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安·达菲诗选(译:黄福海)
2015-01-28 23:34阅读:
卡罗尔·安·达菲诗选
黄福海译
卡罗尔·安·达菲(Carol
Ann
Duffy),1955年12月23日生,苏格兰诗人。曼彻斯特都会大学当代诗歌教授,2009年5月继安德鲁·莫逊当选为英国桂冠诗人。她是历史上第一位女桂冠诗人,也是第一位公开宣布自己是双性恋身份的桂冠诗人。
站着的裸女
六个小时就这么站着,只为几个法郎。
肚子奶子腚子都晾在窗外投进的光里,
他抽空了我身上的色彩。再往右一点,
女士。还要尽量保持不动。
我将被条分缕析地表现出来,而且挂在
著名的博物馆里。有产阶级啧啧称羡的
竟是江边野鸡的这种形象。他们称之为“艺术”
。
或许是吧。他关心的是体积、空间。
我关心下一顿晚餐在哪儿。您近来瘦了,
女士,这不好。我的乳房有一点儿
下坠,画室里很冷。在茶叶当中
我能看见英格兰女皇张大嘴巴,瞪着
我的形体。妙极了,她自言自语,
继续往前走。这让我发笑。他的名字
叫乔治。他们都说他是天才。
有时候,他画画不太专心,
我的温柔使他的身体变得僵直。
他在画布上占有我,当他往颜料里
一遍遍地戳着画笔。小男人,
你没钱,买不起我出卖的艺术。
我们两个穷人,勉强着过活。
我问他你“干吗”要做这种活儿?因为
我必须做。我没有选择。别说话。
我的微笑让他纳闷儿。这些艺术家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晚上,我让自己
喝得很多,围着吧台跳舞。完事之后,
他骄傲地拿给我看,点上一支烟。我说,
十二法郎,把浴巾递给我。这个人不像我。
【译者注:选自诗集《站着的裸女》(1985)。
·抽掉颜色:立体派中期,普遍使用灰白蓝褐等色调。
·条分缕析:立体派绘画有一个阶段,称为“分析的立体派”。
·江边野鸡:指在港口为临时停靠的海员服务的低级妓女。
·乔治:指乔治·布拉克,二十世纪初法国立体派画家。】
随便说些什么
东西沿袭着你的形状;丢弃的衣服、卫生间里
潮湿的裹布、空空的两手。这不是虚构。这是
爱的材料,平凡而温暖。我的心沿袭着它。
我们醒来。私密的语言开动了白昼。在房间里
我们做着各种熟悉的动作。无法用词语形容的
那些梦,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变成一缕轻烟。
我梦见,我不在你身边。溜达在你不曾居住的
某个城市,我凝望着陌生的路人,搜索
一个词,试图把他们变成你。我在你身边醒来。
“心肝儿”,我说。日光下平庸的片语搔挠着
更暗的表面。你不在,留给我爱的阴魂;几只
尚有余温的咖啡杯子或者床单,最温柔的吻。
回到家,我看见你正打开灯。我从外边
走进屋里,叫你的名字,随便说些什么。
【译者注:选自诗集《站着的裸女》(1985),现代十四行诗,最后两行押近似韵。】
才艺
这个词叫“走钢丝”。想象一下,
有个男人,在空中的钢丝上一步一步
走在我们思想的中间。他让我们不敢出气。
没有“网”这个词。
你想要他掉下来,是吗?
我猜也是;他摇摇晃晃,但是成功了。
他浑身写满了“喝彩”这个词。
【译者注:选自诗集《站着的裸女》(1985)。】
你
不速之客,对你的思念在我脑子里停留得太晚,
于是我上床,苦苦地梦你、梦你,带着你的名字醒来,
就像是泪,软的、咸的,在我的唇上,它那音节响亮的声音
就像是一种魔力,就像一种符咒。
堕入爱河
是醉人的地狱;那蹲伏着、被火炙烤的心
就像一头准备搏杀的虎;内心深处一团火焰的疯狂灼烧。
比生命更大,美丽的你,漫步走进我的生命。
我躲藏起来,在平凡的岁月中,在俗务的蔓草之间,
在我的“迷彩”房间里。你在我的凝视中躺卧着,
回头望着我,就像任何一个人的脸、一片云彩的轮廓、
那饥渴的、迷恋地球的月亮;月亮呆呆地望着我,
我打开卧室的房门。窗帘微微颤动。你就在床上
躺着,就像是一个礼物,就像一段可以触摸的梦。
【译者注:选自诗集《狂喜》(2005),现代十四行诗,有一行被拆成两行,按两行计。偶尔押头韵、句间韵。】
名字
你的名字是何时
从一个专有名词
变成了一个魔咒?
