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锦瑟》解人难
2011-03-17 14:59阅读:
一篇《锦瑟》解人难
——有关李商隐《锦瑟》的读解
锦 瑟
唐·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课堂读诗,孙晓蕾和周佳妮不约而同都介绍了李商隐的名诗《锦瑟》。这是很有勇气的一件事,一般人是不敢轻易去解读《锦瑟》的,都说“一篇《锦瑟》解人难”,要较为明晰地解读这首诗并不轻松。不过,两位女生应该说都很好地完成了任务,通过她们的讲述,同学们都很好地认识和了解了这首诗的特色及围绕此诗而生的一些独特话题。
《锦瑟》其实是无题诗,按惯例取首句头两字为题,关于这首诗的主题,历来读解纷纭,莫衷一是。正由于这种难以定论的解读,使得该诗带上了一种迷离惝恍的迷雾,费人猜解又引人猜解。我以为,这首诗是不能按照惯常的读法去理解的,诗歌中存在的不可解释的部分,其实
就是诗人深度感受和深沉意蕴的外现,那是一种情绪的弥漫,含混和不清晰联接着独特的生命体验。在诸种解读中我比较倾向于今人王蒙的理解,现将历代有代表性的解读罗列于下,诸位看官各取所衷:
1.怀人说:这是最早的一种解说,见于北宋刘攽《中山诗话》:“李商隐有《锦瑟》诗,人莫晓其意。或谓是令狐楚家青衣也。”清·王清臣、陆贻典《唐诗鼓吹笺注》:“谓锦瑟为贵人爱姬者,刘贡父(刘攽)也;谓为令狐楚之妾者,计敏夫(北宋学者)也。”明朝屠隆(字长卿)亦云:“义山尝通令狐楚之妾,名锦而善弹,故作以寄思。”这是说,“锦瑟”是令狐楚家的一位侍儿,善弹锦瑟,李商隐年少时在令狐家受学,曾与“锦瑟”相爱,后无果而终。《锦瑟》就是怀念这段恋情。从李商隐的身世来看,这种说法有它的合理性,但却未见有什么依据,可能是人们的一种猜测,而最大的缺陷是,对中间四句的具体涵义难以圆说。
2.咏瑟说:此说代表人物是苏轼。北宋黄朝英《靖康缃素杂记》记述:“义山《锦瑟》诗……山谷道人读此诗,殊不晓其意,后以问东坡,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苏轼的意思是: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栩栩,自得之貌,是奏出使人感到舒适的音调。望帝化为杜鹃鸟,他的悲哀托杜鹃啼鸣,是弹奏出哀怨的音调。南海外有鲛人,他的眼泪化为珠,指音调像珠的清圆。蓝田出玉,比喻音调像玉的和润。苏轼之说在宋朝影响很大,清·王清臣、陆贻典在《唐诗鼓吹笺注》中说:“自东坡谓咏锦瑟之声,则有‘适怨清和’之解,此说诗家多奉为指南。”但这个说法也受人质疑,诚如王、陆二人指出:一、以分配中两联,固自相合。但首尾两联“则又何解以处此?”二、“适如庄生之晓梦,怨如望帝之春心,清而为沧海之珠泪,和而为蓝田之玉烟。不特锦瑟之音有此四者之情已。”
3.悼亡说:最早启示此诗是悼念亡妻王氏的是明末清初的钱龙惕。他在《玉溪生诗笺》笺《锦瑟》云:“义山《房中曲》有‘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之句,此诗落句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或有所指,未可知也。”后来朱鹤龄的《李义山诗集笺注》采录钱氏笺并指出:“此诗寓意略同”于《房中曲》,“此悼亡诗也”。清朝著名学者朱彝尊对此进行了全面阐释:“此悼亡诗也。意亡者善弹此,故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兴也。