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徐体异”和花鸟画的成熟
2009-10-05 16:33阅读:
“黄徐体异”即“黄家富贵,徐熙野逸”,这是一个千百年来画论研究者莫不关注的话题,因为它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次出现的绘画艺术风格问题,也是花鸟画成熟的标志。一般认为,一个画种的成熟需要有三个要素,即审美意识的形成、
绘画理论的建立和不同风格流派的出现,而不同艺术风格流派的出现又往往标志着这一画种的成熟。黄筌与徐熙正是通过不同的题材和表现方法,在中国绘画史上首次形成了两种艺术风格迥然不同的花鸟画流派,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黄徐体异”标志着花鸟画的成熟。
“黄家富贵”是指黄筌的花鸟画多以宫苑内奇花珍禽为题材,以极细的线条勾描,配以柔丽的色彩,形成富丽生动的风格。“徐熙野逸”则是指徐熙的花鸟画大多取材于汀花野草,以“落墨法”绘就,反映士大夫的田园情趣。对此,宋代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有过一段精辟的论述,他说:“谚云:‘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不唯各言其志,盖亦耳目所习,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也”。他进一步解释:“黄筌与其子居采,始并事蜀为待诏。筌后累迁如京副使,既归朝,筌领真命为宫赞”,故而“多写禁篥所有珍禽瑞鸟、奇花怪石”。徐熙作为江南处士,“志节高迈,放达不羁”,“多状江湖所有,汀花野竹,水鸟渊鱼”,而两人的绘画风格因此迥异,黄筌“翎毛骨气尚丰满,而天水分色”,徐熙“翎毛形骨贵轻秀,而天水通色”。显然,郭若虚认为画家的生活环境、思想气质决定了画家创作花鸟画时在题材选取、技法使用和意趣反映上的不同,从而形成不同的风格。他还认为“二者犹春兰秋菊,各擅重名,下笔成珍,挥毫可范”,也就是说两人的艺术成就并无高低之分,这样的评论是比较客观和公允的。
鉴于此,我们对产生“黄徐体异”的历史背景、地域文化背景和画家个人经历不能不有所考察。
公元907年,唐朝大将朱温弑君自立,建立后梁,中原经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南方诸地和北方的山西先后建立十个割据政权,是为十国。“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大动荡的时期,兵戈不止,生灵涂炭。而西蜀自唐以后历经前蜀后蜀两个政权,由于“安史之乱”和黄巢农民起义均未殃及此地,“五代十国”时期社会又相对稳定,经济富庶,出现了“士人得以其从容之岁月,咀文苑之精华”的局面。前后蜀的历代君主都十分重视绘画,大力提携画家并为已所用,
所以“蜀虽远僻,而画手独多于四方”。后蜀后主孟昶,雅好丹青,招徕画家,于明德二年(935年)设翰林图画院,这在中国绘画史上是一个具有创举性的举动,使中国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画院。西蜀画院人才济济,这其中就有黄筌。
黄筌,字要叔,四川成都人,生于唐昭宗天复三年(903年),卒于北宋太祖乾德六年(968年)。他从小喜爱绘画,很早就显露才华,十三岁时和孔嵩一起拜由中原入蜀的大画家刁光胤为师学习绘画。黄筌聪明好学,颇有天赋,学习中他不象孔嵩那样死守师规,毫无新意,而是既吸收刁光胤的长处,又师法诸家之长,《图绘宝鉴》称他“资诸家之善兼而有之,无不臻妙”。结果其艺术成就不仅远远超过他的同学孔嵩,“孔类升堂,筌得入室”,而且也超过了他的老师,“全该六法,远过三师”。黄筌无论画山水野渡,人物鬼神,还是奇花异兽,都十分传神精妙,尤以花鸟画见长。当然,黄筌之所以能在艺术上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除了继承先人的技法并加以发展外,还师法自然,重视写生。北宋范镇在他的《东斋纪事》中有这样一段描述:“黄筌、黄居寀,蜀之名画手也,尤善为翎毛。其家多养鹰鹘,观其神俊以模写之,故得其妙”。
