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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纸砚的前世今生(上)

2020-01-19 10:38阅读:
笔墨纸砚的前世今生(上)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 2020-01-17
笔墨纸砚的前世今生(上)

铺开红纸,研磨挥毫,书写春联,是传统中国临近春节颇具东方文化特色的一大景观。而书写春联的笔墨纸砚,与人一样,有着它的前世和今生,有着它的肉体和灵魂。它们组合而成的交响,为中国人提供了超乎物质层面的精神享受。
春节将至,《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推出特别策划,为
您讲述笔墨纸砚的前世今生——


一支湖笔 作者:特约撰稿 徐建新
京杭大运河上有一座山,名为含山;山有塔,名为笔塔。塔如笔,直插云端,伴随日月星辰,描绘白云蓝天,仿佛是清代诗人沈国冶的吟唱:
   含山塔影细于针,含山洗翠学眉纤。侬家遥对含山住,亲缚银毫染胜尖。
  这首《韵香炉诗钞》诗句如画:晨曦暮霭中,女人遥对含山塔影,用机灵巧手,制作出各式各样的湖笔;男人将湖笔载入小船,从小桥流水驶向五湖四海。
削文竹以为管 加漆丝之缠束
浙江省湖州市善琏镇的蒙溪河岸边有许多茶馆,买卖湖笔的客商都聚集此地,当地人称“吃讲茶”,就是一边喝茶,一边谈价格。这种传统的销售方式,到了明末清初,开出了一朵叫“走笔包”的花。“走笔包”这种形式,既是销售湖笔的一种方式,更是笔商与艺术家之间沟通湖笔制作与切磋书画艺术的桥梁。当时有许多笔庄采用“走笔包”的形式,派专人为国内书画大师定制湖笔,做到“一人一支笔,一支一精品”。
“走笔包”的雏形可以追溯到宋元之际的书法家赵孟頫,是他率先提出“精工细作,量人定制”的理念。到了清代,“走笔包”成了善琏笔庄社会地位和身价的象征,一些笔庄专门负责当代书画大师们的用笔,如郭沫若、吴昌硕﹑沈尹默、赵之谦等。在当时,制作湖笔的师傅与书画家的地位是同等的,一支好的湖笔,可以让书画家的创作得心应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湖笔成就了书画艺术,书画家也改良了中国湖笔。制作湖笔的师傅也不称师傅,称先生,拜师也称为“拜先生”。“走笔包”的笔客,代表了善琏笔商外出行商时形成的一种社会身份。
湖笔制作工序:笔料
善琏,这颗镶嵌在大运河畔的璀璨明珠,闪烁于浙北杭嘉湖平原的中心。善琏古镇素有“湖笔之都”的美誉,据清《湖州府志》记载:“善琏镇在府城东南七十里,一名善练。以市有四桥,曰福善、庆善、宜善、宝善,联络市廛、形如束练,故名善练。”
关于湖笔工艺的古老传说,沿着大运河流淌。故事说的是秦朝名将蒙恬来到湖州善琏后,对湖笔做了重大改革,“纳颖于管”“纳颖于笔”,即把笔毛纳入竹管内,以披柱法改良毛笔。因为这个传说,蒙恬被尊为中国制笔业的始祖。善琏镇,至今还建有蒙公祠,供奉蒙恬一家。在蒙恬夫妇生日即农历三月十六和九月十六,善琏人都要聚集于蒙公祠,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这个传说如果属实,那么湖笔的历史已经超过两千年了。
晋代起,湖笔从单一的竹制笔杆,逐渐发展出装饰用的琉璃、象牙笔杆等,善琏的制笔业进入了崭新的时期。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均在吴兴任过太守,在任期间十分重视湖笔制造。他们能诗善画,对湖笔的选择十分严格,经常和当地笔工一起研究磋商,动手改制,不断提高制笔工艺水平。他们借用自己的用笔经验,指导笔工造笔,如寒冬中的火炉一样,吸引着一批追求艺术温暖的笔工。
