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臘月疫中詩
2023-01-15 12:17阅读：
壬寅臘月疫中詩
夜 起
壬寅臘月初三凌晨
酒渴半夜起，四下闃無人。一燈杆上掛，寂寞自照明。慈母如尚在，必起問何因。老父染冠疫，沉睡有鼾聲。起火依爐坐，靜思苟且生。我幼羸弱甚，頗勞父母心。求醫問藥屢，有幸及長成。少壯外求學，卒業客省城。年僅一二歸，匆匆又辭行。常愧薪資薄，難酬掬養恩。中年少閑裕，母復帕金森。一見一回弱，猶囑慎酒瓶。庚子遽歸天，不孝終抱恨。所幸父仍在，白髮子有根。近告感風寒，厭食又咳頻。急歸侍膝下，稍藥疾漸清。乃知非止病，念子情實真。明日將暫別，春節復來省。
關 陽 臘月初六
既久稱大疫，放縱勢無擋。其虐風偃草，老少競呈陽。子妻先後染，獨予竟無恙。忽得家中訊，老父亦臥床。攜藥急歸侍，數日已趨良。辭別回筑垣，入門猶神旺。飯畢感寒慄，自測紅兩杠。高燒二三日，體溫復正常。惟是咽喉痛，吞咽不能暢。咳嗽亦未止，夜半猶數響。此疾難速癒，惟在耐心養。好在不隔離，無須醫院躺。家中自檢閱，櫥書一行行。多有未讀者，宿歉聊可償。所憾惟斷酒，暫飲檸檬湯。會當出陽日，一觴又一觴。
注：關陽，自囚於家以養新冠肺炎也。染此疫者
，核酸或抗原檢測呈陽性，居家養病，予戲之曰關陽。舊時又有“關羊”一詞，今人多不知，詞典亦無。所謂“關羊”者，土匪攔路打劫也。劫匪將被劫之人關在一處，逼其交出財貨，被關之人被匪稱為“羊”。“羊”須埋頭看地，謂之“羊吃草”；倘抬頭，謂之“羊不吃草”，需要“給他兩背刀”。劫匪實多當地人，俗語謂“兔子不吃窩邊草”，既吃窩邊草，而不能被人認出，故說外方語，並不許“羊”抬頭看，即使蒙面，熟人還是可以憑眼眉認出。“關羊”只要錢不要命，“關陽”要錢又要命。
祸 福 臘月初六
魯翁曾有言，偶病亦是福。然須不要命，且須囊有儲。不爾躺醫院，饑腸徒轆轆。冠疫禍抑福，差異在個人。青壯如傷風，老病或致命。予在禍福間，不可謂非幸。年甫入老境，又無基礎病。再得友人助，藥劑相饋贈。有司躺平後，退燒藥立罄。後覺如予者，徒有歎恨生。不料友人知，紛紛援手伸。朱寄抗原劑，胡鄭布洛芬。馮君專程至，藥外肉粉蒸。本是尋常品，異世成奇珍。誰家復多蓄，慨然見分潤。交誼原深厚，危難更見真。誠如魯翁言，不佞是福人。
昨
夜
臘月十四小寒
纔從老家來，又回老家去。父病已好轉，忽爾氣喘急。自以大限至，重拒藥與醫。母逝我不在，終生追無及。此悔豈可再，聞訊即返里。到家已掌燈，叔嬸妹姪聚。父獨臥隔壁，我來心驟喜。少焉起入坐，重複憶往昔。先言家寒苦，惟倚寡母立。居然成大家，奇幻如夢囈。三子又二女，孫輩復六七。今死已無憾，況已八十餘。舊事如新經，巨細皆不遺。從來危病人，少有此清晰。知為心態劣，反復勸就醫。謂父無大病，消炎即可癒。醫院二三里，與在家無異。夜半終俯允，明日即送去。
晴 光 臘月十六
晴光入病室，絲絲染溫馨。老父生喜色，為道就醫心。本思終有死，不過遲與速。前輩五六十，多已登鬼錄。我已八十五，在古已為稀。不如順天命，居家為得宜。後思倘死家，遺子不孝名。況非無藥資，又有醫保金。藥石果能效，期頤未可知。子孫得盡孝，復享太平世。父有通達懷，為子喜何極。
霜
日
臘月十七
早起霜氣重，菜田一片白。此景幼常見，城居遂久隔。昔日鄉校中，草竹明瑟瑟。深秋霜凍降，其寒如刀割。課間蜂擁出，場院自跳腳。至午豔陽照，溫暖似春月。歲暮歸侍父，重見舊時色。不如舊時冷，鞋厚棉毛疊。少壯背鄉井，歸來鬢如雪。
二七六
