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雨霖铃》与周邦彦《兰陵王 柳》之异同
2007-12-09 17:29阅读:
柳永《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周邦彦《兰陵王 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来岁去,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宋词盛行之后,别离主题在宋代词作中表现得尤为执着和深刻,这是因为词体的文体特性尤其适合表现别离主题,而且词体中的长调慢词比诗体有更大的伸展空间。曾经有人认为,宋词送别有四大绝唱,其中就认为柳永的《雨霖铃》情最切;周邦彦的《兰陵王》思最密。本文中我比较一下柳永《雨霖铃》与周邦彦《兰陵王
柳》之间的异同。
第一,就词的主题来讲,两首词都围绕“伤别”来写。柳永的《雨霖铃》这首写离情的词,可谓淋漓尽致,备足无余。全词围绕“伤离别”而构思,层次特别清楚,语言简洁明了。先写离别之前,重在勾勒环境;次写离别时候,重在描写情态;再写别后想象,重在刻划心理。三个层次,层层深入,从不同层面上写尽离情别绪,可叹为观止。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这首词写于作者最后一次出京时。词中托柳起兴,抒写了伤离别恨之情和身世飘零的喟叹。词写欲留不得,非去不可,以柳发端,以行为愁,回想落泪,极回环往复之致,具沉郁顿挫的风格。这两首词写离情别绪,达到了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将伤离别描写地淋漓尽致。
虽然两首词同是以“伤离别”为主旨写的,但是它们两者之间还是有差别的,柳永《雨霖铃》这首词
的主要内容是以冷落凄凉的秋景作为衬托来表达和情人难以割舍的离情,而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这首词在我看来,是周邦彦写自己离开京华时的心情,抒写了伤离别恨之情和身世飘零的喟叹。
第二,就词的结构和内容来讲,我们也看出两首词之间的异同。两首词在起句都以描写别时所见之景开始。《雨霖铃》词的起头三句点明时间、地点、景物,事件是与自己心爱的人饯别。晚上,阵雨才停,知了发出凄切的鸣叫,长亭送别,叫人如何能够忍受这离别的痛苦!这蝉鸣助添悲凉,而一开始即道出“凄切”,为这首词定了调子。这一层展开了一个凄凉的氛围。《兰陵王
柳》开始就写到“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写的是作者此离开京华时在隋堤上所见的柳色。所谓“柳阴直”,极类绘画中的透视画面:时当正午,日悬中天,柳树的阴影不偏不倚直铺在地上,而长堤之上,柳树成行,柳阴沿长堤伸展开来,划出一道直线。“烟里丝丝草碧”转而写柳丝:新生的柳枝细长柔嫩,象丝一样;它们仿佛也知道自己碧色可人,就故意飘拂着以显示它们的美,而柳丝的碧色透过春天的烟霭看去,更有一种朦胧的美。
从整首词的结构来看,柳永的《雨霖铃》分为上下两阕,而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则分为三片写。《雨霖铃》上片纪别,从日暮雨歇,送别都门,设帐饯行,到兰舟摧发,泪眼相对,执手告别,依次层层描述离别
的场面和双方惜别的情态,犹如一首带有故事性的剧曲,展示了令人伤心惨目的一幕。下片述怀,承“念”字而来,设想别后情景。‘多情自古伤离别,那堪冷落清秋节。念宵酒酲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今宵酒醒何处”,遥接上片“帐饮”,足见虽然“无绪”却仍借酒浇愁以致沉醉;“杨柳岸、晓风残月”,则集中了一系列极易触动离愁的意象,创造出一个凄清冷落的怀人境界。“此去”以下,以情会景,放笔直写,不嫌重拙,由“今宵”想到“经年”,由“千里烟波”想到“千种风情”,由“无语凝噎”想到“更与何人说”,回环往复又一气贯注地抒写了“相见时难别亦难”
的不尽愁思。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分三片。一片以柳色来铺写别情;二片写离筵与惜别之情;三片写愈行逾远,逾远逾恨。上片借隋堤柳烘托了离别的气氛,中片便抒写自己的别情。“闲寻旧踪迹”这一句读时容易忽略。那“寻”字,我看并不是在隋堤上走来走去地寻找。“踪迹”,也不是自己到过的地方。“寻”是寻思、追忆、回想的意思。“踪迹”指往事而言。“闲寻旧踪迹”,就是追忆往事的意思。为什么说“闲”呢?当船将开未开之际,词人忙着和人告别,不得闲静。这时船已启程,周围静了下来,自己的心也闲下来了,就很自然地要回忆京华的往事。这就是“闲寻”二字的意味。我们也会有类似的经验,亲友到月台上送别,火车开动之前免不了有一番激动和热闹。等车开动以后,坐在车上静下心来,便去回想亲友的音容乃至别前的一些生活细节。这就是“闲寻旧踪迹”。