瑟本二十五弦,弦断而为五十弦矣,故曰‘无端’也,取断弦(丧妻)之意也。‘一弦一柱’而接‘思华年’,二十五而殁也。‘蝴蝶’‘杜鹃’,言已化去也;‘珠有泪’,哭之也;‘玉生烟’,葬之也,犹言埋香瘗(yì)玉也。此情岂待今日追忆乎?只是当时生存之日,已常忧其至此而预为之惘然,必其婉弱多病,故云然也。”(《李义山诗集》评语)朱彝尊的解读将题目“锦瑟”与所悼亡妻平日“善弹此”结合起来,从而比较顺理成章地得出首联是“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兴”的结论。这个说法之所以有较强说服力,还在于:一、李商隐开成三年(838)二十七岁娶王茂元女儿为妻,两人感情笃深。王氏去世后,他写下《房中曲》等悼亡诗篇,情感真挚,语意沉痛。二、王氏善弹锦瑟。这有李商隐的诗句为证:除《房中曲》“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二句外,《寓目》(系忆内诗)有“新知他日好,锦瑟傍朱栊”,同样可以作为其妻善弹瑟的证明。正因为如此,所以此说一出,即为当时多数学者接受。但朱氏“断弦”的说法有望文生义之嫌。李商隐开成三年与王氏结婚至大中五年王氏去世,夫妇共同生活的时间首尾十四年。如果王氏年二十五岁而殁,开成三年结婚时王氏才十二岁,这种可能性极小。而其他六句的解说,也有牵强支离之处,无法将“悼亡”与中间两联所用的典故、所构成的象征境界很好地契合。
4.自伤说:最早提出此说的当属金代诗人元好问,他《论诗三十绝句》(十二)云:“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指李商隐诗)好,独恨无人作郑笺(注解)。”元好问认为此诗主旨是“怨华年”,诗人借《锦瑟》这首诗来寄托他的华年之思、身世之悲。他的一生心事,都寄寓在这如杜鹃泣血般哀怨悲惋的诗作中,可惜后人没有作出正确的解读。但元好问的说法并未引起诗坛重视,直至清朝著名学者何焯才对此作出详细解读:“此篇乃自伤之词,骚人所谓‘美人迟暮’也。‘庄生’句言付之梦寐,‘望帝’句言待之来世。‘沧海’‘蓝田’言埋而不得自见;‘月明’‘日暖’,则清时而独为不遇之人,尤可悲也。”“感年华之易逝,借锦瑟以发端。‘思华年’三字,一篇之骨。三四赋‘思’也;五六赋‘华年’也。末仍结归‘思’字。”‘庄生’句,言其情历乱;‘望帝’句,诉其情哀苦。‘珠泪’、 ‘玉烟’,以自喻其文采。”(摘自《李义山诗集辑评》)
自伤说因其与诗的文本较为切合,一经明确提出,便为许多注家评家所接受。汪师韩亦评:“锦瑟乃是以古瑟自况……世所用者,二十五弦之瑟,而此乃五十弦之古制,不为时尚,成此才学,有此文章,即己亦不解其故,故曰‘无端’,犹言无谓也。自顾头颅老大,一弦一柱,盖已半百之年矣。‘晓梦’喻少年时事。义山早负才名,登第入仕,都如一梦。‘春心’者,壮心也。壮志消歇,如望帝之化杜鹃,已成隔世。珠玉皆宝货,珠在沧海,则有遗珠之叹,惟见月照而泪。‘生烟’者,玉之精气,玉虽不为人采,而日中之精气,自在蓝田。追忆,谓后世之人追忆也;可待者,犹云必传于后无疑也。‘当时’指现在言。‘惘然’无所适从也。言后世之传,虽自可信,而即今沦落为可叹耳。”(摘自《诗学纂闻》)
