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逃脱的记忆
2023-05-25 09:16阅读:
无法逃脱的记忆
文/微醉听风叹
时代是一条长河,时而汹涌澎湃,时而静静流淌。在那惊涛拍岸的日子里,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工厂、机关还是学校,也无论你是平头百姓还是一官半职,触及你灵魂的事情或迟或早总会发生,没有人可以逃脱。
当时的电机厂,从生产区到生活区,大字报铺天盖地。报栏、墙壁、电杆、大树、门窗、车身、包装箱等等。有打倒厂里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有检举所谓篡权集团(篡夺厂里党政财文大权)的;有揭发某处长生活作风问题的;有检举某人历史上曾有变节行为的;
有勒令某人交待历史问题的;有揭露某右派分子最新言论的等等。
要问什么是文山会海?那时候便是。传达文件会,政治学习会,读报会,生产会…,最多的要数批判会了,论规模可分为批判大会、中会、小会,一个接一个。要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批判对象,那也好办,惯例是拿早已被打倒了的“牛鬼蛇神”及黒五类们开刀。
记得每到周一早上开车间大会的时候,本车间的黑五类们便自觉地带上写有身份标志的白底黑字袖标,上书“右派分子某某某”
“伪军官某某某”、“走资派某某某”以区别于革命群众。当时,已经被打倒的原厂长陈某某,四十多岁,南洋电机厂内迁来重庆的上海人,电气工程师,被下放到我们车间参加劳动。不用说,他总会被当作活耙子接受群众批判。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被批判,他将带脏了写有“走资派陈某某”几个字的袖标洗得干干净净,用毛笔将淡化了的字体填写得更加醒目。有一次,车间要抢修照明电路,可能因为电工不够用吧,竟想到了用这门大炮去打蚊子,当然,需要另外有人陪同或监督。其实,早听人说这人技术上很了不起,在上海南洋电机厂时就是个有名的技术人才,由于他一直在我们小组参加劳动,领导安排我与他一起加夜班,正好让我见识见识。那晚,我成了他的唯一帮手,说实话,在技术上我根本没把他当另类,而是当做十分尊重的老师,我是外行,任务是照看他,完全可以不动手,但却跑上跑下为他理线拿工具,他接好线头后,我便安装盖线板,结果令他连声称赞:“整齐、美观”,当然,这是不是奉承话无须讨论。
那时候,厂里有大小两个食堂,大食堂几十个卖饭窗口正好与大礼堂的主席台遥遥相对。食堂兼会堂在当时的大中型企业很常见,凡是全厂性的集会、批判会、样板戏演出等等,一般都在这里举行。
有一次,批斗对象刚巧是我朋友的父亲,即从沈阳变压器厂内迁来的工程师李某。几个造反派把他押到台子前面,将头按下去,胸前吊着一个硬纸板做成的大牌子,正中间用毛笔写上“右派分子李某”几个大字,还在名字上打了红叉,他老婆也不知何时被造反派押上了台,站在旁边成了陪斗。
好在批斗会时他儿子李初建不在重庆,这李初建聪明好学,喜爱文学和声乐,凭着东北人的高大个子,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常跑来与我们几个高中同学一起玩。后来下乡到云南思茅当了知青,曾在样板戏《沙家浜》里扮演胡司令,在省文艺汇演中引起关注。他父亲听说原本是摘帽右派,不知什么原因这次被揪出来批斗,作为朋友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同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罢了。后来被下放到厂里锅炉房扫地,谁知又因锅炉爆炸而身亡,李初建因此顶替回厂当了工具车间工人。回城后他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更加勤奋,经常参加区里或市里的文艺演出,后来他的嗓音和声乐天赋被重庆六中的音乐老师发现,这位老师原是中央乐团下放到重庆六中的,在一次文艺调演时认识了李初建,认定其有声乐天赋,得到专业人士的指导,加上自己的不懈努力,李初建在声乐方面进步很快。
俗话说是金子总要闪光,是人才终不会永无出头之日,当伯乐与千里马相遇时,机会就来了。不久,解放军总政文工团和空政文工团来渝招人时,便一眼相中了他,但因有右派分子的父亲,造成政审没过关,紧接着又被非军队编制的中央乐团所选中,并以调动的方式调去了中央乐团合唱团。后来,我还收到过他从中央五七艺校寄来的信。许多年没有消息了,后来在电视剧《延安颂》片头主题歌里又发现了他的名字,那首歌即为李初建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