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上青城山
2023-06-20 09:30阅读：
初上青城山
文/微醉听取风叹
小时候听故事，知道白娘子在青城山修道，青城山是四大道教名山之一，还有“青城天下幽”之说，值得一去。
可文革前，人们对于旅游并不十分在意，上的上学，上的上班，每周就一个星期天，主观上没有要求，客观上没有条件。现在好了，岁月蹉跎，不打武斗专打牌的人占了绝大多数，时间有的是。别的不用担心，只担心道观是否被破了四旧，或许已成断垣残壁也未可知，不管怎么样还是去看看吧。
时值夏未秋初，一动就是满身汗水，因为是预先约好的，只能按时出发。一行三人都是小伙子，朋友带我们从职工通勤口直接上了成都到灌县的混合列车，何谓混合？客货车箱各挂几节，见站就停，到灌县站已是日过中天，步行好几公里才进了城，在一条叫幸福路的大街吃过午饭，去汽车站一看，嗨！到青城山镇的客车下午仅有一班，时间是五点半，不能指望，怎么办？那年月载客的班车少，但工矿企业的货车却很多。我们来到出城上山的路上，老远就见一辆解放牌大货车停在路边，车上有几个戴红袖标的人，袖标上仿佛有“兵团”字样，朋友看了说声“有了”，立刻凑了过去：“我们是成都兵团八二六的，想坐你们的顺风车到青城山，行不？”车上的人看了看，互相商量了一下说：“上来吧，我们是八五三厂的，只能到青城小学路口哦，你们还得走一段路。”三人喜出望外，汽车一路狂奔，那时候只要大家是同一派观点的，说起话来就非常容易，一路上的话题无非是运动形势和所见所闻。那个时期的中国人，没有不关心政治的，这里滔滔不绝，那里神情专注，不知不觉便到了青城小学附近的叉路口，互相挥手告别。
下车后，我们沿路前行，走了百多米远就起风了，只见天上乌云翻滚，遮天避日，大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滴打到脸上，头顶电闪雷鸣，往前望，路远山高，身边除了农田啥也没有，往后瞧，那座校园依然孤零零地躺在乌云笼罩的天底下。我们回头狂奔，一口气跑到校门口，只见铁门上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旁边小门半开，竟没有守门人。这是废弃了的操场，地上杂草丛生，寂寞得太久的野草花竟然在高高的蓝球架上安了家，随风摇摆着，仿佛久不见人似的，正跟我们打招呼。所有的教室门都敞开着，满屋子课桌和椅子东倒西歪，被厚厚的灰尘给遮盖了，此时，除了雷雨声，整个校园尤如一具庞大的僵尸，没有半点儿活气。等了好长时间，雨，时大时小，总不见停，大家心里有些不安起来，如果雨一直不停，难道今晚在此过夜？有人提议还是尽快上山为好，有人干脆大声喊道：“这点雨算什么，观赏雨中青城岂不妙哉！”豪言一出，大家一致赞同。于是，有人拿起一块小黒板，有人检了一张废纸板，冒雨冲出了校园，哼着电影《英雄儿女》的调子：“风雨嘯嘯上青城，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大踏步地奔向雨路。
也许是我们的诚意感动了老天，刚刚走到建福宫，还没有跨进山门，雨，就停了。头上的乌云渐渐散开，斜阳从山坳间穿过密林，投射下万道金光，树叶上的雨珠晶莹透亮，不时落到头顶。极目远眺，满眼一派翠绿，唯有丈人峰半山腰处露出些红色山岩，突出于全山之外，显得格外雄姿英发。往前行时，山路更加崎岖了，绕过一弯，忽听“哗啦啦”一派水声，瀑布似的水帘从悬崖上飞流而下，正好档在了山道中央，怎么办？大家不约而同地脱掉衣服，接受大自然意外赐予的这场淋浴。由建福宫到上清宫，沿途宫殿的雕梁画栋依稀斑驳，吊带布帘早已破旧不堪，但大殿塑像幸存，整个道观基本没有经历过大的破坏，依然保持着特有的神态与风貌。听说上清宫有座呼应亭，趁着落日的余辉，我们急步来到最高峰，找到了这座亭子，它像一株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灵芝，天然又天险，你只要对着远处回音壁似的丈人峰大声吼叫：“最后胜利，向我开炮！”只听对面传来同样的声音“向我、向我、开炮、开炮”！夜幕即将降临，前面就是上清宫食宿部，拿出学生证交了五元钱住宿费，就算是登记了。晚饭时我们要了三个炒菜一斤多米饭和一碗汤，大家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做菜的厨子是位道中师傅，见我们是最后一批客人，便上前来与我们说话：“我这菜味道还可以吧？”我说：“不错、不错，味道鲜美，”
“这油菜是你们来时我才去地里摘的。”看得出来师傅很自信。我好奇地问：“你们平常都自给自足？真是世外桃园啊！”“你说错了，我们也是园林局管辖的职工啊，与你们一样，我们也是有组织的！”透过昏暗的灯光，这才注意到师傅左腕上分明还戴着八二六园林分团字样的红袖标。师傅又对我们说：“今晚上你们有可能看得到圣灯”，“圣灯还是神灯？在哪里看？”朋友迫不急待了。“只要是大晴天的雨后，到上清宫西边悬崖上就可以看到。”有了这可看的风景，晚饭很快便告结束。刚要出门，只听叽叽喳喳有人走过来了，我们急忙上前讯问，知道也是去看圣灯的，大家兴高采烈的合兵一处。领头的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后面跟了一串人，好似一条长蛇沿着悬崖边上狭窄的山道移动着，直至圣灯亭。亭子里已有七八个人在等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所说的圣灯却依然没有出现，“是不是今晚根本就没有什么圣灯，还不如回去睡觉算了。”显然，人群中有人失望了。另一个看过的人解释道：“前面那座山叫大面山，是没有人烟的原始森林，其实圣灯就是磷火，可能是时间还没有到吧。”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大声地叫起来：“快看，亮点出现了，左下方，越来越多。”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只见对面山脚下有亮光在闪烁，小如莹火虫，大如流星，从几颗到几十颗，直到数不清，小光点中偶尔还能见到更大的亮光，尤如移动的灯笼，也许，这就叫“圣灯”
或“神灯”吧。随着情景的变化，观灯者的心情也完全被改变了，从先前的悲观到现在的乐观，再到兴奋，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自认成了最幸运的人，包括刚才那个抱怨者。
次日清晨，我们起得很早，早餐之后便去看日出，其实，青城红日并不是起于山林，而是起于一望无际的平原，与海上日出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蔚蓝，一个墨绿。返回茶场，摘了一把师傅推荐的青城茶，放在鼻子上闻一闻，一股清香透人心脾。几乎是小跑步，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轻轻松松地便下了山。正行间，公路上来了辆客车，这里正好有个招呼站，到县城还早着呢，去闹市街头转了转，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昨天那家餐馆，你说，巧不巧？
人是会联想的，上山与下山仿佛转瞬之间，昨天与今天真是天壤之别，这恰如人生旅途，前一半路那是在修行！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青城幽幽，岁月悠悠。白娘子为报许恩在此修炼千年，该是怎样的磨难哟！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少年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经历了人生旅途的千刀万剐，终于，老来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终于，理解了秋的微妙，理解了辛词“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之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