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西庄的云【一】
2019-03-02 14:56阅读:
南西庄的云
【一】}
【原创非虚构小说】
目录
锁钥---------------------------------------------
一、
东场街---------------------------------------
二、
打弹弓和夯石头---------------------------
三、
艰难岁月------------------------------------
四、
过年------------------------------------------
五、
锢漏锅---------------------------------------
六、
幼学时光------------------------------------
七、
耕读初试------------------------------------
八、
高中与高考---------------------------------
锁钥
走出南西庄,已然四十年,可总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
南西庄是我的家乡,四十年的时间,家乡也就成了故乡。故乡只是一个小村,位于武安市西部,属丘陵地带。村东是平原,村西便是逶迤千里的太行山。太行山,就是故乡的靠山。
一、 东场街
我生于1961年,儿时的故乡印象,已有些朦胧,许多场景,也恍若梦境。当时的全部世界,就是门前的那条街。
街在村东,靠近打麦场,人称东场街。东场街长不过百米,宽也不过丈余,有十几户人家。我家住在街的南部,是一座四合院,由三家人合住。爹娘和我住东屋,屋门的右前方,有一棵干枯的苹果树,苹果树下,新长出一株椿树苗,我经常搬一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望着树苗发呆,想看着它一点点长高。娘说,这样不行,你给它浇点水,明天就看见它长高了。我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兜头浇在树苗上,也把爬在树苗上的蚂蚁冲出了好远。浇过树苗,还意犹未尽,又找来半截粉笔,比着树苗的高度,在苹果树的枯干上,画上一条横线,记下当前的高度。接下来的几天,树苗一点点长高,苹果树的枯干上,也画上了一长串横线,望着小树苗,我第一次有了成就感。以后的日子里,每早一醒来,就跑到树苗前,量一下又长了多高,再画上一条横线。看着我痴迷的样子,南屋和北屋的邻居,就经常笑话我,说我见树苗比见爹娘还亲。
北屋的邻居叫“富河”,他们有一个儿子叫贵财;南屋的邻居叫“梅河”,他们的儿子叫庆太、庆田,女儿叫换琴。按街坊的称呼,两家都是爷爷辈。庆田比我小一岁,是我每日里的玩伴,庆太和换琴比我大五六岁,已上了几年学,晚上有时会教庆田和我写字,说是写字,由于不会笔顺,其实也相当于画画,我家的墙上,已被我画满了各式人物,画画的时候,嘴里还要念口诀:“一毛一【两只眉毛】,俩鸡蛋【两只眼睛】,三角攀【三角形皮带的截面-----指鼻子】,四分钱【嘴】,一盘子肉【脸盘】,三毛三【两只耳朵】-----”,画好了脸盘,然后左面一条竖线下来,左挑一个勾,右面一条竖线下来,右挑一个勾,所有的人物,都是脑袋下面两条腿、两只脚,统统没有躯干。院子里、街上,凡适合作画的地方,都有我的随笔。
院子的街门在东南角,从街门出来,就是东场街。一到街上,就感觉雄阔而漫长,两侧高大的山墙,墙外深邃的蓝天,墙根的片片青苔,青苔上忙碌的蚂蚁,还有门口那棵高大的老榆树,处处都让我感觉到,这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不经意间,头上的白云飞去又飞来,地上的光影,明亮间又变得斑驳,在知了的伴奏声中,享受那一阵阵的清凉。随心所欲的日子,舒适而惬意,我沉醉在自己的童话里。
