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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三:领风气之先、竞以求富为务的“海洋商人”

2010-07-15 06:09阅读:
第五节
沈万三:领风气之先、竞以求富为务的“海洋商人”

今天,我们翻开明朝作家冯梦龙所编撰的小说《三言二拍》之《喻世恒言》,开篇就可以读到这么一个故事:
有一个人,在实地上行商,步步不着,极贫极苦;到了海上,却意外得到了一笔大钱,变成巨富。这个人叫做文若虚,是苏州人,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他因此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挥霍一空,不得已,只好去学着经商,可是却接二连三倒霉。做什么什么不成,百做百不着。频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连合伙人也受连累,故此得了一个绰号,叫做“倒运汉”。陆地上实在混不下去了,没有办法,他只好跟着几个走海泛货的邻居出了海。临行之前,随手在街上买了一筐橘子,叫做“洞庭红”。结果到了“吉零国”,却意外卖了一个大价钱。 归程途中,遇到风暴,到了一个荒岛上,捡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龟壳。他本不知,这却是一个鼍龙壳。鼍龙万岁,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如此一共有二十四颗夜明珠,竟然卖了一个天文数字的大价钱,从此富贵一方,作者最后诗云:“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故事当然是故事,可这个故事,却从侧面反映了一个社会西现实:明初之时,海禁大开,南方许多人,已经在开始从事海上活动,进行海外贸易,而且经营之巨,获利之丰,令人难以想象。
而且,在真实的历史记载上,虽然没有这么一个叫做“文若虚”的人,可是,有一个人,却比他更有传奇色彩,从海上贸易起家,财富也积累得更加多,他的发迹故事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这个人,就是沈万三。
沈万三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他不像陶朱公、吕不韦等人,有明确的活动年代和生平事迹,其不多见于官方史料,而更多的是流传在民间故事中。这一方面说明了商人已经在封建王朝中的衰落,另外一方面,也说明了沈万三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私商”,用今天的称呼,就是“民营企业家”。
关于沈万三的名字,本身就存在着争议。孔迩《云焦馆记谈》、蒋一葵《长安客话》等资料,认为他财富多得数不清楚,堆积如山,故名“万山”,而明杨循吉《蓬轩别记》等资料,则认为沈万三排行第三
,所以呼之为“万三”。
其实,根据《明小纪》记道:“沈仲荣名富,吴县人,以行三,故呼为沈万三,一名万三秀。”
“秀”字,是元明间称人的一种特殊称呼。汤沐《公馀日录》记道:“明初闾里称呼有二等,一曰秀,一曰郎。秀者故家右族,颖出之人;郎则微裔末流,群小之辈。称秀则曰某几秀,称郎则曰某几郎。”高士奇《天禄识馀》卷下曾注“秀”道:“洪武初,每县分人为哥、畸、郎、官、秀五等,家给户田一纸,哥最下,秀最上,每等中又各有等,巨富者谓之万户、三秀,如沈万三秀乃秀之三者。”
所以,从这里看出来,沈万三未必排行第三,而是古代汉语中不可数清的“三”的意思。民间相传,沈万三有兄沈万二,后移居嘉定;有弟沈万四,名贵,字仲华。大概都是误会了了“三”的意思,才以讹传讹。
据“挑灯集异”所载:“明初沈万三微时,见渔翁持青蛙百余,将事锉剞,以镪买之,纵于池中。嗣后喧鸣达旦,贴耳不能寐,晨往驱之,见蛙俱环踞一瓦盆,异之,将归以为浣手器。万三妻偶遗一银钗于盆中,银钗盈满,不可数计,以钱银试之亦如是,由是财雄天下。”
原来如此,所以能够成为赫赫有名的一代巨商,是因为得到了这么一个“聚宝盆”。
这个故事,今天看来,显然不可相信。也许,正是人们对沈万三富可敌国的财富,实在难以理解,才编了这么一个故事吧!