湖笔制作工序:水盆
王羲之的七世孙、善琏永欣寺僧人智永,在永欣寺坚持临写《真草千字文》,练笔三十年,每当写坏一支笔,他就将废笔投入墙边的大缸中,积了三十年。智永把废笔头埋葬在一起,称为“退笔冢”,有点黛玉葬花的凄美。智永的书法真正继承了先祖王羲之的艺术传统,技艺高超。请他题字的人居然把他住所的门槛都踏去了一层皮,智永就请人包了一层铁皮以保护门槛,人们称之为“铁门限”。于是智永的退笔冢,成了勤学的典范;永欣寺的铁门限,产生了一句“户限为穿”的成语。智永在永欣寺临得《真草千字文》800余本,分送浙东诸寺以藏。
最早记录制笔方法的文献当是东汉大学者蔡邕的《笔赋》:“惟其翰之所生,于季冬之孩兔,性精亟以慓悍,体遄迅以骋步。削文竹以为管,加漆丝之缠束。形调技以直端,染玄墨以定色。”文中对毛笔的笔杆、笔毫的取材及其缠束方法都做了极其仔细的描述。
书法家赵孟頫习文能书善画,据载,他非常讲究笔的质量和制作方法,稍不如意,就叫笔工拆开重制,直到满意为止。他对笔毫的选择更为严格,往往命笔工在数十支的笔毫中,选出最好的毛来合制成一支。在元代,湖笔有了飞跃发展,这和赵孟頫用笔、制笔的精益求精有直接关系。在他影响下,湖笔的制作技艺不断改进,并且出现了冯应科、陆文宝等著名笔工。
湖笔制作工序:蒲墩
韩愈的《毛颖传》以拟人手法,解读以笔求仕的文人心态:“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韩愈将笔风趣地赋予人的姓名和爵位,因而后世也将毛笔成为“毛颖”。
制笔闻名出善琏
“制笔闻名出善琏,伊哑织里卖书船。莫嫌人物非风雅,也近斯文一脉传。”从赵孟頫到吴昌硕、沈尹默,再加上在湖州工作生活过的贤士,如曹不兴、王羲之、王献之、智永、颜真卿、苏东坡、文同、米芾等,可以说,湖州人改良了湖笔,并且通过湖笔让中国书法大放异彩。书圣王羲之在《笔经》里说:应把好又长的毛靠近笔端,短而差的放在笔根部,硬毛作笔锋,软毛作笔肚,以漆液粘结,以海藻汁润泽笔毫。如此作法之笔,画直线如弹墨绳,画弯线如同钩弧,画方形如得直尺,画圆如用圆规,制笔得法叫作“笔妙”。这位吴兴太守应该是仔细研究过笔匠制笔过程的,作为用笔人也从中悟出了制笔道理。
湖笔制作工序:结头
  冯应科是湖州笔派的领军人物,他所传承的古代“分层匀扎”是湖州笔派的核心制作工艺。还有陆文宝、陆继翁、施文用、王古用、张天锡等,都是湖州笔派的代表人物。
  湖笔工艺的精髓在于对锋颖的讲究,说白了就是笔尖的软中求硬、柔中求刚。湖笔对“度”的把握令人惊叹,刚柔相济的笔锋正是它与世界上其他软笔最根本的区别。书画界人士大都崇敬湖笔,有人甚至认为湖笔构成了中国书画艺术的一个核心概念。在他们看来,因为湖笔,中国书画才具备了让外国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韵。
  湖笔工艺精湛,名噪天下,除了王羲之、智永、苏东坡、赵孟頫、吴昌硕、沈尹默等历代书画名家、文人雅士,毛泽东、周恩来、董必武等人也推崇湖笔。1979年1月,外交部礼宾司专程来善琏,定制200套、共1128支“双羊牌”湖笔,作为邓颖超同志访问日本赠送日本友人的礼品。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楚图南,在87岁高龄时,用“驰客走龙蛇,梦笔吐奇葩”的评语来表达他对湖笔的赞赏。
湖笔制作工序:装套
  人给湖笔以“生命”,也赋予它人的品德与性格。湖笔有“四德”:凡笔之佳者,以“尖、齐、圆、健”四字全备为上。湖笔有软毫、硬毫之分,正如人的性格有刚柔之异一样。羊毫、鸡毫属软毫,狼毫、紫毫属硬毫,兼毫则兼有软毫和硬毫的特性。湖笔凭着自己优秀的品性,成为中国传统书写文化中的佼佼者,并因此而誉满全球。