5.诗序说:《锦瑟》作于李商隐晚年,但在《李义山诗集》中却是排在篇首,据此有人认为《锦瑟》就是诗集的序言,李商隐借以阐明他的诗歌创作理念。最早提出此说的是清朝学者程湘衡。何焯《义门读书记·李义山诗集》曰:“亡友程湘衡谓此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者,次联言作诗之旨趣,中联又自明其匠巧也。”姜炳璋《选玉溪生诗补说》也认为这是李商隐“自评其诗”:“此义山行年五十,而以锦瑟自况也。和雅中存,文章早著,故取锦瑟。瑟五十弦,一弦一柱而思华年,盖无端已五十岁矣。此五十年中,其乐也,如庄生之梦为蝴蝶,而极其乐也;其哀也,如望帝之化为杜鹃,而极其哀也。哀乐之情,发之于诗,往往以艳冶之辞,寓凄绝之意。正如珠生沧海,一珠一泪,暗投于世,谁见之者?然而光气腾上,自不可掩,又如蓝田美玉,必有发越之气,《记》所谓精神见于山川是也。则望气者亦或相赏于形声之外矣。四句一气旋折,莫可端倪。末二言诗之所见,皆吾情之所钟,不历历堪忆乎?然在当时,用情而不知情之何以如此深,作诗而不知思之何以如此苦,有惘然相忘于语言文字之外者,又岂能追忆乎?此义山之自评其诗,故以为全集之冠也。”当代著名学者钱钟书对“诗序说”阐述最为详细:“‘锦瑟’喻诗,犹‘玉琴’喻诗,如杜少陵《西阁》第一首:‘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或刘梦得《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答贶》:‘玉琴清夜人不语,琪树春朝风正吹。’锦瑟、玉琴,正堪俪偶。……借此物发兴,亦正睹物触绪,……首两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言景光虽逝,篇什犹留,毕世心力,平生欢戚,‘清和适怨’,开卷历历。三四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言作诗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藏,寓言假物,譬喻拟象;如庄生逸兴之见形于飞蝶,望帝沉哀之结体为杜鹃,均词出比方,无取质言。举事寄意,故曰‘托’;深文隐旨,故曰‘迷’。李仲蒙(宋代学者)谓‘索物以托兴’,西方旧说谓‘以迹显本’、‘以形示神’,近说谓‘情思须事物当对’,即其法耳。五六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言诗成之风格或境界,犹司空表圣(司空图字,唐朝诗人)之形容词品也……曰‘珠有泪’,以见虽凝珠圆,仍含泪热,已成珍稀,尚带酸辛,具宝质而不失人气。‘日暖玉生烟’本司空图《与极浦书》引戴叔伦论‘诗家之景’语;……唐人以此喻诗文体性,义山前有承、后有继。
‘日暖玉生烟’与‘月明珠有泪’, ……喻诗虽琢磨光致,而须真情流露,生气蓬勃,异于雕绘汩性灵,工巧伤气韵之作……珠泪玉烟,亦正诗风之‘事物当对’也。七八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乃与首二句呼应作结。言前尘回首,怅触万端,顾当年行乐之时,既已觉世事无常,抟沙转烛,黯然于好梦易醒,盛筵必散,登场而预为下场之感,热闹中早含萧索矣。”(《谈艺录补订》)钱氏的解说最具说服力者有二:一、论述“锦瑟”喻诗,引杜甫、刘禹锡诗为旁证,将题目与对诗意的理解统一起来。二、据司空图《与极浦书》引戴叔论“诗家之景”语,谓“沧海”“蓝田”
一联乃言诗成后之风格或境界。义山在这里袭司空图语,说明他是在论诗,论自己的诗。由于以上两点,再加以钱氏博引旁征的论证、细密的分析和对诗语的妙悟,此说为当代许多学者首肯。