黄筌以他精湛的艺术确立了自己在当时画坛的地位,颇得统治者的欣赏和重用,前蜀、后蜀及北宋的皇帝都给他极大的恩遇。十七岁,黄筌就入前蜀皇宫,深得前蜀后主王衍赏识,官至翰林待诏。孟知祥称帝建立后蜀后立即授黄筌翰林待诏,赐紫金鱼袋,这年黄筌才二十三岁。后主孟昶对黄筌更是恩宠有加,加授检校少府少监、如京副使、检校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主持翰林图画院,受重视的程度几乎和唐代“丹青右相”阎立本相齐了,这在中国花鸟画发展史上是绝无仅有的。965年,北宋太祖乾德三年,后蜀被北宋所灭,黄筌父子随蜀主到开封,亦受北宋皇帝重视。
黄筌的艺术成就不光使统治者折服,历代名家对他的评价也极高。宋代刘道醇《圣朝名画评》说:“黄筌老于丹青之学,命笔皆妙,诚酬之能士,可列神品”。元代黄子久称黄筌的作品:“信非笔端具有造化者,不能臻此”。明代理论家张丑称他:“富艳生动,旷古无对,盖边鸾之后,一人而已”。大画家文徵明说:“自古写生家无逾黄筌,为能画其神,悉其神也”,“此非景与神会,象与心融,鲜有得其门者”。清朝张庚称黄筌笔下的花卉“极平淡中极奇壮;极朴实中极幻化。一言以蔽之曰:‘真’”。
画家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经历决定了画家的绘画风格。黄筌从年轻时起,就在皇家画院供职,“应诏制作”,他所看到的和反映的大多是皇家宫苑内的珍禽异兽,名花奇石,如孔雀、龟鹤、瑞鹿等等,这就决定了黄筌画风的富丽工巧特点。从艺术技巧上分析,黄筌的花鸟画多采用先淡墨细勾,而后重彩渲染的双勾填彩法。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诸黄画法,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痕,似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苏轼称他:“画成之后,犹过于生”。这种精工逼真、妍丽细腻的艺术效果在黄筌硕果仅存的《写生珍禽图》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和黄筌同时代的南唐画家徐熙的作品和黄筌的作品则大相异趣,成为以水墨晕染为主的野逸风格之典型代表 。
南唐地处江南,自晋室南渡以来,江南地区经济文化一直比较繁荣,唐中期以后,中原战乱频繁,而此地远离纷扰。南唐立国后,境内“旷土以辟,桑拓滿野”,十分富庶,吸引了大批中原英才,文化十分昌明。南唐皇室褒奖文艺,身体力行,好游宴聚会,诗画相酬。《宣和画谱》记录当时的盛况是“不减山阴兰亭之胜”。南唐中主李璟仿效西蜀创立翰林图画院,礼遇画家,后主李煜不但词作得好,并以此享有盛名,而且“寓意于丹青,颇有妙处”,所作花鸟“远过常流,高出意表”。南唐花鸟画的创作大多钟情唐代殷仲容“用墨色如兼五彩”的画风,形成野逸风格,而最为典型,成就最大的是终生未仕、不在画院的徐熙。
徐熙,江宁(今江苏南京)人,或作钟陵(今江西进贤西北)人,出生于江南显族,徐熙一生未曾做官,也没有进入画院,他“识度闲放,以高雅自任”,被称为“江南布衣”或“江南处士”。由于置身画院之外,徐熙的创作活动没有被详细的记录下来,《图画见闻志》中所载徐熙的内容就比较简略:“徐熙,钟陵人,世为江南仕族。熙识度闲放,以高雅自任。善画花木禽鱼、蝉蝶蔬果,学穷造化,意出古今。徐铉云:‘落墨为格,杂彩为副之,迹与色不相隐映也。’又熙自撰《翠微堂记》云:‘落笔之际,未尝以傅色晕淡细碎为功’”。
从这一段描写中,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三个方面的信息,即徐熙的品质、创作态度以及他的笔墨技巧。
对徐熙的品质和创作态度,历代鉴赏家和批评家几乎是众口一词地称赞。已故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邓白认为徐熙是一个具有高度艺术修养和独创天才的杰出画家,“他不追求名利和豪华的生活,不甘于做一个统治阶级的雇佣,而使他摆脱了当时画院里的一般柔腻绮丽的作风。他勤于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善于发见新鲜的题材,大胆地表现‘江湖之间’的事物。所以能够‘学穷造化,意出古今’”。