一支湖笔,128道工序
2006年,善琏的湖笔制作作为民间手工技艺项目,申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并获得成功。这背后是世世代代善琏人的坚持和执着。
湖笔制作工序:镶嵌
  善琏湖笔厂,是最早生产湖笔的专业工厂,至今已有60多年历史。工厂建立在蒙公祠遗址上,是湖笔文化的地理传承,现在成了善琏镇的旅游景点。如果要去善琏湖笔厂,可以到景区的游客中心乘笔船经三棵树,穿过福善桥,在老轮船码头上岸,就可以直接到达。面水而居的厂区,树木参天,郁郁葱葱。湖笔传承馆里展示着湖笔发展的历史;一些中小学生正在湖笔活化馆听湖笔传承人讲解湖笔的制作过程,还能亲手做一支湖笔带回家。
湖笔制作工序:择笔
  制笔工艺的传承归根结底是人的传承。善琏湖笔厂现任厂长马志良是湖笔厂创始人马步青的儿子,他1979年进湖笔厂学习制笔技艺时只有19岁。他有幸拜著名老艺人沈锦轩为师,学习高档兼毫择笔技术的同时,也爱上了这个行当,一干就是几十年。儿子马万飚学的是汽修专业,在父亲的劝说下,他放弃了原先的工作,从学习湖笔制作开始。他说:“一旦进入湖笔行业就知道湖笔制作工艺传承的艰难了,比方说制作湖笔的原材料,羊毛要到南通进货,黄鼠狼毛要去东北,兔毛在安徽,笔杆在福建和湖南,而且好的原材料越来越少了。所以我担心,我的孩子能不能继续做湖笔就很难说了。但不管将来怎么样,湖笔制作这一门传统工艺是一定要继续传承下去的。”
  “你现在不好好读书,长大了送你到善琏当笔女。”这句善琏坊间流传的戏谑之语中,透露出制作湖笔的艰辛。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湖笔制作技艺传承人王晓华17岁进入湖笔厂当学徒,在“水盆”这一道工序干了一辈子。一支湖笔需要128道工序才能完成,其中“水盆”的工序就占了三十多道。湖笔的品种不同,“水盆”的工序也不同。王晓华介绍,做水盆最怕两个字,一个是怕水,一个是怕坐。做“水盆”用的是冷水,冬天的水盆常常结了冰,开工前要用热水敷化,一天8小时泡在冷水里,冬天双手长满冻疮,黄梅天常常手指头腐烂,泡在水里痛得十指连心;再一个就是天天坐着,常常坐得腰酸背痛。一天天一年年,一泡就是一辈子,一坐就是一辈子。王晓华的妈妈13岁那年进入湖笔厂当学徒,做的也是“水盆”,对王晓华来说,“水盆”这道工艺是她们两代人的传承了。她说:“制作湖笔的乐趣,就是日久情深。”
湖笔制作工序:刻字
  在善琏这个只有2万多人口的小镇,有上百家湖笔制作企业和作坊,有上千人在为之付出并传承着。正是这些制笔企业的接力棒,将这个古老的文化遗产一代代传承下去。含山湖笔厂的钱建梁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将父亲的湖笔产业发扬光大。除了主打出口东南亚、日本之外,还适应时代变化,在阿里巴巴上开了专门的双喜牌湖笔网店。还与四德、双喜、春风等三家制笔企业,共同研发生产了“学生字宝”,一经推出就得到广大中小学生的喜爱。
  善琏这一片注定要创造文化遗产的神奇土地,这些制作湖笔的善琏人,为了将制笔工艺世代传承,为了将湖笔文化发扬光大,善琏人在遵循传统制笔工艺的同时,推陈出新。他们创造出了湖笔的吉尼斯纪录;他们从传统的“走笔包”转向互联网销售;他们通过制作湖笔丰满生活,成为湖笔的制作者和历史的书写者。


一锭徽墨 原创:汪海月、马姝瑞
中国的文人一直称自己为“墨客”,将其作品称为“墨迹”(他人尊称为“墨宝”),一句“有得佳墨者,犹如名将之有良马”道出对墨的重视。