臘月十八
二七六，舊名喇叭口，地在都勻縣凱口鄉、平塘縣白龍鄉之間，有溶洞五，俱高闊空曠，綿延數裏，其間有暗河相通。河自吾寨伏流，於平塘縣白龍鄉翁拱寨複出。洞之最大者在吾寨地界，名曰九龍洞，因洞中鐘乳石呈龍狀者九，故名。明嘉靖間凱口苗據囤反叛，歴三年始平。其事載《明史》並《世宗實錄》。或謂凱口苗之屢平屢叛，實因洞中九石龍，朝廷遂敕都勻知府搗毀之，且每隔數年一毀，“苗亂”乃絕。吾族於亂平百餘年後始遷凱口，至予為第十一代。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政府因戰備之需，於諸洞中建油庫，覆蓋陰河、盡毀鐘乳石而建油罐，工程代號二七六。
山中三岔路，代號二七六。備戰備荒需，天穴石油儲。天穴四五個，不知儲幾許。建設者萬人，僻壤竟騰沸。學校醫院備，商店貨源足。地方無有者，此處皆稱富。肥皂包榖酒，燈草毛呢布。新正變歌場，青年男女聚。對唱覓情侶，又觀新事物。最是電影多，一年不知數。四村八寨人，聞訊舉火赴。吾村頗稱近，山道甚崎嶇。年少不覺苦，傳聞即奔去。偵察兵智勇，黛玉葬花曲。訊息每多偽，英雄白跑路。猶記丙辰春，車頭白花縛。後知丞相死，國中盡哀哭。予年十二三，樵耕經過屢。入目皆新奇，工人尤所慕。頗思有朝日，離鄉謀出路。數年工程竣，熱鬧遽荒蕪。其域環圍牆，各洞軍警戍。予亦外求學，遂與此方疏。今送舅母喪，復得經其處。遺跡多蕩然，惟餘商店屋。瓦簷且就圮，藤攀高樹覆。新居二三家，俱是新遷戶。繁盛不幾時，轉眼成煙霧。下車攝數照，棄去不復顧。
其時所看電影頗多，今能記憶者為《偵察兵》、越劇《紅樓夢》。王文娟主演林黛玉，葬花一摺印象尤深。
電影消息頗多謬傳，人問去者片名為何，笑答曰“英雄白跑路”。
衛生院 臘月十九
醫院傍河滸，三棟兩層屋。狀作立凹字，四周圍牆護。初建平寨村，瓦屋長五間。門前灌溉渠，流水日潺湲。數載遷河滸，地名黃泥灘。北岸芭茅白，南岸榆柳彎。吾輩年七八，學泳如狗扒。幾死者數次，終練成水鴨。炎夏屢逃課，游嬉在水涯。老師來家訪，不免遭荊罰。歲月如水逝，離家路益遐。侍父就醫間，河畔信步行。水涸見卵石，石上青荇痕。榆柳已摧燒，白茅變菜青。少年景象在，猶聞戲水聲。鬓斑臨故地，滿懷是淒清。
中詩株 臘月廿一
友人有戲言，謂予中詩株。侍病復自病，得詩數五古。聊當結繩記，詩味固全無。昌黎文入詩，盤空結硬語。佳處在闊大，敘記議論具。予亦紹其緒，散文分行臚。子尹論作詩，養氣與讀書。予氣未必正，所欠尤在溥。讀書雖不少，記識多粗疏。倘以學為詩，其敢置喙乎。所幸江西前，無有此戒律。但記所聞見，惟抒胸中意。盛世有人頌，不須勞賤筆。所願記錄者，親友情而已。敘議娓娓道，感人先感己。作詩須有情，言情須有致。典故與平仄，大可少顧忌。散文與五古，實多相通處。起收隨自然，情感有約束。詞語少雕飾，平實又素樸。詩文自有別，事同意境殊。冠疫橫肆來，多得友人助。寫此宜五古，深情方不負。一寫七八首，友戲中詩株。
還鄉行
臘月廿二
歲暮侍父疾，兩度返鄉里。往返所經行，村村辦喪事。紙幡飄寨口，鐵鍋屋外支。鞭炮震山谷，嘔啞嗩呐嘶。本村死十一，中老年皆具。幼學同桌者，忽爾亦遽去。二度返鄉時，適逢舅母逝。次日吊紙歸，悲痛尚有餘。子夜爆竹起，族中伯母死。生死尋常事，今歲多如許。皆因染時疫，無藥可以治。醫院人滿患，火葬須排日。死者尚有幾，此時不可計。名流有人知，鄉農死寂寂。明日埋黃土，春來草萋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