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画何以在唐代成为独立画科
2007-12-13 09:07阅读：
中国的花鸟画展现的是一个生命的世界，处处显示着诗情画意。那鸣叫于枝头的小鸟、狂舞在花际的蜂蝶、空无成虚白的背景、配合和谐的款识与印章，均体现了中国花鸟画独有的艺术特点，散发着令人倾倒的魅力。花鸟画自成体系、独立成科是在中国封建社会处于繁荣时期的唐代。习吆，花鸟画何以能在唐代成为独立的画科？这首先涉及到中国艺术的本质问题。艺术的核心和思想基础是哲学，每一个民族的艺术必受到这一民族哲学思想的引导和影响。在中国艺术中，花鸟画能独立成科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独特的哲学思想有很大的联系。
中国传统文化母体的核心内涵是由儒、道、禅三者交融形成，作为传统文化的表现形式之一的中国绘画，其意识的内在结构也必然由儒、道、禅三种哲学思想所搭建。这一哲学思想的基础和共同点即是真气内充、物我同在。中华民族在几千年的历史发展中，将这一观点深深融入了自己的血液，印化在传统的文化中。他们认为人和世间万物的本源是同一的，本质是一致的，有着共同的规律，都是自然的不同的表现形式而已，因而对世间万物包括花鸟
有出自生命体验的文化认同感，寄予着“万物有灵”，物我同在的热情。中国画家赖以进行绘画艺术建构的思想模式就是源自儒学的以人为本、道学的“天人合一”和禅学的“梵我合一”相融之“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思想观念。这种“天人合一”的艺术境界就是精神与物象的统一，主观和客观的融合。
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秩序崩溃，儒家传统道德受到严重冲击和怀疑，追求功名光宗耀祖的观念退到其次，追求个人内在的觉醒和精神欢娱成为时尚。玄学的“无情”、“无己”和“无为”不仅成为士大夫们高雅的精神追求，也成为一种为士大夫们广为接受的生活方式，他们纵情于山水，寄意在花鸟，得到物我两忘、得意忘形的审美感悟。战乱和苦难则推动了佛教的发展和禅宗的形成。禅宗用静思的方法，提高人自身已有的悟性，以彻见人之心性本原为根本。在这种排除杂念、固守本心的体验中，物我融为一体，使我的清雅净洁的本性和大千世界交流，自由自在，无所羁绊，最后达到没有我物、没有时空、大彻大悟的境界。这种近乎神秘主义的“梵我合一”式的顿悟和道家的“天人合一”有异曲同工之妙，它的发展推动了整个绘画艺术进一步摆脱政治宣教的束缚，突出了绘画艺术的审美功能。到
唐代，这已成了共识，于是花鸟画得到相当的正视，有了独立发展的思想哲学基础，走上了独立成科的道路。这在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中能找到切实的依据：“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身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不亦臻于妙理载？所谓画之道也。”既然天地人物有着共同的本源，一致的本质，那么人与万物天地必然可以感应感知，情感交流，故而人物画可以表达人的情感，花鸟也一样可以寄寓人的情感。
显然，中国传统思想中的“天人合一”观念在唐代的成熟，就是花鸟画在唐代独立成科的根本原因。
唐朝国家强盛，文化繁荣为花鸟画成为独立画科提供了必要的社会条件，它为百花争放提供了土壤，为百鸟争翔展示了蓝天背景。公元618年，李渊称帝建立唐帝国，后又经过六年的征伐统一华夏。唐太宗时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经济发展，国力日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史称“贞观之治”。随后武则天当权的半个世纪，尽管她有任用酷吏、生活奢侈等缺陷，但社会经济继续发展，国力不断上升。延至唐玄宗开元年间，我国封建社会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亦即“开元盛世”。可见，唐朝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封建经济高度发展，政治清明，政局稳定。
唐朝的统治者们推行开明、兼容的文化政策。他们倡导科举考试，大力兴办学校，不拘一格选用人才，打破了门弟出身的限制。在思想文化上兼收并蓄，无论外来的佛教文化，还是本土的道教文化，唐朝大多数皇帝能两者兼重，大力弘扬。唐高祖李渊武德八年（公元625年）钦定三教次序为儒道佛，唐太宗一再重申这个顺序。唐玄宗时，道教达到顶峰，这与唐朝皇帝认为自己是道家学派创始人李耳（即老子）之后有关。武则天又一度偏尚佛教，使佛教达到顶峰。整个唐代只有唐武宗一度毁佛，其余皇帝均格守三教并立的祖训，每逢重大节日庆典都要诏三教讲论于朝廷之上，使三教终于由斗争而和睦并互相融合。而道佛两教中“天人合一”“梵我合一”思想的被尊重，为花鸟画创作的繁荣和独立成科提供了有利的思想氛围。
唐代文化的繁荣是空前的，它奠定了中华文化圈的核心，这不仅表现在科技的进步、宗教和哲学的发展上，也表现在文学艺术的大发展上。文学上，人才辈出，诗歌进入了黄金时期，唐中期出现了散文改革运动和传奇小说，其中诗歌的发展给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诗人和画家之间的交流也密切起来了，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唐诗大家都有咏唱画家和画作的诗歌佳作，这间接地推动了美术的繁荣，也推动了花鸟画走向独立。艺术上，可谓多姿多彩，世界上现存最大的艺术宝库之一的敦煌莫高窟（又称千佛洞），现存一千多个洞窟中，唐代开凿的有十分之六七，彩塑和壁画是其主要艺术成就所在，而今天我们能有幸得以欣赏的唐代花鸟绘画形象除了唐墓出土的残片和人物画中的陪衬之外，大量地散布于莫高窟的壁画中。唐代的书法风格继承魏晋南北朝书法风格基础的同时，又打上深深地时代烙印，既有秀美，又具雄健，大家辈出，使唐代成为书法艺术的颠峰时代。乐舞风格多样，唐代的乐舞展示了大唐的雄风，它集历代乐舞各民族乐舞之大成，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峰，音乐有包括《秦王破阵乐》在内的十部乐，舞蹈分为健舞和软舞，《霓裳羽衣舞》就是著名的软舞，是软舞中的典范之作。
唐代画学的发展为花鸟画的独立成科提供了最直接也最有力的理论支撑，有唐一代画学著述繁多，经过劫难存世的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是中国古代绘画史上的第一部通史著作，是绘画理论的集大成者，规模宏大，史料丰富，画论精辟。另外有朱景玄的《唐朝名画录》，裴孝源的《贞观公私画录》。唐朝画论中影响中国画坛一千多年，被后世画家倍加赞扬的是张璪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论，这一理论道出了绘画艺术必须反映客观物象的真实性和表达思想情感的能动性相辅相成相统一的规律，并强调了绘画的主体。
花鸟画这棵艺术上的新独立之树，就是植根于这样肥沃的文化土壤，岂有不花红叶茂、果实来禽之理。
发表于《中国书画报》2007年4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