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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寂寞楚庄(下)

2020-04-11 12:30阅读:
* 争霸之路 *
一部《春秋》史,可以说就是大国争霸的历史。
东齐、西秦、南楚、北晋,怎么样?听着是不是很有意思?嘿嘿!金庸武侠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印象实在太深,信手就拿过来套用一下。
在这四个大国里面,齐桓、晋文最为风光,尤其是晋国,晋文之后的晋襄、晋灵一个比一个弱,却是坐享霸主之利,让其余大国极为眼红。秦国我们之前讲过,缺少地利,为晋所阻,秦穆公终其一生,未能在中原称霸。那么楚国呢?
楚国要地利有地利,要实力有实力,却总是在关键时候功亏一篑。
楚国的历史,就有必要在这里提一下。 第54章寂寞楚庄(下)
楚国,原为江汉之间的荆蛮小国,西周初期周成王封熊绎“子男之田”,多大呢?方圆只有五十里。那么后来,楚人不断扩张,逐渐控制了江汉地区,就是今天的湖北,再到后来,范围逐步扩大到今天的河南、安徽、湖南、江西等地。从时间上看,上自公元前1042年,下至公元前223年秦灭楚止,约800多年历史。
曾经2014年,中央电视台和湖北卫视联合推出一部历史记录片就叫《楚国八百年》,非常不错,给人以相当的历史厚重感和沧桑感,
值得推荐;当然,作品将楚国衰落归结于“中原化”这一结论争议较大,跟主题无关,不去说它。
那么,楚国在楚庄王之前,很多有为之君像楚武王、楚成王等,筚路蓝缕,开疆拓土,楚国其实早已成为当时名副其实的大国、强国,却总是受到中原的歧视和抵制,机会总是差了一些。
楚庄王的祖父楚成王,不幸遇上了齐桓公和管仲,齐桓公一声号令,中原八国齐刷刷开到了楚国地界,楚国不得不暂时低头认错,签订召陵之盟,这是公元前656年的事儿。
好不容易齐桓公逝后,又跳出来一个宋襄公,泓水一战打败宋国,可没几年,更为强大的晋文公又横空出世,公元前632年城濮之战,硬是将楚国给打回了老家。
自此以后,楚国在晋国面前,就抬不起头来。
公元前611年,楚庄王即位三年后,终于“一鸣惊人”,平定庸国之乱,楚国重又崛起,呈现出勃勃上升势头。
那么,年轻的楚庄王能够完成历史赋予他的使命吗? 第54章寂寞楚庄(下)
(庄王出征雕像)
* 问鼎中原 *
楚庄王六年(公元前608年),楚庄王率军伐陈、宋,晋国执政赵盾率军与楚军在北林(今河南新郑境)遭遇,楚军获胜。《史记》载:“六年伐宋,获五百乘。”不知道究竟是两场战役,还是同一次战役,但是结果都一样,楚庄王牛刀小试,已是威名远播。
接着,楚庄王八年(公元前606年),楚庄王借伐“陆浑之戎”为名,北伐中原,楚军势不可挡,一直打到周都洛邑的西南郊区。
按说,到了周王室地界,仗也打完了,就该撤了,不!这时候,楚庄王可能觉得还意犹未竟,居然下令楚军在王室郊外举行军演!
要说此时的楚庄王就有灭周王室之心,那是绝不可能的!
从当时的政治格局上来说,晋国依然是霸主国,楚国的主要目标是晋国,这是其一;其二,周礼虽衰,但是周王作为天下的共主,名号还在,“尊王攘夷”的旗号,在当时还是很有市场的。作为雄才大略的楚庄王,又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不过是楚庄王的一次恶作剧(渔父:此时的楚庄王约二十五、六岁),充其量就是试探一下周王室以及中原的反应。由此也可以看出,楚庄王是有多调皮,多少也反映出暴发户的心态。
不过,再调皮的学生,遇到老师,也就没辙了,楚庄王就遇到了这样的老师!
