎愈填愈满,他开始怀念雕塑给他带来的自由,“有活就做,可以做一个休息一个,这种自由的状态跟上班是不一样的,我不喜欢每天坐在电脑前,没完没了地设计、后期制作。而且通过手来创作更符合我的性格,慢慢地,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雕塑了。”
当他开始萌发雕塑艺术家梦时,一切并不顺遂。转行做雕塑,没有任何名气的的王坤昭日子一直过得很拮据,太过于完美主义的性格又让他从骨子里不能接受商人这个角色,“我在专业上是属于那种很抠的人。对于客户,我赚了你的钱,但你一定要接受我作品中好的东西。你说要改哪里,我会觉得你不懂得专业,会跟你一直争论。有些客户经常拿自己的不懂来说事,当你什么名气都没有,他们把你的艺术看成一文不值,这是最累的事情。”
不屑于各种赚钱的业务,为了生存的面包只好暂时向现实屈服,割舍下自己的各种龟毛。他高产了很多商业作品。纵观他拿出早期商业上的产品,与他自己创作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我会做很漂亮的东西,把我最好的手艺体现出来,如果从个人作品来讲,这不是我的作品,只是产品而言。”
雕塑天赋显然并没有给雕塑家的王坤昭带来多大的自我成果,而他维持了多年的“龟毛”秉性也从来没有改变过他在商业片方面前的孤独与惆怅。若是接了一笔一万块钱的单,他会非常珍惜,为了赚这一万块,他会抛开创作,花很多精力在这上面。当这一万块入了他的口袋后,他又变得很矛盾,希望接踵而来的新业务不要再来。王坤昭自嘲,他是经济上从来没有宽裕过,创作也从来也没放开过。
商业的东西做多了,在自我创作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客户两个字,王坤昭不想再忍受为了赚取资金而浪费掉无法用来创作的时间。2010年起,王坤昭拒绝了所有的商业作品,把所有全部的精力放在自由创作上。“我肯定是爱钱的,但是我不想被钱绑着走。所以这十年我一直在挣扎中,很痛苦,一直在两者间摇摆不定。是有积累一点钱,无非就是10万。”
在两种性格间形成创作
人生最难得的是知道了自己要什么,王坤昭很幸运的找到方向。每天早上他骑着单车从宿舍到曾厝垵工作室,时有朋友来访,一起泡茶聊天。无人造访时,这里就是他的全部完全创作空间,呆一天,想一天,深夜再骑车回去。
王坤昭认为雕塑是为了表达自己内心中某种情感,或存在的感觉,而用双手将作品创作出来。的确,王坤昭有很多语言要同各种造型的雕塑作品说,他把对生活考验的领悟与伤痛,汇集在雕塑中。
自2001年开始做雕塑后,10年间,王坤昭只完成了两部个人作品,即《共同符号》《自由者的想象》,期间他也听了不少有关这两个作品的溢美之词,不可避免地,也有是非。被掏空的眼睛,瘦削的身体,僵硬的躯干,头颅上被烙上统一的符号……王坤昭的作品,并不是那种让人看起来很轻松阳光的类型,瘦瘦长长是它最为直接的表现力,给人一种紧缩感,有点刺眼,但不会让人误以为它是严重病态的。
“我想做一个紧锁的感觉,一种传统当中的反张力。曾经厦门一位权威的评论家说,那种外形很庞大的才算是张力。我要做的是反过来,当别人在做往外的张力时,我要做往内的张力,形体不一样,力度方向不一样,可以牵引人的视线,让人静下心来思考,围着这个东西,多去看几圈,多去想一些东西,看一些东西,这就是我所说的作品的气度、磁场。”
王坤昭有两种性格,有时候很轻松,像小孩一样,会冒出很多无厘头的想法,很跳很活跃,有时则呈现另外一种很低的情绪。王困昭笑着说,他就是在这两种性格间,形成他的创作。
日常生活中一些很随便、很即兴的感受都是他创作的来源。当灵感降临时,王坤昭会激动地绕着工作室里转圈,或听音乐,直到心情平静下来。他说,灵感来了,不要动笔,将其放回脑海里,日后一遍遍地省思,直到它如陈年老酒醇香。目前王坤昭正在创作一组新作品《我的两种生存状态》,期待这幅作品问世。

王坤昭说作品中的椅子代表每个人的位置,看起来是向上长,其实是一种表面,“看起来是你控制了欲望,其实你被欲望牵着走。”
对话王坤昭
创作作品追求一种刺激
《台海》:《共同符号》《自由者的想象》两部作品的雕像都有一个印章,为何要刻意这样做?
王坤昭:有的有,有的没有,有的是直接签名。作品中红红的那个章是我强加的,类似古代犯人头上的一种印记。其实这个印章代替了我这个人物的一个表情——你被做了符号!
我做的东西相对会比较极端一点。很多人跟我说,你这个作品很漂亮,不应该做这么大的章在上面。我说,我这个印章不是用来协调这个作品,我是来让这个作品不舒服的。我如果做一个英雄小八路,一个美女,大家看来看去也是那样,其实你是一个慢慢被开水烫死的一个人,你刺激不了别人是因为开水不够烫,我要追求的是给你一种刺激感。这个印章盖在作品身上,会让你很不舒服,很跳,你会想作品为什么会做这个东西,它会不协调部舒服,所以它是作品的主题。
《台海》:在你的理解中,什么叫当代艺术,是指让人不舒服?
王坤昭:当代艺术不是让人舒舒服服,而是让人刺激,让人有跳起来的感觉。你要提供刺激人家思想的东西,让人去思考、去反思。因此我会做一些反常规的东西,包括我瘦瘦的人体,我的印章,我后面做的很多作品,而不是让观众看了以后,说你的作品很漂亮,拍完照片,然后就回去了。
现在我正在创作《我的两种生存状态》,作品中有一个自雕像,我会在上面做一个破坏。观众其实像个小孩,你一直在给他吃糖,他会习惯以糖为标准,你给他吃酸苦辣,他会不舒服。我们要对观众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当观众都在吃糖的时候,你要给他吃辣的东西,你刺激他一下,他会反思,辣是什么东西。所以说,辣为什么也能成为一种市场。
《台海》:不少艺术家北上,奔赴北京的798,希望在那里寻找到自己的一片新天地。2009年,你也曾去过那里。对那里的印象如何?
王坤昭:当我孤独地创造着自己的世界时,很多人几乎同时跟我说北京798是艺术的天堂,那里有真正的艺术、真正的自由。可当亲身到那里时,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些与艺术无关的莫名其妙的荒诞现象,在看似向上追逐的自欺欺人的假象里是他们无奈的挣扎。这时我开始想起自由的相对性,或被某种欲望所驱使而迷失最真的自我,或挣扎于感性与理性的拉锯中,是你在欲望什么,或者你是欲望的奴隶。回来的那段时间里,我在想与不想创作的犹豫间完成了《自由者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