中片写乍别之际,下片写渐远以后。这两片的时间是连续的,感情却又有波澜。从词开头的“柳阴直”看来,启程在中午,而这时已到傍晚。“渐”字也表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不是刚刚分别时的情形了。因为已是傍晚,所以渡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守望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景物与词人的心情正相吻合。再加上斜阳冉冉西下,春色一望无边,空阔的背景越发衬出自身的孤单。他不禁又想起往事:“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月榭之中,露桥之上,度过的那些夜晚,都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宛如梦境似的,一一浮现在眼前。。想到这里,不知不觉滴下了泪水。“暗滴”是背着人独自滴泪,自己的心事和感情无法使旁人理解,也不愿让旁人知道,只好暗息悲伤。
第三,从构思和章法布局上来讲,两首词之间也有很多异同点。两首词同写伤离别,二者皆借“柳”抒情,而用离别之情贯穿于全文,两首词的构思同样的颇具匠心。《雨霖铃》中词人描绘柳的语句并不多,词中写到“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词人酒醒梦回,却只见习习晓风吹拂萧萧疏柳,一弯残月高挂杨柳梢头。整个画面充满了凄清的气氛,客情之冷落,风景之清幽,离愁之绵邈,完全凝聚在这画面之中。这句景语似工笔小帧,无比清丽。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中描绘柳的语句比较多,词中托柳起兴,柳发端,以行为愁。这首词一上来就写柳阴、写柳丝、写柳絮、写柳条,先将离愁别绪借着柳树渲染了一番。古代有折柳送别的习俗,所以诗词里常用柳来渲染别情,这两首词也不例外。
但在掌法布局上二者之间还是有很大不同的。《雨霖铃》中抒情与写景在章法和修辞的巧妙运用,可谓词中有画。而其中抒情,尤寄寓哲理。所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清秋离别,多情那堪?感情极为沉痛,而染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更是伤心而又凄凉,情景妙合无痕,这一别后之情景,又是加“念去去”三句之点化而得,前后照应,委婉自如。而《兰陵王
柳》全词由实入虚,实虚不断转换。开篇景起,由堤上柳引出对往昔送别的回忆和久离京师的身世之感,又由回忆和久客淹留之感折回到目前的离席;由离席再生发开拓出去,预为行者设想别后愁思,又由预为行者设想为归入现实中自己的别后之思;最后,又由现实引发出对昔日相聚时的回忆。未别之时,回忆离别之苦;己别之后,则又回忆相聚时的欢乐,而诗人的久客淹留之感,伤离恨别之情,完全在这种回旋往复的描叙中展示出来。
第四,从表现手法来讲,两者之间也存在着异同。这两首词之所以脍灸人口,是因为它在艺术上颇具特色,成就甚高。两位词人善于把传统的情景交融的手法运用到词中,把离情别绪的感受,通过具有画面性的境界表现出来,意与境会,构成一种诗意美的境界,绘读者以强烈的艺术感染。两首词叙事清楚,写景工致,以具体鲜明而又能触动离愁的自然风景画面来渲染主题,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两首词的成功还体现在它们独特的表现手法上,《雨霖铃》和《兰陵王
柳》两首词层次分明,语意明确,铺叙景物,倾吐心情,以景喻情,情随景生,景随情移,情景交融。
但是二者在表现手法上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的。柳永的《雨霖铃》这首词以铺叙为主,白描见长,勾勒环境,描摹情态,惟妙惟肖。绝少掩饰假借之处,尤其是把别后的情景描写得比真的还真,又以景视之,使人不觉得是虚构的。而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这首词由实入虚,实虚不断转换。写景多于叙事,但又暗含内心的感情。写景则近景远景相连,虚景实景结合;写情则极尽渲染衬托,层层推进。统观全词,萦回曲折,似浅实深,有吐不尽的心事流荡其中。无论景语、情语,都很耐人寻味。
这两首描写离情别绪的宋词代表作,细细读来,我们从中体会到同为离别词的许多异同点,让我们读来回味无穷。两位词人以景喻情,写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的确是感人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