楚庄王观兵周郊,本意不过是在周天子面前炫耀一下武力,好玩儿;但是,这在当时,却是非常严重的一次政治事件,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在这样的背景下,王室大夫王孙满就来到了楚营。
王孙满,姓“姬”叫“姬满”,是当时周天子周定王的叔辈,所以尊称“王孙满”。王孙满在历史上第一次出场,是21年前,秦军长途袭郑,那时王孙满尚幼,便预言秦军必败,结果秦军崤之战全军覆没。
这一次,面对兵临城下的楚庄王,王孙满又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楚庄王见到王孙满,想趁势敲打一下,问王室的鼎有多重?
“鼎”代表什么,大家都非常清楚,楚庄王的轻佻无礼当然非常过分,关键是,代表周天子的王孙满,该如何回答呢?
重压之下的王孙满,丝毫也没有慌乱,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楚庄王的问题,而是先表明了一个观点:“圣君治国,在德不在鼎。”接着讲述了一番鼎的历史,由大禹铸鼎,传之夏、商、周,均承自天命,最后总结道:“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王孙满的话,力逾千钧,不容辩驳,天然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你有军队、有武力就够了吗?你能对抗天命吗?你能对抗天下吗?王孙满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不屑!
望着眼前瘦弱的王孙满,楚庄王目瞪口呆,无言以对,结果只能打包——闪人!
楚庄王的问鼎中原,就这么戏剧性地收场了。
晚唐诗人周昙曾有诗云:“兴亡在德不在鼎,楚子何劳问重轻”句,很有意思。
那么,楚庄王问鼎中原真的一无所获吗?显然不是!
楚庄王能够在晋国的眼皮底下,公然在周王室观兵,中原各国,莫不震恐,可以说,极大打击了霸主国晋国的气势,振奋了楚国国威。
另外一个收获是,王孙满的对话,对楚庄王的影响实际非常大,自此以后,楚庄王经常就在思考这一类的问题:
——大国靠什么争霸?
——除了武力,还有什么?
——大国争霸的目的是什么?
* 变化 *
这些问题,之前的楚人从来都不曾思考过,除了征伐,没有别的,楚人一向以“蛮夷”自居,不尊重周礼,楚国带给别人的,只有鲜血、恐惧和憎恶,这也是为什么楚国一直备受歧视的原因所在。
而楚庄王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爱学习,爱思考,善于吸收先进的东西,在不断思考的过程中,楚庄王的思想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眼界,也随之开阔。那种感觉,慢慢就像屹立群山之巅,能够望得更远,俯视众生,开始有了悲悯之心。
在他的影响之下,楚国,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里举两个例子。
第一件事儿,灭陈复陈。
公元前599年,陈国发生内乱,司马夏征舒杀了陈灵公,自立为君。这样的事儿,春秋实在太多,不值一提。而且,本身这个事儿,陈灵公也有该死的地方,跟一个女人有关,据说是春秋最美的女人,感兴趣的人自己可以去查一查。
但是,因为陈国之前已经跟楚国结盟,那么,陈国的事儿,楚国就得管,于是楚庄王在第二年即公元前598年,率领诸侯伐陈,而且发布通告,让陈国人不要惊慌,说“只诛夏征舒一人而已”,结果,杀了夏征舒以后,楚国将陈国设为楚国一个县,群臣都向楚庄王道贺。
但是,这个事儿,楚国大夫申叔时觉得有问题,于是跟楚庄王打了一个比喻,说有人牵牛踩了别人的地,这当然不对,可是田主人直接就夺了人家的牛,不是更错吗?我们出兵的起因是讨伐不义,可是结果却与义相背,这么做,如何让天下信服?今后又如何号令天下呢?(《史记·陈杞世家》:牵牛径人田,田主夺之牛,径则有罪矣,夺之牛,不亦甚乎?……以义伐之,已而取之,则後何以令於天下?)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楚庄王马上派人将陈灵公的太子迎回,重又恢复了陈国。
第二件事儿,克郑舍郑。
公元前597年,楚庄王率军伐郑。
郑国这个国家,我们之前讲过很多,国不大,位置又很重要,地处中原核心,北面是晋,南面是楚,整个就是一“夹心饼干”,谁都不敢得罪,就这样,还是三天两头不是被晋国打,就是被楚国打,折磨得死去活来,这就是小国的悲哀!
