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诚:悲剧与高贵无关——读樊健军小说《穿白衬衫的抹香鲸》
2018-11-13 13:09阅读:
悲剧与高贵无关
——读樊健军小说《穿白衬衫的抹香鲸》
张忠诚
为了写这篇文字,我专门查了字典,高贵的反义词是什么,结果是这些词语:卑贱、低贱、轻贱、微贱、下贱。这些词语都有了一个“贱”字。没错,贵与贱是对应的。小说中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孩子——抹香鲸有高贵之心,那么与之对位的孩子,比如马尾松、豹皮樟、水蛇等,就该对应带有“贱”字的词语,但我是否定的。
一群林场职工子弟的孩子,像一群野林子里的困兽,他们虽无高贵之心,但也绝不能与“贱”字为伍,这不过是一群卑微的生命和灵魂,在寂寞与无聊中无意为之的一出荒诞剧。
可能会有人反对“无意为之”的说法,他们是那么认真的准备欢迎仪式,怎么能说是无意为之?那像极了一个剧组,导演、策划、编剧,各有分工,排练是那么的正式。当一个群体做一件事,对这件事的认知处在“就应该这样”的层面时,在当事人那里就不会认为这是荒诞的,这是我说这出荒诞剧是无意为之的理由之一。孩子们要欢迎马尾松表哥,他们认为就应该这样才对,这也是这个小说最大的悲剧所在,已超过了抹香鲸的意外死亡。
说抹香鲸这个孩子,就要先说抹香鲸的父亲。“抹香鲸的父亲是个瘦高个,脸瘦削而苍白,鼻梁上架着眼睛。”抹香鲸的格格不入,在他父亲那里就被注定了,这个男人个子高,力气却不如一个女人,干不了林场繁重的体力活,他在林场没有用武之地,这里是勇与力的天地,缺少了勇与力的抹香鲸的父亲,被派去刷标语,这个看似体面的工作,其实在林场是找不到尊严的。抹香鲸充当了父亲的助手,他穿着白衬衫,也像他父亲一样瘦高。对于说抹香鲸有颗高贵之心,我其实是存疑的,他也许并不懂得高贵是什么,他穿着白衬衫,或许说成是教养,或者说是教养而成的习惯更恰当。教养最后的结果,就是习惯。格格不入与高贵无关,格格不入没有具指,当一个少数存在于多数之间,不论那个少数是高贵还是卑微,格格不入者即成异类,这都是相对于大多数的存在而言。抹香鲸的死亡,表面看是他在林场的格格不入造成的,其实不然。
一、成人世界在少年世界有了完整的对照。孩子们列队
欢迎马尾松表哥这个主意,绝不是出自少年们无意识的想法,我想,马尾松表舅来林场时,马尾松的父亲一定组织过伐木工的列队欢迎,没准也像孩子们训练那样,把队伍训练的整齐划一虎虎生风。你看孩子们在一起商量,如何招待马尾松表哥时,要准备礼物,马尾松表舅来到林场,是免不了要拿礼物的,这些成人世界的世俗与丑陋,深刻在孩子们的童年记忆里。这才有了马尾松表哥要来,孩子们如临大敌,又像迎接一个盛大节日的到来。不把队伍训练的像模像样怎么行?不精心挑选礼物怎么行?招待不好马尾松表哥,就等于没有招待好马尾松表舅。表舅可是大人物,管着十几个林场呢,惹他老人家不高兴还成?因此说,少年世界的行为,是成人世界的缩小版,这里的欢迎隐没了少年的本性,化成了赤裸裸的讨好,少年游戏背后,裹挟的成人目的昭然若揭。这样的悲剧才是最可怕的。
二、人对权力的谄媚与对生命的蔑视。权力是伴随着文明的诞生而出现的,在最原始形态下的人,还是自然中的人,还不存在社会属性。当人类文明萌芽,人有了区别于动物的特征后,在群体之中便出现了权力。权力是个有意思的物质,黏稠的,不清晰的,但威力无比,他让散乱无章变得有秩序,反过来又促进了文明与进步。当权力越来越成为人类体系构成的重要因素时,权力也就越来越与命运相关。权力是在少数人手上的,大多数人怎么办?一是削尖脑袋挤进权力队伍,一是对少数人权力者的逢迎与谄媚。小说中,马尾松表舅掌管着林场的命运,手上握有权力,林场人没办法成为少数之一,要想从上级那里获得最大实惠,只有走后面这条路,逢迎与谄媚。这只是形式,不是内容,内容是孝敬,官话叫贿赂,除了物质层面的,也包括接待的规格这样务虚的东西,这“虚”表达着对上级的尊敬,放没放在眼里,看似虚和空,但属于权力的一个不可少构件。
我们把成人世界转换到少年世界,权力在少年世界全须全尾,一个构件都不少。马尾松要好好接待表哥,接待好表哥等于接待好表舅,表舅不得了,孩子们虽小,也都懂的。表哥在这群孩子的最上层,下面的是马尾松,马尾松管着这些孩子,是林场的孩子头,他能成孩子头,是他父亲是林场负责人。豹皮樟得到了授权,是第三层,他威风八面地抡着鞭子,发号施令,可以决定着谁要重新走,能不能过关。这个第三层还应该有个孩子,是灯台莲,他与豹皮樟是平行的,灯台莲是马尾松的妹妹,来的也是她的表哥。往下便是水蛇这样的“打铁还需自身硬”的孩子了。至于抹香鲸在第几层,说不好,他肯定是排在最下面的。你看,这个权层在少年世界多么清晰,没有半点马虎。
我们再回头看看这个孩子——抹香鲸,穿着白衬衫,这与其他孩子差异太过明显,这也是他格格不入最显著特征。抹香鲸的高贵还有一个,或许被忽视了,就是他的绰号,相比于马尾松、豹皮樟、水蛇等林场的就地取材,抹香鲸来自大海,是来自远方,听上去就一尘不染。抹香鲸和他的爸爸一样,来到林场,却不甘心融入,成为“那样的人”。他与这个群体隔膜着,现实又那么强大,在集体对权力的谄媚与顺从下,抹香鲸的悲剧也无可避免地要降临了。
小说没有结尾在抹香鲸的死亡,而是少年走向成年后,让成年来反观少年行为,这是作者很高明的地方。我不把这个行为看成是忏悔。特殊年代一去不复返了,特殊场域也已人去场空,萧条无比。但,这里睡着一个孤独而高贵的灵魂,穿白衬衫的灵魂。抹香鲸的死亡太悲剧,也太荒诞,它诞生在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场域,如今反思仍有现实意义所在。高贵亦或卑微、富有亦或贫穷,都不是悲剧源头的那一滴水,在悲剧诞生之处,权力从来都不会缺席。尽管悲剧属于文明的一部分,但我们还是期许抹香鲸的悲剧少一些好。
本文转自辽宁文学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