学前的时光,幼稚而懵懂,百米东场街,就是我最初的江湖。东场街上,和我年龄相仿的孩童,大约有十来个,男孩有林旺、老丑、庆田、勇奇、入安、考奇、明庆,女孩有彦如、彦霞、风霞、田叶,现在已记不全了。记忆中,夏秋时节里,我们这些男孩,好像没穿过什么衣服,只穿着娘做的布鞋,满街里疯跑。午饭、晚饭时分,人们都端着饭碗来街上吃,形成一个个饭市。不论男女老少,都在大树下、墙根或路边,蹲着或站着。街上偶有讲究一点的院落,街门会有门楼,带门墩石桌。谁到的早,便会抢先坐下,将碗稳稳地放在石桌上,从容的喝一口粥,再啃上一口红薯,那是相当的排场。几乎每一条街,都会有一两个固定的饭市。我们这些孩童,经常手端木碗,在饭市里穿梭,大呼小叫追逐打闹,总有叔叔辈的年轻人,瞅准一个孩童,伸手一把抓住,孩童不情愿的挣扎着,大声喊着年轻人很不雅的绰号,年轻人并不理会,嘴里训斥着:小兔羔子!叫叔叔踢个响肚【指屁股】!然后脱下鞋,用脚在孩童的屁股上轻轻的踢上几下,众人笑上几声,小插曲也就结束。年轻人一松手,孩童便像泥鳅一样跑到了别处。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孩童摔在地上,碗也摔出好远,匍匐在地上嚎啕,在一旁潜伏了很久的大黑狗,一个箭步冲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洒在地上的残食,吃得干干净净。看到孩子摔倒,当娘的放下碗,嘴里骂着,“你个牢眼儿拉!这就不疯了!”伸手把孩童拽起,拍拍粘在胸前的土屑、草棒,捡起碗,拉孩童回家,再重新盛上饭。孩童理亏,不敢再哭闹,在训斥声中,抽泣着把饭吃完。其他孩子,则早溜到别处去撒欢。
那时节没有电视、手机,即使是收音机和小喇叭,也还没有普及,每天的饭市,就成了重要的社交场所。大家都是生产队的社员,挣一样的工分,分一样的粮食。有当队长当会计的,经常参加个会议,得到一点信息,便成了饭市上的重要谈资。当时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我们这群孩子,也就经常会成为娱乐工具,其中最传统的节目,就是挑逗我们摔跤,当两个孩子对决时,大人们就在一旁大声的支招,还会像教练一样即时点评。随着一次次的摔倒,引来一阵阵的哄笑,饭市的氛围,总是生机勃勃。
平时在一起玩的小伙伴,都是男孩,大约有五六个,往日里摔跤摔出来的名次,自然也就成了江湖座次。我们常玩的游戏,文明一点的,会比赛“说思儿”【儿歌】,你先说一个:“明奶奶,天嘎嘎,爹织布,娘纺花。孩子在炕叫爪爪,买个烧饼哄哄孩儿,爹咬嘴,娘咬嘴,咬了孩子胳膊腿!”说的速度一快,就把“胳膊腿”说成了“不胳腿”,大家笑成一团,还有人笑出了两桶鼻涕。换上一个人,又说了一段:“根根根儿,上门墩儿,门墩儿高,耍腰刀,腰刀快,切韭菜,韭菜辣,包疙瘩【饺子】,疙瘩生,摊煎饼,煎饼黄,撵二郎,二郎戴的个瓢帽的,嗖----嗖-----,撵哨子。”另一个说,不对不对,俺奶奶教过我说“根根根儿”,是这样说的:“
根根根儿,上担的,大娘在家骂汉的,骂哩汉的没主意,开开门,告土地,土地点头,点给孙猴,孙猴告状,告给和尚,和尚念经,念给先生,先生算卦,算给蛤蟆,蛤蟆凫水,凫给小鬼,小鬼推车,推给老爹,老爹担水,担了两条红腿!”这样站着说上两三个,就没有了耐性,转而去玩游戏。常玩的有抵牛牛【蜗牛】,每人找上一把,互相抵,蜗牛壳里往往还有活蜗牛,两人的手上,一会儿就沾满了蜗牛的残体粘液。抵到最后,谁能把对方的蜗牛全抵破为赢;也玩“补泥放炮”,每人都将泥巴捏成碗状,用手高高的举起来,嘴里喊着“炮儿------炮儿-----响不响,肘头给你个老大娘!”然后猛的摔在地下,泥巴响一声,爆了一个洞,对方就得揪自己一块泥巴,用手拍成洞一样大小,补在洞上面,然后就轮到了对方放炮。但在和泥的时候,会经常找不到水,为图省事,就撒泡尿来和泥,大人们一发现,就严厉制止,后来玩的也就少了;还玩打元宝,用纸叠成方方正正的四边形,一面是平面,另一面是四个等边三角形,规则是轮流砸,砸翻则赢走;还有的学推铁圈,由于没有竞争性,热情一过,也就扔在了一边;还有高消费玩法,就是玩琉璃蛋和核桃,规则是轮流砸,砸中就赢走。但琉璃蛋和核桃都是绝对的奢侈品,平时玩不起,也就是在过年的时候,挣了点压岁钱,一时膨胀,就咬牙豪赌一两次,可一旦输了,就心疼的吃不下饭;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当【赌】杏核,如果是小玩,就在一米开外画上一条横线,大家依次把杏核投向横线,谁离线近谁赢;如果是大玩,就玩“扔窑”,在地上按品字型挖三个拳头大的坑【窑】,每人出几枚杏核作为赌注,集合在一起,轮到了谁,就双手捧着这些杏核,投向那三个坑,然后对每个坑分别计数,属单数则全赢,属双数则每双赔一枚。