这一次,也是这样,经过三个月,楚庄王攻陷郑国,郑襄公“肉袒牵羊”,向楚庄王乞降。所谓“肉袒牵羊”,就是光着上半身,反绑双手,颈上系一根绳子牵着羊,跪地匍匐前行,以示归顺投降,非常得耻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为了保全臣民,不惜舍弃尊严,郑襄公此举,让楚庄王非常得震动,左右都劝楚庄王灭了郑国,以绝后患,楚庄王没有听,觉得郑襄公这个人能得民心,于是赦免了郑襄公,与郑盟约。
这两件事以后,楚国声望大增,人们开始对楚国刮目相看,就连后世的孔子,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也是大加赞赏: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这里,楚庄王的这些做法,战略上的得失我们不去讨论;只想说楚国之所以会发生这些“积极”的变化,渔父觉得,这个肯定跟楚庄王这些年的思想变化有关,一个大国,仅有武力是远远不够的,“在德不在鼎”这句话,经常萦绕在楚庄王的耳际回响。
楚国,确实在发生着变化,甚至开始以周礼维护者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
不过,就在这时,晋国大军已经南下,楚庄王能够通过这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考验吗?
* 真正的考验 *
就在楚庄王势力不断上升的这些年,北方的晋国依然强大,虽然公元前607年发生了赵盾弑君事件(晋灵公被杀),但总体来说,因为晋国几任正卿赵盾、郤缺能力都非常强,晋国还是稳坐霸主地位,楚庄王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到了楚庄王十七年(公元前597年)年初,晋国正卿郤缺去世,接任的是长期受赵氏、郤氏压制的荀林父(历四君即文、襄、灵、景,曾任晋文公“御戎”即车长),楚庄王敏锐地发现了机会,于是大举伐郑。
楚国伐郑,因为当时的郑国原先投靠的是晋国,所以晋国理所当然要反击,问题是——时间!
郑国苦苦支撑三个月,晋军没有来,等到郑国被攻陷、跟楚国结盟一切平息以后,晋军这时候来了!对于晋军来说,时机当然就已经过了。
那么对于这场仗要不要继续打,其实晋、楚两边都有不同的意见。
先看晋国。
晋军到了黄河北岸,中军元帅荀林父就决定停下,想等楚军退去以后,再渡河处理郑国不迟,这个意见比较稳妥,得到上军将士会等多数人的支持。
但是,中军佐先谷(先轸后人)坚决不同意,在未到得批准的情况下,居然擅自率领佐军渡过黄河!
先谷的这一冒失举动错误极其严重!不服从军令,偏师冒进,对于整个晋军、整个战局都构成了足以致命的威胁!当然,他后来也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作为中军主帅荀林父来说,此时进退两难,如果听之任之,先谷的佐军一定会被吃掉,晋国的失败就是注定的;与其这样,那还不如渡过河去赌一把,是战是和、是胜是败,还说不定。
在这样的情势和复杂的心态之下,晋军统帅荀林父不得不命令晋军渡河作战。
再来看楚国。
晋军渡河的消息,很快传到楚营,打不打、怎么打,当然得紧急会商。晋军的实力,当然很强大,三军出动,荀林父老成持重,士会智谋超群,司马韩厥刚正不阿,还有青年英杰赵朔、栾书等等,绝对是豪华阵容!