古人云,天下墨业,尽在徽州。清代画家石涛在评画时曾说“黑团团里墨团团,黑墨团中天地宽”。墨是黑的,却可分五色,水墨配比的微妙变化晕染出中国书画的万千世界,挥洒出中国文化长河中的点点印记,而这焦浓重淡清的五色,正是由于徽墨才得以呈现。
一丸佳制有余馨 徽墨从来举世尊
在周遭人噼里啪啦打字的时代,53岁的盛文运忙着收藏徽墨。对这位黄山市书法家协会主席而言,时至今日,徽墨仍不可取代。
  徽墨,因产于古徽州府而得名,古徽州府统辖着一府六县,即如今的安徽歙县、黟县、绩溪、祁门、休宁和江西婺源。
  生长于黄山的盛文运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小时候家家户户都藏有徽墨,这锭墨点燃了他对写字藏墨的兴趣。他陆陆续续收藏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墨就有600多锭。
“用徽墨写字作画,墨色变化丰富,匀净透亮,墨中见笔,能看见笔触和行笔的痕迹,不像墨汁两滴一滴滴上去,墨的层次就没有了,糊作一团。”盛文运说。
  墨在上古时期就有,那时以天然石墨为主,人造墨的历史则追溯至西周,据《述古书法纂》记载:“邢夷始制墨,字从黑土,煤烟所成,土之类也。”汉代始有“松烟墨”,以古松烧制的松烟制墨,墨色浓淡相宜,曹植曾赋诗称“墨出青松烟,笔出狡兔翰”。
  盛文运介绍说唐末之前,产墨重地多集中在松树资源丰富的北方,制墨中心南移徽州则归因于北方战乱及皖南丰富的松树资源。河北制墨名匠奚超、奚廷珪父子因安史之乱南迁至安徽歙州(今安徽歙县),用黄山古松烧制的松烟制墨,配以金箔、麝香、玉屑、龙脑等名贵辅料,和以生漆捣10万杵,制出“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佳墨,深得南唐后主李煜赞赏。李煜封其为墨务官,并赐国姓李,李墨从此名声大噪,有“黄金易得,李墨难求”之说。“李氏父子可称得上徽墨宗师了。”盛文运说。
  宋代制墨业繁荣,以桐油炼烟,开创“油烟墨”。此时徽州制墨名匠辈出,松烟墨与油烟墨并举,成为制墨中心。据《民国歙县志》记载:“至宋时,徽州每年以大龙凤墨千斤充贡。”北宋宣和三年,宋徽宗改歙州为徽州,“徽墨”之名正式诞生,延续至今。  
除却墨匠,这一时期的文人乃至皇帝也加入了制墨藏墨之列。苏轼爱墨,陆友《墨史》记载苏轼“有佳墨七十丸,而犹求觅不已”,苏轼最重徽墨,与歙县制墨名匠潘谷虽素未谋面,却在其死后写诗悼念,称其为“墨仙”,这位诗人贬谪海南时,还曾因制墨,差点焚毁了房屋,一句“非人磨墨墨磨人”点出了文人与墨千丝万缕的情结。
  据明末麻三衡《墨志》记载,明代徽州墨工达120多家。明代制墨竞争激烈,形成歙墨、休宁墨、婺源墨三足鼎立之势,墨家在墨模雕刻、墨谱图式、漆盒包装上竞相媲美,徽墨成为文人把玩的艺术品。
  50岁的项胜利出生于歙县制墨世家,前些年收集到一套明代徽州制墨名家程君房编制的《程氏墨苑》,视若珍宝。这本墨谱收录了520种墨样图即墨模雕刻的图谱,其中彩色图版50幅,图谱内容包罗万象,不仅有中国天文、山川、物品、人文集会、儒道佛思想,还有四幅西洋天主教版画,颇具研究价值。
  “这些百年前的墨谱如同‘文化化石’,记录下古人的生活场景和不同流派的艺术风格,其本身已经成为中华历史文化的邮戳,让我们得以从中窥见古代人的生活,具有很高的艺术性。”项胜利说,这些年,他还依照墨谱上的图样,试图再现古人的精美墨锭。  
及至清朝,出现了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四大制墨名家,文人自制墨成为风尚,人数创历史之最。清朝末年,随着墨汁的发明,传统制墨业遭受重创。1915年,胡开文制作的“地球墨”获得了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却难以挽回徽墨衰退之势。但在徽州,街头巷尾仍会传出阵阵墨香。
