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美玉生烟》精彩语录-2-诗迷代表作燕台四首·春
2019-07-16 17:5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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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讲 李商隐诗的悲哀
#徐晓莉《中国古代经典诗词选讲》
李商隐（约813年-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
唐文宗开成二年（837年）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补弘农尉。
次年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府，并做了他的女婿。
当时牛（僧孺）李（德裕）党争激烈，李商隐被卷入旋涡，政治上受到排挤，此后一生在牛、李两党的倾轧中度过，困顿失意，曾在各地节度使幕府中当书记。
李商隐在诗歌上有杰出的成就，其中七律成就最高，
此外，五律、绝句、七古、五古等也多有名篇警句。
他的诗浓艳绮丽，幽微含蓄，深情绵邈，寄托极深，
善于用典故和神话传说，通过想象、联想和象征，
构成丰富多彩的艺术形象。
他的散文峭直刚劲，直抒胸臆；
工本章奏典丽工整，才情富赡，善于表情达意，
对后世影响很大，被奉为“四六文”的金科玉律。
我讲完了我的梦中得句，用了很多李商隐的诗。
我虽然用了很多李商隐诗的句子，其实我的诗里边所表
现的意境，跟李商隐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我后来写过一首诗，用李商隐诗，但是反其意，我有了改变。我是怎么样改变的，但李商隐又是为什么没有改变，就在我当年用李商隐诗的时候，用的虽然是他的句子，跟他的意思是不一样的。为什么我转变了，我把李商隐的那种悲哀的、失落的、没有盼望的，充满了哀愁幽怨的感情，把它转变了。我并没有有心用意要把它转变，它是自然就转变了。
（孙康宜《好花原有四时香》《世界日报：副刊》，2013年7 月28-29 日）
李商隐为什么不能够转变、没有转变，为什么我能够转变，这中间有很多的差别，有时代、个人、遭遇的多方面的因素。（李商隐无法转变的悲哀）
中国的读书人、诗人、男子，天生来注定了一个命运。
“学而优则仕”。“士”：读书人，“仕”：仕宦。读书读得好的人，你的目的在仕宦、在做官。古人所讲的“修养”，是修齐治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中国给古代的士人制定的一个人生的途径。而你要求仕，没有一个别的路子，就是去科考。科考你要知道，杜甫就没有考上，李商隐是考到第三次才考上的。
所以李白了不起，说我不考，等皇帝来请我，皇帝果然请了他。这是李白了不起的地方。李白虽然等到皇帝去请他
为什么中国所有的读书人都羡慕诸葛亮。诸葛亮说：“先帝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刘玄德三顾茅庐，诸葛亮高卧不起，把刘玄德冻在外边、不理他，而刘玄德来了三次。一个在上位的君主这样诚恳地、低声下气，来求他出山--中国所有的读书的士人，梦想的都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一个刘备来求我呢？所以他们只好去考试。
考不中怎么办呢？唐朝很有名的一个办法：“行卷”。“卷”，你写的作品的卷子。“行”，你到处去推销，就是“行销”，现在还说。我写了几篇好文章，我把我的文章都整理出来，找到达官贵人那里，送你一卷，我的卷子，再送他一卷，这是我的作品。李商隐当然就做了行销的事情。
李商隐在求仕的路途上，感受的压力特别大。
《孟子·万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
从知人论世的角度，讲李商隐为什么不能改变。
#依据沈起炜《中国历史大事年表》摘要整理：
宪宗：元和806-820，元和十五年（820），正月，一夕暴卒，为宦官所弑。
平定了淮蔡的节度使之乱
穆宗：长庆821-824，长庆四年（824），正月，穆宗服金丹致死（795-）
敬宗（穆宗长子）：宝历824-826，宝历二年（826），十二月，宦官刘克明、击毬将军苏佐明等杀敬宗（809-）
文宗（穆宗次子）：宝历826，大和 827-835。
