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重读:匡迥品行
2013-02-17 18:29阅读:
那少年虽则瘦小,却还有些精神。却又古怪:面前摆着字盘笔砚,手里却拿着一本书看。马二先生心里诧异,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来就是他新选的《三科程墨持运》。
你离家数百里来省做这件道路,这事是寻不出大钱来的,连糊口也不足。
家寒无力,读不成了。我现今衣食缺少,还拿甚么本钱想读书上进?这是不能的了。
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你文章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将文章按在桌上,拿笔点着,从头至尾,讲了许多虚实反正、吞吐含蓄之法与他。
匡超人接了衣裳、银子,两泪交流道:
“蒙先生这般相爱,我匡迥何以为报?意欲拜为盟兄,将来诸事还要照顾。只是大胆,不知长兄可肯容纳?”马二先生大喜,当下受了他两拜,又同他拜了两拜,结为兄弟。留他在楼上,收拾菜蔬替他饯行。向他说道:“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不要说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馆、作幕,都不是个了局。只是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所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那害病的父亲,睡在床上,没有东西吃,果然听见你念文章的声气,他心花开了,分明难过也好过,分明那里疼也不疼了。这便是曾子的‘养志’。假如时运不好,终身不得中举,一个廪生是挣的来的,到后来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请一道封诰。我是百无一能,年纪又大了。贤弟,你少年英敏,可细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宦途相见。”又到自己书架上,细细检了几部文章,塞在他棉袄里卷着。说道:“这都是好的,你拿去读下。”
匡超人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强拿,不动强动,一口一声只叫“老爹”,那郑老爹甚是欢喜,有饭叫他同吃。
匡超人自心里叹息:“有钱的不孝父母;像我这穷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
他娘捏捏他身上,见他穿着极厚的棉袄,方才放下心。他父亲匡太公在房里已听见儿子回来了。登时那病就轻松些,觉得有些精神。
若做了官就不得见面,这官就不做他也罢!
他疼的是你,你来家早晚说着他些。
匡超人道:“老爹,我做这小生意,只望着不折了本,每日寻得几个钱养活父母,便谢天地菩萨了。那里想甚么富贵轮到我身上?”
匡超人虽是忧愁,读书还不歇。
不想这知县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馆,心中叹息:“这样乡村地面,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为可敬!”当下传了潘保正来,吩咐道:“现今考试在即,叫他报名来应考。如果文章会做,我提拔他。”过了几天时,县里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买卷子去应考,考过了发出团案来,取了。复试,匡超人又买卷伺候。知县坐了堂,头一个点名就是他。知县道:“你文字是会做的。这回复试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顾你!”匡超人磕头谢了,领卷下去。复试过两次,出了长案,竟取了第一名案首,报到乡里去。匡超人拿手本上来谢,知县传进宅门去见了,问其家里这些苦楚,便封出二两银子来送他:“这是我分俸些须,你拿去奉养父母。到家并发奋加意用功,府考、院考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的盘费。”
开印后宗师按临温州。匡超人叩辞别知县。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他到府,府考过,接着院考。考了出来,恰好知县上辕门见学道,在学道前下了一跪,说:“卑职这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细细说了。学道道:“‘士先器识而后辞章’。果然内行克敦,文辞都是末艺。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虽略有未清,才气是极好的。贵县请回,领教便了。”
他哥见他中了个相公,比从前更加亲热些。
匡超人恼了,道:“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甚么?有甚么进见之礼!”潘老爹道:“二相公,你不可这样说了。我们县里老爷虽是老师,是你拜的老师,这是私情。这学里老师是朝廷制下的,专管秀才。你就中了状元,这老师也要认的。怎么不去见?你是个寒士,进见礼也不好争,每位封两钱银子去就是了。”
太公自知不济,叫两个儿子都到跟前,吩咐道:“我这病犯得拙了!眼见得望天的日子远,入地的日子近。我一生是个无用的人,一块土也不曾丢给你们,两间房子都没有了。第二的侥幸进了一个学,将来读读书,会上进一层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紧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极是难得,却又不可因后来日子略过的顺利些,就添出一肚子里的势利见识来,改变了小时的心事。我死之后,你一满了服,就急急的要寻一头亲事,总要穷人家的儿女,万不可贪图富贵,攀高结贵。你哥是个混帐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样才是!”
潘保正道:“你自心里想那处熟,就往那处去。”匡超人道:“我只有杭州熟,却不曾有甚相与的。”潘保正道:“你要往杭州,我写一个字与你带去。我有个房分兄弟,行三,人朝叫他潘三爷,现在布政司里充吏,家里就在司门前山上住。你去寻着了他,凡事叫他照应。他是个极慷慨的人,不得错的。”
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个疑难在此,诸公大家参一参:比如黄公同赵爷一般的年、月、日、时生的,一个中了进士,却是孤身一人;一个却是子孙满堂,不中进士。这两个人,还是那一个好?我们还是愿做那一个?”三位不曾言语。浦墨卿道:“这话让匡先生先说。匡先生,你且说一说。”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见,还是做赵先生的好。”浦墨卿道:“读书毕竟中进士是个了局。赵爷各样好了,到底差一个进士。不但我们说,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快活的,是差着一个进士。而今又想中进士,又想像赵爷的全福,天也不肯!”支剑峰道:“不是这样说。赵爷虽差着一个进士,而今他大公郎已经高进了,将来名登两榜,少不得封诰乃尊。难道儿子的进士,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浦墨卿笑道:“这又不然。儿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景兰江道:“众位先生所讲中进士,是为名?是为利?”众人道:“是为名。”景兰江道:“可知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外边诗选上刻着他的诗几十处,行遍天下,那个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只怕比进士享名多着哩!”匡超人听得,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一种道理。
景兰江道:“冢宰么,是过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没人在朝,自己不过是个诸生。俗语说得好:‘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那个理他?
而今人情是势利的。”
卫先生道:“所以说没有文章者,是没有文章的法则。”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则了。难道中式之外,又另有个法则?”卫先生道:“长兄,你原来不知。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个一定的规矩,比不得那些杂览,可以随手乱做的。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这本人的富贵福泽,并看出国运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则,成、弘有成、弘的法则,都是一脉流传,有个元灯。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来,也有合法的,也有侥幸的。必定要经我们选家批了出来,这篇就是传文了。若是这一科无可入选,只叫做没有文章。”又问卫先生道:“近来那马静选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见?”卫先生道:“正是他把个选事坏了!他在嘉兴蘧坦庵太守家走动,终日讲的是些杂学。听见他杂览倒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乱闹,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见他的选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语涂掉了读。”
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须要做诗,我若不会,不好看相。便在书店里拿了一本《诗法入门》,点起灯来看。他是绝顶的聪明,看了一夜,早已会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笔来就做,做了出来,觉得比壁上贴的还好些。当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众人都倚着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园吃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里竟关着门不肯。胡三公子发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问,那人道:“胡三爷是出名的悭吝,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顾我,我奉承他?况且他去年借了这里摆了两席酒,一个钱也没有!去的时候,他也不叫人扫扫,还说煮饭的米剩下两升,叫小厮背了回去。这样大老官乡绅,我不奉承他!”一席话,说的没法。
支剑峰道:“三老爷,你何不叫个厨役伺候,为甚么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厨役就费了!” 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来的骨头骨脑和些果子装在里面,果然又问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也装起来。
景兰江见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内两人溜了。
你在客边,要做些有想头的事。这样人,同他混缠做甚么?
酒罢用饭,剩下的就给了店里人。出来也不算帐,只吩咐得一声:“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