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中人》的主人公是谁?
2011-02-03 21:26阅读:
《套中人》的主人公是谁?
关于契诃夫著名短篇《套中人》的主人公,许多著述(包括俄罗斯文学史)都一致定论是别里科夫,我认为这是不符合这个短篇的实际的,《套中人》的主人公应该是布尔金。
说别里科夫是主人公,一般都是以布尔金讲的套中人故事作为小说的主体的,但这故事本身有许多地方自相矛盾,因而也与契诃夫及其创作相矛盾。例如仅从别里科夫无论见了什么都怕又无论什么人见了他都怕这一点来说,他既然怕得要同人世隔绝,又何必把全校、全城都抓在手心里?既然全校、全城的人都怕他,为什么柯瓦连科敢骂他、往楼下推他,还有人敢给他画漫画?既然都怕他为什么又有“我们”和所有的太太乐于去为他撮合婚事,而且瓦连卡肯嫁给他?是契柯夫的疏忽和笔误吗?
人物语言是人物心灵之声。细读《套中人》发现:全部矛盾均出自别里科夫故事的叙述者——布尔金之口:契诃夫在这个短篇里主要就是运用布尔金矛盾的语言塑造了布尔金。
布尔金是一个十分隐蔽狡猾又身在套中不知套的套中人。契诃夫对他的塑造,巧妙地使用了适合他个性特点的隐蔽手法,并且贯穿了全篇的始终。如开头部分的“在黑暗里看不见他”半句,就暗喻了他不易为人识别,写他每年都来这地方的贵族家消夏作客及后来对他外貌的勾勒,交待了他的饱食和安逸;而结尾的“大约过了十分钟,布尔金睡着了”一笔,正点出了他的昏昏不可救药等。但主要的,即契诃夫对他内心世界的刻划,则是通过他与伊凡两人职业化、性格化的对话来进行的,其中大量的就是从他对别里科夫的叙述、议论中自我“表白”的。例如,在他讲的故事的头一部分里,他其实是接触了套子问题的,这实质当然不是“套靴和雨伞”,而是沙俄专制“政府的告示和报纸的文章”,他讲到他对套子的屈服(被“压垮”),正道出了他就是套中人,然而他却反以“有思想的人,极其正派”自居,把自己的问题一古脑儿推到死者别里科夫身上。此后,在他对别里科夫婚事悲剧的叙述中,则进一步暴露了他更为丑恶的套中人灵魂:在校长太太授意下,他撮合起了他明知不可能成的婚事,其中校长太太说假话,他也不敢说真话等,都反映了他对权势者的趋附和对别里科夫的戏弄:他不知羞耻地讲柯瓦连科的骂与恨和促狭鬼的漫画及瓦连卡的哈哈哈等是对他在别里科夫婚事悲剧中的罪责的推委:他在别里科夫病得要死的头三天内没有迈过门槛去过问一下,说明了他对别里科夫表示的“怜惜”是假,冷酷是真;别里科夫之死,是他们恶作剧的直接结果,然而他却感到大快人心,他果真死得大快人心,又为什么要在他活着时撮合他与活泼可爱的瓦连卡结婚呢?至于他看到瓦连卡由衷的哭进而发泄的对小俄罗斯女人的嘲笑以及对玛芙拉、对阿法纳西的讥讽等则都表明了他极不正派。而他对伊凡的话毫不介意和他在故事完了后耿耿于怀的“将来还会有多少啊”的废话,就是自我撕下了“有思想的人”的假面。
伊凡,契柯夫笔下的一个善于思索、明辩事理的新人形象。写他,无疑是让他与布尔金作对衬。如相衬之下,伊凡的话极少,但在他极少的话中,契诃夫让他把“问题就在这儿了”这一句说了三遍,实在引入注目。细究伊凡每说这句话的原由,都是向布尔金指出套子问题和他就在套子里的。
别里科夫仅仅是迫于社会生活,怕“奉命辞职”过了头,结果保守得如同精神病患者,成为一类套中人。但他这类套中人其实并不可怕,因为它有明显的标记,充其量也无非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的论调而已,真正可怕的倒是冠冕堂皇的布尔金一类:两个学生的被开除,实际上正是布尔金们干的,别里科夫是被布尔金们“开玩笑”撮合死的。如若不然,他会死得那样快和那样惨吗?事实说明,别里科夫平时深怕的阿法纳西并没有在夜里来杀害他,倒是关心他的“同事”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置了他死地。
布尔金这个套中人典型,是契诃夫长期剖析了沙俄专制统治下空虚、伪善,没落的知识分子特性的结晶,是比之别里科夫更为普遍,更为可怕,因而也是更具深广意义的。
如果说布尔金的问题象网一样淹没在他言辞的深水里,那末伊凡最后那段对布尔金的批评就是举目的纲。因为他的每句话,每个词都是可以从布尔金的语言中找到依据的。它是布尔金问题的概括,也是契诃夫用以点明主题的。伊凡是兽医,又是猎人。如果说他是契诃夫一开始就挂着的枪,那末他简短的切中布尔金要害的话就是开枪。而他最后的那段批评,就犹如他猎获了最隐蔽又狡猾的套中人并且不留情面地以其医术之刀对它丑恶灵魂的解剖。它让人们清楚地看到了在沙俄专制统治的大套子里面,大家都生活得多么糟,多么无聊。同时也让人们切实地感到“再也不能照这样生活下去”,从而激发人们去把套子拿掉。
通过上述扼要分析可见,《套中人》小说的主要人物是兽医伊凡和中学教师布尔金,他两人对立思想的矛盾是这篇小说的主线,矛盾的焦点是套子。别里科夫是被布尔金扭曲了的套中人故事中的主人公;布尔金是契诃夫精心塑造的《套中人》小说的主人公。
《外国文学研究》一九八二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