甘露之变，大和九年（835），李商隐24岁。
开成 836-840，开成五年（840），文宗死（808-）。
武宗（太弟即位，穆宗第五子，文宗弟）：会昌 841-846，会昌五年（845），灭佛。
会昌六年（846），武宗服金丹，久病。武宗死（814-）。
宣宗（太叔即位，宪宗第十三子，穆宗异母弟）：大中 847-859，
大中七年（约853），杜牧死（803-）。
大中十二年（858），李商隐死（约813-）。
大中十三年（859），令狐陶执政多年，宣宗死后，屡受言事者攻击，十二月，罢相。
15:35
*《无题》敬宗宝历二年（826）写的，17岁
跟唐朝是本家，西凉武昭王暠的后代。寄人龙种瘦。 三代孤贫。孤儿，无父曰孤。
《祭裴氏姊文》：某年方就傅，家难旋臻。躬奉板舆，以引丹旐，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既祔故邱，便同逋骇。
生人穷困，闻见所无。及衣裳外除，旨甘是急。乃占数东甸，佣书贩舂……
凡是这样出身的人，在中国文学历史上记载着，都是特别刻苦、特别奋发。
还有一个很有名的人：柳宗元（773-819）的祖先曾经做过很高的官，武则天时，不肯附和武氏政权，柳家就中途衰落了。柳宗元出生，从小就很有才华，“众谓柳氏有子矣”。
这是为什么中国这么重视生男孩子，而且父母对于男孩子寄予这么大的希望—要让他光宗耀祖，尤其是以前有过光荣历史而中间衰落的家庭，就更盼望有个好的男子振兴他们的家族。这是李商隐精神、感情上所有的负担都在那里。
李商隐刻苦读书，读书读得非常好，“以古文出诸公之间”。古文是相对骈文而言的。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当时唐朝的风气，写章奏、公文，都要写出对偶的句子来。
李商隐最初所写的是古文。
历史上记载，李商隐自己说他写过《才论》《圣论》，你怎么样才能够真的成为一个圣者，使自己的品性达到一个圣的境界？这就不是一般读书人所追求的，这是真正有思想、有理想的，要追求人生基本的价值、意义和目的的人所思索的问题。
人的才、禀赋是天生来的，你怎么样完成你的才，在自己。禀赋虽然不同，完成的力量在你那里。
“水之就下”（《孟子·告子上》），随波逐流？还是能够持守你自己，能够让它向上？成圣或者成愚，在你自己。这是非常奇妙的事情。
李商隐最初写的是这样的《才论》《圣论》，他有他一个人生上的完成自己的追求。可是有谁理你呢？有谁用你呢？
令狐楚：镇守河阳
到现在，李商隐除了他的诗集还偶然流露他的感情跟性灵以外。
每当我看到《樊南文集》，就非常替李商隐悲哀，这么好的才华、这么好的文笔，每天去给那些长官写这种无聊的文字，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33:30/第四讲 诗谜代表作：《无题》《燕台四首·春》
在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之中，有一种习惯，常常用男女来表示君臣，用婚姻来表示仕宦。
《无题》作于敬宗宝历二年，十七岁
36:35
《无题》五古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用女子的容颜比喻男子的才智。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缷。
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十五岁，及笄。
李商隐急于想遇到一个知赏他的人，希望能得到一个好的工作、表现自己才能的机会，没有得到。
下面真的像诗迷一样，就是《燕台四首》
第一首《春》：
唐文宗大和九年
宦官专权，外边藩镇跋扈，里边大臣的党争。
45：00/48:45
入声字，念成短促的仄声。
《燕台》七言古诗，组诗。
阮籍《咏怀》诗，八十二首。
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
春夏秋冬，循环不断绝的。
古诗，长篇，换韵，双数的句子换韵。
《燕台四首·春》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
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
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
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