  据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副馆长姚昱波介绍,在徽墨的故乡黄山市,截至2018年,有徽墨生产企业和手工作坊25家,年产徽墨328吨,产值8516万元,仍居全国制墨业之冠。几大墨厂日日烧烟制墨,延续着徽墨文脉。
冰麝龙涎皆不贵 杵工汗滴是真魂
安徽歙县,古徽州府府衙所在地。走进县城城东路的居民区,一间大院里坐落着乾隆老字号胡开文墨庄的余脉——老胡开文墨厂。  
古旧的制作车间里,伴着阵阵墨香的是氤氲的热气、随处可见的墨饼和叮叮当当的铁锤敲击声。和料间里熏黑的墙壁,看不出原色的开水瓶,满脸黑色汗水的和料工,制墨间里磨得光滑的长凳,渗透墨色的木墩,满手黑墨的制墨工,尽显“冰麝龙涎皆不贵,杵工汗滴是真魂”。
  古法制墨是个辛苦活,一间间房门内,炼烟、和料、制墨、晾墨、打磨、描金等11道工序各有讲究,藏着徽墨的秘密。
炼烟是制墨的第一步。几十个瓷碗一字倒扣排开,碗下是盛有桐油的灯盏,灯盏内一豆灯火摇曳,红色的火苗孕育着最黑的油烟。烟工需动作敏捷,及时从瓷碗内刮下烟灰,防止油烟过老。“古法炼烟油烟细腻质高却也费时,厂里改进的点烟机,一天可以产油烟四斤,这里一天只能产四两,但灯火从未灭过,这是古人的智慧,得留着。”老胡开文墨厂经理周健说,现在厂里主要生产油烟墨和松烟墨,油烟墨更加黑亮有光泽,松烟墨相对古朴无光泽。
炼烟孕育着墨锭的胚芽,和料里藏着墨锭祖传的独门配方,墨的成型则掌握在制墨工手里。66岁的黄子驹打了39年的墨,一张桌子、一杆秤、一张长凳、一把铁锤,是这39年里的所有行头。“当年做学徒打锤就打了两年,打锤速度要快,要稳准狠,打得越透,黏性越好,墨质越好。”老人一谈起制墨眼里发光,声如洪钟。
打锤要求双腿扎弓步,举锤需过耳,举起8斤重的铁锤将墨饼反复捶打近200下并不是个轻松活,一天下来往往手臂酸疼,捶打后用手揉搓成墨条更得用上揉面的力道,入模的墨还要置于长凳下以体重压实。如今的黄子驹有些力不从心,但一套动作仍是行云流水,每次晚上离开前,他总会将铁锤上残留的墨泥一点点刮干剔净,避免掺杂影响第二日墨的品质。
已过花甲之年,黄子驹头上仍难见白发,据说这是制墨车间里一个公开的秘密。车间里长期做墨的工人皆是如此,有人说这与墨里的名贵中草药有关,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却也成为老墨工做了一辈子墨的慰藉。
赋予普通墨条各不相同美感的是制墨工桌下堆得满满的木质墨模。老胡开文墨厂里收藏有一万多副模具,最老的可追至明清。“这些墨模都是宝贝,得好好保护。”黄子驹说。
成型的墨还要经过漫长的晾晒。正值冬日,晾晒房里挂满白纸包装的墨条,如同白色冰挂,在经年累月的晾晒中散去水份,由软变硬,直至质坚如玉。晾晒过后的墨还要经过修边、描金、包装,方由烟灰蜕变成“坚如玉,纹如犀,丰肌细腻,光泽如漆”的徽墨。
从22岁的青葱少年到60岁的花甲老人,厂长周美洪从学徒做起,随着老厂走过了风风雨雨。徽墨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中国文房四宝协会副会长、墨专业委员会主任……诸多名誉加身,老人却说“不喜欢别人叫我大师,我就是一个老工人,老师傅。”
厂里136个员工,这样的老师傅很多,许多人一家在厂里工作,一张椅子一坐就是一辈子。大院子承载了老一辈的记忆,却难以让年轻人心向往之。
“厂里不断招收新工人,一年招收15个,下半年留下四五个就不错了。”老周不无遗憾地说。为了培养新人,墨厂跟当地的技校合作成立了文房四宝班,包学生的上学费用,但做墨是个又脏又累的活,进来的年轻人很少能吃得了苦,留下来。
忠于古法 而式必从新