的确,据《宣和画谱》所载他的作品名称可知,徐熙的花鸟画题材都是一些常见的自然景色,普通的花草飞鸟,甚至还有不大为人所注意的汀花、野竹、药苗,都是他引入画中的绝好素材。这种不追时尚、不专画名花珍禽的作法,正反映了他闲散野逸的风度和追求自然的意趣。他的作品由于题材丰富、现实感强烈而能够出古人之外,给人以清新洒脱的艺术感觉,元代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称其“骨气风神,为古今绝笔”,实不为过。
徐熙的笔墨技法,既不似黄筌富丽工巧,也不似历代文人画的笔画趣味,而是屏弃细节的过分追求,但取“神气”,以“落墨”为主,朴实自然,深刻动人。像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的那样:“徐熙画,以墨笔为主,略施丹粉而已,神通迥出,殊有生动之意。”
显然,“落墨”是徐熙笔墨技巧中关键所在。《图画见闻志》引用徐熙在已失传的《翠微堂记》中的记述道:“落笔之际,未尝以傅色晕染细粹为功”。如果这本《翠微堂记》不失传的话,我们肯定能看到画家本人对于“落墨”技巧最详细的说明。好在刘道醇《圣朝名画评》中的描述也比较明了:“必先以其墨定其枝叶蕊萼等,而后傅之以色,故其气格前就,态度弥茂,与造物之功不甚远。”
但是,由于没有确实的作品可以佐证,学术界对于“落墨法”有着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所谓“落墨”,就是先用墨笔勾染出花鸟的轮廓形态,然后用色彩略加渲染,色不掩墨。在这种画法中,墨是基础和主体,而色只是辅助。有人提出“落墨”就是“落笔”,仍然是双勾填彩的画法,只不过勾线粗重些,敷色清淡些而已。但是无论哪一种观点,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徐熙的画风以清淡野逸为主。
徐熙虽不在翰林图画院,但其成就绝不下于画院画家,而是略高一筹。徐熙在世时就已享有与黄筌不相上下的盛誉,南唐后主李煜对他的作品十他重视,不惜重金收藏,并挑选其中精品挂于宫中。宋太宗欣赏徐熙《石榴图》时赞叹道:“花果之妙,吾独知有熙矣!”并把此图遍示画院中诸人,以为创作标准。徐熙的画风不仅为南唐和北宋皇室重视,也受到自宋以来的历代鉴藏家和评论家的推崇,如果说历代鉴藏家和评论家对黄筌还有微词的话,那么对徐熙则绝口赞扬,没有一点相反的意见,足见徐熙人品之高尚、技巧之卓越。
宋代刘道醇在《圣朝名画评》中称“士大夫议为花果者,往往宗尚黄筌、赵昌之笔,盖其写生设色,迥出人意。以熙视之,彼有惭德。筌神而不妙,昌妙而不神,神妙俱完,舍熙无矣”。苏轼称:“却因梅雨丹青暗,洗出徐熙落墨花。”沈括的《图画歌》有“花竹翎毛不同等,独出徐熙入神境”的赞美。明代王世贞认为:“花鸟以徐熙为神;黄筌为妙,居寀次之;宣和帝又次之。”还说:“沈启南浅色水墨,实出自徐熙而更加简淡,神采若新”,道出了徐熙画风对明代水墨写意画风的启发作用。清代花鸟大家恽格称徐熙“灵气在笔墨之外”,自称其画风祖述徐家没骨法。
黄筌和徐熙作为众多五代花鸟画家中的侥侥者和代表人物,他们最大的艺术成就不在于他们创作了多少画作,而在于他们以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引领了五代花鸟画的发展并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宋元以后花鸟画发展形成了工笔和写意两大流派,其肇始一般认为就是“黄徐体异”。
绘画风格本质上就是画家气质和某些品格的体现。从徐熙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本人放达高雅的性情,也能从黄筌的作品上窥见其宫廷画院画家的身份。他们的花鸟画已不再是单纯自然界中花鸟形象的再现,而是画家本人情趣性格的借物再现,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人物本同源”的思想。这种核心思想在花鸟画中的体现程度的不同,反映出花鸟画发展阶段的不同。魏晋南北朝时期,花鸟画已有不少独立成幅的作品,技法也日趋成熟,但仍然没有摆脱作为人物画衬托的地位,这一时期是花鸟画破土欲出的时期。随唐时期,随着中华文化核心思维的最终形成,花鸟画开始摆脱人物衬景地位,独立地表现人的思想感情,这是花鸟画独立成科的时期。五代时期,“黄徐体异”,不同绘画风格形成,标志着花鸟画已经成熟。
《中国书画报》2008年10月16日和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