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翻迷处所。
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
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
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珮。
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李商隐《柳枝诗序》49:55
谁人有此？谁人为是？我认为这两句话问得非常好，
接连两句，问得非常急迫，问得非常重要。
“谁人有此”：谁人有此情，
什么人内心之中有这样的思想跟情谊。
每个人内心的思想跟情谊是不一样。
什么人有这么精微、细致的思想和感情。
谁人为是：什么人能把思想感情写出来；
为是：写出来这么漂亮的诗篇。这女孩子一听就动心了。
《燕台》这么美的一首诗，被人吟诵，能打动一个女子的心，
谁人有此？谁人为是？
风光冉冉东西陌：风是流动的；天光云影慢慢流荡；
无论是东边的、西边的小路，漫山遍野都是春光的流动。
几日娇魂寻不得：不只是一个美人，美人也许只是形体，
她有没有那种绵邈幽深的、精微细致的感情呢？
一般说的“美人”：只是一个美貌的容颜。
一种心灵上、精神上娇美的心魂。
蜜房羽客类芳心：在蜜房之中采蜜的羽客的芳心，
就像我追寻娇魂的心是一样。
冶叶倡条遍相识，
#每一片在春风中舒展着的娇美的花叶，每一根在春风中款舞着的袅娜的枝条，都曾引起诗人深切的怜爱，都曾唤起诗人怅惘地追寻。然而“众里寻他千百度”，何处才是诗人所萦心系梦以寻求的那一缕“娇魂”呢？
暖蔼：#令人联想到和风淡宕暖日生烟之种种景象，辉迟：写日光之光影迟迟，与桃树西三字合看，则淑气微风之中，日影晴光乃正在深浅桃红之上慢转轻移。这真是何等令人痴迷的景色。
“高鬟”：庄严、高贵；堕马髻：风流、随意；丫髻：天真。不同发型：不同年龄、身份、感情。桃树上有花，我就想象，桃树的红色的花朵就像这个女孩子高髻上插的花朵是一样的（梳着高鬟，跟桃树的红色的桃花并排站在那里）。
雄龙雌凤杳何许，雄跟雌是一对配偶，龙跟凤是一对配偶，如果有雄龙就应该有雌凤，这世界才是美好的，才是圆满的，可是现在不只是没有雄龙，也没有见到雌凤，那些美好的、应该得成配偶的，没有。
絮乱丝繁天亦迷，满天的柳絮飞舞，到处的游丝飘荡，连天也迷乱了。
醉起微阳若初曙，微阳，夕阳；酒醒，微微的阳光照在西窗上，恍惚之间，好像是破晓的阳光。映帘梦断闻残语，梦醒，在隐约的日光跟朦胧的帘子的光影之间，好像还留着她梦中的言语。
愁将铁网罥珊瑚，接写其永无休止的寻觅与追求之辛苦；海阔天宽（翻）迷处所，依然落于永难偿获的失望与落空的悲哀。面对此茫茫大海、渺渺长空，何处有我所欲觅求之鲜红似血之珊瑚？何处是我可以把自己千丝情缕所织成的铁网抛下的所在？作“宽”字可与海阔之“阔”字相呼应，似更可以加深其寂寥落空之感；而作“翻”字则可使人想见广海之上海天相接之处的一片汹涌翻腾，似亦大可加深其迷惘不安之苦。
于是在这种追寻，在这种不能得到的失落和怅惘之中，衣带无情有宽窄，我的人就憔悴了，消瘦了。衣服的带子是无情之物。
春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春天的烟霭迷蒙，和着春天的碧绿的颜色是美丽的，秋天的白露为霜，那霜的凄凉、那种白色，也是美丽的。我的等待，一日复一日，这一年过去了，春天过去了，秋天也经过了，我经过了春烟自碧，我也经过了秋霜自白。
为什么说“自碧”“自白”？“自”是我自管自如此，春烟自管碧，它不管我李商隐的感情是如何；秋霜尽管白，它也不管我李商隐是如何。
那我的追寻没有断。研丹擘石天不知，我把我的一切都打碎了，奉献出来，我要追寻，我要得到。可是有人知道吗？有人理会吗？有人帮助我吗？所以研丹擘石天不知啊，上天没有同情、了解、给我任何帮助。愿得天牢锁冤魄：我这种追求不到的含冤莫白的魂魄，要有一个安顿的所在。我就愿意把我这种最痛苦的、含冤莫白的魂魄锁在那天上，就永远不得超生了。
夹罗委箧单绡起，委：抛弃。香肌冷衬琤琤珮。
今日东风自不胜，春风没有力量再把春天带回来。
化作幽光入西海，风光冉冉东西陌的春光，变成一缕非常凄凉的、幽暗的幽光，进到西海里边，永远地消失了。你有这么多的忧愁、怨恨、相思，什么地方可以容纳？海里边才能够容纳。
李商隐写了这么一首美丽的诗，还打动了洛中里娘。。
以上文字依据叶嘉莹《美玉生烟》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