然而杏核当时也属于高档赌品,不是谁都敢大玩,在大孩子哪里,已经成了商品,一分钱可以买三十枚,我们追求的状态,是玩得起,但玩不破产,所以就一次只赌一枚。还有一种更经济的玩法,就是当碗片,每人都将自己找到的碗片,砸成核桃大小,作为筹码。赌具有时用扑克,一般是玩“十点半”,jqk算半点,庄家发过一轮牌以后,就依序要牌,最多可以要五张牌,点数之和超过了十点半,就算老了,也就是输给了庄家。平点庄家赢,但庄家遇十点半或五龙【五张牌相加不超过十点半】不得翻番。但这种游戏的规则还是不完善,一旦有人输红眼,就免不了想歪招,输到手里只有一片碗片了,可是下一把又输了三片,就顺手抄起一块石头,把仅有的这个碗片,砸成了五小片,这样付出三小片还可以余两小片,赢家眼看着战利品缩水,当然不会接收,经反复协商,最后勉强达成一致,先欠账,等输家赢了再还。接下来,输家又输了三个,应付款就成了六个,输家说,我这次【赌注】下六个!结果又输,应付款就成了十二个,输家说,我这次【赌注】下十二个!可惜还是输了,结果应付款又成了二十四个,输家这时已懒得再去记数,站起来豪爽的说,我该【欠】你多少下多少!赢家气的想哭,于是双方开始争吵,你耍赖!你耍赖!接下来就推搡,直到一方哭着去找对方的娘,对方娘驾轻就熟的安慰几句,顺手拿块红薯递过来,这厢里正好也饿了,就伸手接过红薯,眼眶里的泪也没擦,就先啃上一口,肇事者原本远远的躲在后边,担心挨娘的打,现在见事态平息,便立马也上前拿了一块红薯,嘴里嘟囔着,“吃嘴精,打烧饼,打哩脸上红蹬蹬!”当娘的马上抄起一个笤帚疙瘩举了起来,肇事者转身就跑,一群孩子也就跟着来到了大街上。于是一切又回到从前,新的游戏马上开始,刚才的事,和没发生过一样。
有时也玩过家家,我们管这个游戏叫“当亲戚”。这是一个女孩们喜欢的游戏。游戏的背景,是模仿给孩子做满月,各方亲戚来贺,规模宏大,女孩们会抢着扮演某一个角色,男孩则表现的无所谓,有些男孩原本就是被姐姐硬拉来的。往往是剧中的娘、奶奶、姥姥、姑姑和姨们正玩得兴高采烈,而剧中的爹、爷、姥爷、叔叔、舅舅们则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我们早跑到别处,玩喜欢的游戏去了。
还有一些智力型的游戏,玩得最多的是棋类,比如“狼吃羊”,画一个六横六竖的棋盘,一边的“羊”摆满三行,共18只,另一边的狼两只,摆在底部中间,规则是狼隔一个空格就可以吃羊,最后或者是狼吃完羊,或者是羊憋死狼。
还有“下四”和“下六”,先画一个四横四竖或六横六竖的棋盘,然后轮流在棋盘上下子,能组成一个“口字型”叫“方方”;能组成一条线四连珠、六连珠叫“四四”或“六六”,就可以“攫”掉一个子,直到把对方的子全攫掉为赢。还玩一种“一象二狮”,画一个五横五竖的棋盘,各用八张纸片分别写上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各自摆在自己面前的八个格子里,规则是按一象、二狮、三虎、四豹、五狼、六狗、七猫、八鼠的顺序,前面的可以吃后面的,但特别规定,八鼠可以吃一象,理由是鼠可以钻进象的鼻子里把象咬死。牌先扣着摆,双方摆好后,再同时翻牌,吃完对方为赢。这些游戏,我们都知道怎么玩,但玩起来很吃力,所以多是看大孩子们玩。我们那时还没有耐性,如果短时间内没结果,就不感兴趣了。我们常玩的是“走茅缸”,在地上画一个“区”字型的棋盘,右边中间的空挡处,再画上一个圆圈,这就是“茅缸”,双方各执两个子,均摆在底角两边,无论谁先走,都得先走靠竖线一侧的子,否则就会一步憋死,一旦动错了子,对方马上会喊,一步憋死死舅舅!随着双方执子你来我往,一会儿就有一方被憋死,赢的一方就喊,屙!输的一方,就得向圆圈里吐一口吐沫,象征着屙到了茅缸里,周围的人笑上几声,接着再重新开始。
小伙伴之间的关系,就像春秋时的各路诸侯,也类似于当时的美苏两霸,既互相争夺又互相勾结,主旋律是讨伐与会盟。但大家同在东场街,就都认同这个小山头,虽然内部经常是三天好两天恼,但遇到别处来的小孩,就会自发的团结起来,一起把他赶跑。同样,我们到了别的街,也经常会被驱逐回来。渐渐的,知道了村里的几条主要街道,除了东场街,还有大后街、小后街、戏楼底下、南拐子、上场和大院,相当于七大战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