据《留青日札》卷三十五记载,沈家祖上,“本湖州南浔人”,至其父亲一辈沈某,“始徙苏之长洲东蔡村”。
当他们一家人徙居苏州时,还是卑微小户,《留青日札》记道:“初居东蔡村时,人以圩菜之地归之,沈某躬率子弟服劳,粪治有方,潴泄有法,由是致富不赀。”依靠一家两代老小,辛勤耕耘,逐渐摆脱贫困,积累资财。
当时,正值天下大乱,苏州一带的地主纷纷出逃,许多田地都没有了主人,沈家父子便一边寻找没主的田地,一边低价买下许多良田,成为一方地主。又将这些田地,通过租给一些流浪、逃荒谋生的人们,渐渐发展了起来。《碧里杂存》称“赀巨万万,田产遍于天下”;杨循吉《蓬轩吴记》称“其田数千顷”;《梅圃馀谈》称“苏州府属田亩三之二属沈氏”。
有了这么万顷田地,作为强力的支持,沈万三在父亲去世后,独立经营家业,更是如鱼得水。
首先,他开始从纯粹的农业经营,变为资本经营,开始放高利贷,进行资本运作。《碧里杂存》有记载:
“太祖尝于月朔召秀,以洪武钱一文与之曰:‘为我生利,只以一月为期,初二起,三十日止,每日取一对。’秀忻然拜命,出而筹之,始知当该钱五万三千六百八十七万九百十二文。圣祖缘此利息,只以三分为率,年月虽多,不得过一本一利,著于律令者,以此也。……”
虽然这个故事的杜撰成分比较多,不过,当时沈万三已经将高利贷作为自己的敛财方法,毫无疑问。
至于在贸易上的开拓发展,沈万三更比其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孔迩《云蕉馆纪谈》将沈万三写作“沈万山”,有这样一段记述:
“沈万山,苏州吴县人也。家贫无产,以渔为生,常于吴淞、三泖之间撒网捕鱼,冀其所得,以具饔飧。一日饭毕,就水洗碗,碗忽坠水中,山因撩之,不知碗所在。但觉左右前后累累如石弹,遂拾数枚,光泽迥常,乃尽其所有取之,然不知其为何物也。有识者异之,谓曰:‘此乌鸦石也,一枚得钱数万。’山秘不言,乃变为海贾,遍走徽、池、宁、太、常、镇豪富间,转辗贸易,致金数百万,因以显富。”
这个故事,似乎比“聚宝盆”晚出,不过,比“聚宝盆”故事更多了几分商业气息。也许,前者是在沈万三早期的经商传奇中,人们杜撰出来的;而后面这个故事,则是在晚期经商中,人们根据他的事迹,创作出来的。这里面,故事本身真假不论,却透露给了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沈万三已经将他的足迹,从陆地延伸到了海上,他已经从地主摇身一变,成为了“海贾”。
这一角色的转变,不但对他自己非常重要,对中国的商业文化发展也非常地重要,甚至说是一个转折点。
据考证,元代对外贸易有很大发展,通过海陆两路与亚非各国展开国际贸易,《岛夷志略》就记载,当时与中国发生海外贸易关系的国家和地区,仅菲律宾以南以西沿海的国家和地区就有九十多个,包括今菲律宾诸岛,印度支那半岛、马来半岛、印度尼西亚各岛屿,印度半岛及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各岛及沿海地区,波斯湾沿岸及阿拉伯半岛,非洲北部及东岸沿海地区,最远的到达层摇罗(今坦桑尼亚给巴尔岛)。
当时,从事海上贸易的,除政府和蒙古色目人贵族、官僚、僧道外,还有不少江南民间商人,他们都因此致富,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七称“嘉定州大场沈氏,因下番买卖致巨富”;此外,还有嘉定朱氏、管氏,澉浦杨氏,杭州张氏等。
至于中国出口的商品,种类很多,主要有生丝、花绸、缎绢、金锦以及麻布、棉布等纺织品,青白花碗、花瓶、瓦盘、瓦罐等,金、银、铁器,真州锡×、温州漆盘、明州席、雨伞、木梳、针等日用手工制品,水银、硫黄等矿产品,檀香、白芷、麝香等药材。其中虽然有的是当时违禁商品,但仍有大宗出口。至于从亚非各国进口的商品,以珍宝、香料、药材为主,如珍珠、象牙、犀角、玳瑁、钻石、铜器、珐琅、×蔻、沉香、檀香、木材、漆器等等……
而沈万三所以能够有力量转向海上贸易,一个重要的因素,大概是得到了一些当地富商的巨额资金注入。《周庄镇志》卷六·杂记就记载有:“沈万三秀之富得之于吴贾人陆氏,陆富甲江左…尽与秀”。又有杨循吉《苏谈》记载:“元时富人陆道源,皆甲天下……。暮年对其治财者二人,以资产付之”,“其一即沈万三秀也……”
这也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现象,说明当时的大商人,已经深感面对浩瀚的海洋和方兴未艾的海上贸易,仅仅凭借个人的力量,根本不行;所以才会采取了筹集资金,组建联合资本的做法……
从“家商”到“帮商”,中国商人被迫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依靠这么一支身后资金雄厚、全力支持的队伍,沈万三迅速在海上贸易中纵横驰骋,“竞以求富为务”,经过一番苦心经营,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将海外市场差不多整个都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这时候,他的个人资产,已经多到连自己都数不清楚了。初步估计,其资本规模,也达到了有二十万万之巨,称得上天下首富了。
以个人资产,而能超越皇帝,甚至可以与一个国家的国库相匹敌,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大概只有一个沈万三。
《云蕉馆记谈》有一则这样的记载:
“我太祖既克金陵,欲为建都立地,广其外城,时兵火凋残之际,府库匾乏,难以成事。万三恃其富,欲与太祖对半而筑,……同时兴工,先完三日。”
他居然要和皇帝公开“斗富”,和皇帝同时修建城墙,居然还抢在前面,比皇帝还要提前完工。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不过后来我们知道,沈万三并没有修筑一半城墙,而是只完成了三分之一。
民间传说:从洪武二年直到洪武八年,就在沈万三的负责工程地段,一座城门即将完成,却接二连三倒塌。没有办法,沈万三只好求助于刘伯温。刘告诉他,他家有一只“聚宝盆”,是当年青蛙从水怪处借来报恩的。如今水怪欲讨还此盆,故而捣乱生事。沈万三恍然大悟,将“聚宝盆”埋于城门之下,果然顺利建成了这座大门。从此,这座“正南门”又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聚宝门”。