在一排排传统龙凤图案墨锭之中,老胡开文墨厂里印有圣诞老人图样的墨锭引人注目。“忠于古法,而式必从新”,这是周美洪常对儿子周健说的话,怕的就是徽墨“生于民间,死于庙堂”。
  徽墨在国内一度是被忽视的。当键盘、水笔这些现代化书写工具占据普通人的书桌,传统徽墨沦为了课本里的符号,国内需求低迷不振。20世纪末,老胡开文墨厂的墨大都销往日本,占据了80%的销量。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后的十年是墨厂最难捱的日子,用周美洪的话说“发工资都成问题”,不少工人开始出去单干。尽管艰难,周美洪还是想着要做些什么,“老祖宗的方法和原料不可以变,但配方和制墨的环境却是可以改善的。”
  磨墨费时也磨人,古代磨墨要两个小时,不过原来有书童,这早已不适用于如今快节奏的生活。厂里开始改进配方,提高下墨的速度,如今仅需2分钟就可以下墨写字。同时,电炉取代了炭炉,压墨机、点烟机纷纷上阵,大大提高了产量。
  近几年政府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及催生的非遗热,让徽墨的“守”艺人们看到了“徽墨的春天”。
  “书法热潮兴起,不仅学书画的小孩越来越多,老年大学也开设了书法课,如今国内的销量能占到一半了。”周美洪说现在一年销量能有2300万,这其中不乏现代高新企业,每年专门购置,鼓励员工白天高科技,晚上练字。
  而对于周健而言,传统企业如果不转型,这个春天过了也就过了。“得抓住这个春天,另辟蹊径,走出自己的一条路。”周健说。建筑专业毕业的周健个子不高,讲起徽墨时却如数家珍。小到数字,远至历史,每一个关于徽墨的问题他总能迅速给出答案。
  “研学游”和电商是周健入厂后蹚出来的两条路。2014年,借着全国兴办“研学游”的东风,周健开始着手把以往生产式的车间改造成观光式车间,把一间老车间改造成能容纳200人的教室,并拍摄纪录片制成二维码贴在车间的墙上,让学生在不影响工人生产的前提下体验制墨这一中国古人的智慧。
几年过去,院子里的旅游大巴开始由一个月一两辆增至如今的一天近二十辆。大巴将来自北京、山东、西安等全国各地的孩子带进这个徽州深处的大院子,听听制墨间的矫健打击乐,看看一缕青烟的蜕变之路。
  2018年,墨厂接待了10万学生,而截至2019年11月底,已经来了12万人。“我们希望通过研学在每个孩子心中种下一个笔墨纸砚的种子。”周健说,为了让孩子更感兴趣,厂里还专门融入卡通元素,设计了西游记、京剧脸谱系列的徽墨。
  在这些稚嫩却热切的脸庞上,周家父子俩看到了徽墨未来的希望。周美洪的办公室里现在还收藏着一个孩子送给他的一幅字,笔法遒劲,写着“文墨有真趣”。
  在电商这条路上,周健的起步其实算晚。以往厂里的墨大都直接供给经销商,今年,这家老字号开通了天猫官方直营店,“希望能够通过电商和全国各地的消费者直接建立联系,获得反馈,让老厂的墨更加接地气。”谈及未来,周健打算进一步在产品的文创设计、电商推广上下功夫,让千年徽墨走进寻常百姓家。
  走革新之路的不止老胡开文墨厂一家,在项胜利的聚墨堂里,研学游和产品创新也进行得如火如荼。“如果来了一万人能改变一千个人对于徽墨的认识,这就够了。”项胜利说。
  一锭徽墨,曾是中国文化人的精神故土。如今,正如周美洪所说,“徽墨要进入千家万户,面向社会、面向大众,要做老百姓都用得起,愿意用的墨。”在老人看来,一块块徽墨墨锭由于独特的配方和工艺,墨色层次丰富,深具渗透力,可以把字画“定住”,就像千百年来中国的传统文脉之魂,缠于墨间、凝于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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