它的三个元音
就像一串玉,系在
我呼吸的线上。
它的那些辅音
摩挲着我的嘴
就像一个吻。
我爱你的名字。
我一遍遍地吟诵,
在这盛夏的雨中。
我看见它,
每个字母都不很起眼,
像一个许愿。
我用它祈祷,
唸入黑夜茫茫,
直到它的字母发光。
我听见你的名字,
音韵协调、音韵协调,
与万物押同一个韵脚。
【译者注:选自诗集《狂喜》(2005),偶尔押近似韵,最后几节押尾韵。】
十二月
时序衰颓,面带赧色
对着十二月红色的珠宝,
那是我出生的月份。
天空羞红了脸,
将面颊落在
闪着火星的田野。
而暮色约束牛群,
它们的剪影
简单得就像信仰。
这些夜晚就是礼物,
我们的手打开黑暗
察看我们的所得。
列车奔驰,心醉神迷,
直到你所在的地方,
我明亮的星光。
【译者注:选自诗集《狂喜》(2005),最后两行押尾韵。】
爱
爱是才艺,世界是爱的隐喻。
十月的枝叶,着火似地爱慕秋风,
秋风的急喘,将它们卷入死亡。
不仅在此,你无所不在。
晚空
崇拜大地,俯身向下,田野
在昏暗的山坳里渴望。夜是同情,
闪着幸福的泪光。不仅在此,
你就在我身边,倾听大海,狂恋着
海岸,看着月亮为地球而心痛、
忧伤。当清晨来临,热忱的太阳
用金色覆盖森林,你漫步
走向我,
超越季节,超越爱的理性之光。
【译者注:选自诗集《狂喜》(2005),现代十四行诗,有两处一行被拆成两行,按两行计。每行为五音步,译文除最后一行外,均采用“以顿代步”的译法。】
句法
我想称你为“君”,这是
开始接吻时,嘴唇的形状发出的
音响——像这样——“君”——
“君”我爱,我爱“君”,而不是
我爱你。
因为我用同样的嘴形——
当我们说“今”——我想说,
“君”我喜欢,我喜欢“君”,
我想知道,在我的嘴唇里
有爱的句法在那儿栖身,
我想凝视“君”的眼神。
爱的语言起步、立定、起步;
恰当的词在心里流淌或凝固。
【译者注:选自诗集《狂喜》(2005),最后四行押近似韵。】
蜜蜂
这些是我的蜜蜂,
堂皇的铜色,拖沓在纸上,
陶醉;嗡嗡得意,用舞步描出
它们精准、空灵的地图。
曾经,我的蜜蜂诗人们,
深藏在花的各个部位,
在水仙、蓟花、玫瑰,甚至
金莲之中;如此灵巧、
精致、轻快、金黄,于是——
智慧——而且了解我们:
你们的香气如何渗透我的
遮荫而忙碌的内心深处,
而蜂蜜即是艺术。
【译者注:选自诗集《蜜蜂》(2011),偶尔押头韵、句间韵,最后两行押尾韵。】
回音
我觉得我在寻找宝石或宝藏
在最清洁的水池里,
当你的脸庞…
当你的脸庞
像井底里的月亮,
我可以许愿…
或许可以许愿
得到你冰火交融的吻;
水上只有我的唇,而你的脸庞…
你的脸庞映在水中,很可爱,
其实不在那儿,当我转过身,
看见身后一片空茫…
一片空茫。
【译者注:选自诗集《蜜蜂》(2011)。】
(译文原载《外国文艺》2014年第5期,2014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