6.混沌说:这是当代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王蒙对《锦瑟》作出的最新解读。他认为解读《锦瑟》要在“无端”二字入手,诗人创作这首诗的缘起和诗表达的情感都是“无端”的。这种“无端”就是“惘然”,是诗人经历了人世间种种种磨难之后的别人无从明晓的情感经验和内心体验。“一般读者喜爱这首诗、阅读吟哦背诵这首诗,应该说首先还是由于美的吸引。它的意境美、形象美、用事美、语言美、形式美,而这种美诗是充满魅力的。其次会着迷于它的惘然之情,它的迷离之境,它的蕴藉之意。‘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两句上口,文字幽雅却绝不艰深。从锦瑟起兴回忆起过往的年华,这个基本立意实在并不费解。‘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回忆之中产生了(或弥漫了、笼罩了)类似庄生化蝶不知己身何物的迷惑,回忆之中又萌发了类似化为杜鹃的望帝的春心。或者解为回忆往日那种类似庄生梦蝶杜宇化鸟的内心经验,也可以。就是说,这里表达的是一种失落感与困惑感,更是一种幻化感:庄生化蝶,望帝化鸟,幻化不已。失什么惑什么化什么?诗人没有说,一般读者亦不必强为之说。华年之思化为诗篇,生化为死,青年化为老年,胸有大志化为一事无成,爱情的追求化为失却悼亡都说得通。‘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神游沧海蓝田,神交明月暖日,神察珠泪玉烟,又寥阔又寂寞,又悲哀(泪嘛)又温暖。又高贵(珠、玉、月、日)又无奈(有泪生烟,都是自在的与无为的啊)。又阔大(海、田)又深幽(泪也烟也转瞬逝去也终无用场也)。又艳丽,又迷离又生动(孤立地解释中间四句其实是生动的),又阻隔(神秘)又亲切。这是什么呢,当然不是咏田咏海,咏珠咏玉,不是咏瑟咏物而是吟咏自己的内心世界,自己的精神生活,自己的内心感受。内心不过方寸之地,所以此诗虽有海田日月字样并不令人觉得诗人在铺陈扩张,此诗并无宏伟气魄。内心又是包容囊括宽泛的,叫作‘思接千载’而‘视通万理’(《文心雕龙》神思篇)此篇诗作中不但有庄生望帝,蝴蝶杜鹃,海田日月珠玉,而且有爱情,有艺术有诗,有生平遭际,有智慧有痛苦有悲哀,其核心是一个情字,所以结得明明白白:‘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写惘然之情。为什么惘然?因为困惑、失落和幻化的内心体验,因为仕途与爱情上的坎坷,因为漂泊,因为诗人的诗心及自己的诗的风格。更因为它把诗人的内心世界写得太幽深了。一种浅层次的喜怒哀乐是很好回答为什么的,是‘有端’可讲的:为某人某事某景某地某时某物而愉快或不愉快,这是很容易弄清的。但是经过了丧妻之痛,漂泊之苦、仕途之艰、诗家的呕心沥血与收获的喜悦及种种别人无法知晓的个人的感情经验内心体验之后的李商隐,当他深入再深入到自己内心深处再深处之后,他的感受是混沌的、一体的、概括的、莫名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而是略带神秘的。这样一种感受是惘然的与“无端”的。这种惘然之情惘然之感是多次和早就出现在他的内心生活里,如今以锦瑟之兴或因锦瑟之触动而追忆之抒写之。”(《一篇〈锦瑟〉解人难》)“盖此诗一切意象情感意境,无不具有一种朦胧、弥漫,干脆讲就是‘无端’的特色……此诗实际题名应是‘无端’。‘无端的惘然’,就是这一首诗的情绪。这就是这一首诗的意蕴。”(《〈锦瑟〉的野狐禅》)“含蓄与隐晦……其实质是对于感情的深度与弥漫的追求。……它们的费解不是由于诗的艰深晦涩,而是由于解人们执着地用解常诗的办法去测判诗人的写作意图……而没有适应这些诗超常的深度与泛度。”(《对李商隐及其诗作的一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