不知道当时沈万三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究竟是为了主动炫耀自己的财富,向朱元璋示威挑战呢,还是因为受到了朱元璋的逼迫,不得不出钱完成南京城的军事防御工程?很令人费解,也许二者兼而有之。不过,他一定不是“忍痛出血”,而是颇为潇洒,反而将这当作一个大手笔的广告宣传,只此一举,名传千古。
从这件事情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沈万三气魄之大,和做事情风格之奇,完全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而捐助巨资,修完金陵城墙,他并没有就此罢手,又做出了一个更为大胆、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据《明史卷一百三十·列传第一》中《后妃一》记载:“吴兴富民沈秀者,助筑都城三分之一,又请犒军。帝怒日:匹夫犒天子军,乱民也,宜诛之。后谏曰:妾闻法者,诛不法也,非以诛不祥。民富敌国,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将灾之,陛下何诛焉!乃释秀,戌云南。”
真不知道沈万三是不是真有一个“聚宝盆”,否则,怎么会在帮助朱元璋修筑了城墙后,还有如此巨大财力,居然要替天子犒赏三军?
当然了,以天下首富的沈万三来说,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如果说,修筑城墙只是他的一时意气;那么,这次产生“异想天开”的创意,则纯粹是一次对朱元璋的试探,是一次“政治投资”。
因为,朱元璋这个皇帝,出身穷苦人家,是个典型的草莽之徒。当了皇帝,依旧江湖气息不改。他有一首诗:“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何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犹拥被。”这首诗中,反映了典型的小农思想。
沈万三是何等样人,一定从诗中读出了信息:皇帝憎恨商人,大祸就要临头了。怎么办?唯有一赌!赌皇帝如果肯接受自己的捐赠,那么,自己则更可以进一步,与朱元璋谈论自己的“治国方略”:以商兴国,由他本人亲自出马,代替国家实施海上贸易的全面扩张策略,成就一个大帝国!
这一梦想,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和吕不韦当年的想法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吕不韦成功了,奠基了大秦帝国的霸业;沈万三却最终失败了,遭到小农出身的朱元璋顾忌与猜疑,结果,险些丢了性命,还幸亏马皇后求情,一家人才被发配去了云南。
打发了沈万三以后,朱元璋立即对江南的巨商大贾展开了血雨腥风的处置:要么杀,要么抄,要么迁,其做法和同样出身农民的刘邦简直一模一样。刘邦将天下富豪都迁到关中,朱元璋则将江南富豪十四万户,尽迁到家乡凤阳,后来又连续将天下富豪两万多户,迁到金陵。不但在国内全面禁商,在海上,朱元璋也颁布了“禁海令”,一片舢板都不得下海。
结果,连朱元璋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这些措施,不但没有给自己的帝国带来长治久安,反而很快激化了矛盾。他刚刚去世,他的儿子就造了反,重新建立了一个新政权,虽然还是明,却已经迁都北京。
而历史证明,朱棣才是一个真正英明神武的君主,他上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放海上贸易,并且亲自派了身边一个叫做郑和的太监出海,去巡视周围的国家,建立贸易合作关系。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距离当年沈万三妄图建议朱元璋展开海上贸易,成就帝国霸业,仅仅几十年而已。
历史不可能逆转,时光也不可能倒流,但如果朱元璋能够超越其小农的狭隘,而接受沈万三的“以商兴国”的方针,全面开展海上贸易和扩张,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一系列事变发生了……
综观沈万三的一生,犹如他的身世、名字等一样扑朔迷离,他的思想也充满了令人费解的东西:他从土地上起家,是靠农耕经济致富的一个典型例子,可是,他又超越了农耕经济,而走向了辽阔的大海,走向了更复杂多变、充满风险的海上贸易。从变异的商业文化来看,他是一个完美的个案:从最初的家商,到成为帮商——他所开拓的龙游商帮,后来成为中国十大商帮。而他,是当之无愧的“龙头”。他又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官商”,结果,他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的衰败和死亡。
今天,我们再去看当时的历史背景:海上贸易通道的打开,给中华商业文化带来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如果这个时候,中华商业文化能够从这里起步,走向世界,那么,世界商业文化,根本轮不到西方人去书写。而中华文化也将因为这一崭新的商业文化的出现,而呈现出立体的、多方位的支撑。
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与精神,大笔地书写了“竞以求富为务”的龙游商业文化,至今流传;他,给了龙游文化以海纳百川的胸怀,以兼容并蓄的心态和整合经营的策略,更给了其一掷千金的豪迈。
他是一个结束,更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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