邲之战晋国将帅名单(司马:韩厥)
上军
中军
下军
上军将
士会
中军将
荀林父
下军将
赵朔
上军佐
郤克
中军佐
先谷
下军佐
栾书
大夫
巩朔
大夫
赵括
大夫
荀首
大夫
韩穿
大夫
赵婴齐
大夫
赵同
邲之战楚国将帅名单
楚庄王、令尹孙叔敖
左军将
子重
中军将
沈尹
右军将
子反
所以楚国方面也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以令尹孙叔敖为代表,觉得郑国已经投靠楚国,军事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再起战端;另一派则以伍参为代表,极力主战。
伍参向楚庄王仔细分析了敌情,指出晋军虽然强大,但是将帅不和,先谷刚愎自用,晋军难以协同,战则必败;再者,我方统帅是“君”,对方是“臣”,哪有“君”避“臣”的道理?
伍参的分析很有道理,于是楚庄王居中调度,协调各部,进行了周密部署。
第54章寂寞楚庄(下)
(伍参献策)
然后,楚国方面派出使者,主动到晋营致意、讲和,使者的话说得非常客气。(渔父:其实这都是试探!)
晋国这边的士会,回答得也相当得体,双方均体现出了大国风范。没想到,又是先谷!觉得士会的辞令没有体现晋国的威严,非常不满,居然让赵括追上楚国使者重新更正,说我们此行乃是奉国君命令,让你们离开郑国!——这世上还能找出比这更弱智的人吗?
晋军的弱点,到此已经完全暴露无遗。战之前,楚军又派出勇士单车致师,展示楚军强大的实力,提振士气,同时也是向对方发出挑战,再次试探对方,表现得相当有耐性,可圈可点!
就在双方“致师”的过程中,战事突然升级,决战正式打响。
楚庄王、令尹孙叔敖指挥军队发起冲锋,晋军很明显,准备不足,根本就架不住楚军强大的冲击力,迅速崩溃,晋帅荀林父本意是想尽快退出战斗,于是下了一道令他终生蒙羞的命令:“先济者有赏!”先渡过河去的有赏!这一下,原本乱哄哄的退军,一窝蜂争抢渡船,船上被砍断的手指,都能捧得起来!晋军被踩蹋、淹死的,不计其数!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邲之战”(邲,今河南荥阳北),也是晋、楚争霸以来的第二场大决战,以楚庄王的全胜而结束。 第54章寂寞楚庄(下)
* 止戈为武 *
邲之战,楚国一洗之前城濮之战的耻辱,楚庄王也由此正式确立了中原霸主的地位。
如此之大的功绩,就有人劝楚庄王按照旧例,将晋尸制成“京观”,以纪念武功。所谓“京观”,是古人将战败方尸体堆成土丘,陈于道旁,记功示威。
对此提议,楚庄王断然拒绝,并提出“止戈为武”的重大命题,指出“武有七德”:“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战争的目的是禁暴、安民,不是炫耀武力,楚庄王说我连一德都没有,又拿什么教育子孙呢?况且这些战死的人,都是为国尽忠,并不是罪人,怎么能作京观呢?!
于是楚庄王命人将晋尸妥为安葬,并在黄河岸边祭祀了一番,告慰神灵和先君,然后班师回郢。
第54章寂寞楚庄(下)
* 寂寞霸主 *
邲之战后,楚庄王将楚国带上了历史的巅峰,也开启了他个人的霸主时代,在他的治下,楚文化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并成功融入了中原文化,这一切为中华民族的形成、中华文化的融合,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那么到此,楚庄王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回顾楚庄王的一生,我们会发现,在春秋霸主里面,楚庄王无疑是最为突出的,智慧、勇敢,文治、武功,集于一身,而且功成不骄,悲天悯人,“止戈为武”、“武有七德”这些全新的思想,体现出可贵的人文精神,在春秋那个乱世,显得弥足珍贵!
楚庄王的思想,已经超出了他所在的那个时代。
思之深,则和者寡,他是寂寞霸主,不独没有对手。
在他之后,晋、楚重又陷入战争。 第54章寂寞楚庄(下)(楚文化代表作品之:淅川云纹铜禁,失蜡法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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