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中国古代赞歌散文欣赏之《湘夫人》

2008-10-16 19:11阅读:
《湘夫人》
整体感知
我国历史上第一个伟大诗人屈原,生活在战国中期的楚国。他对内主张举贤任能,改革时政,对外主张联齐抗秦,使楚国强盛起来。但遭到保守势力的陷害和打击,曾两次被放逐。在第二次被放逐的20年间,他最终修订完成了长期以来收集并整理的民间乐歌《九歌》。《九歌》是一组想像力十分丰富、文辞非常优美的抒情诗歌,带有浓厚的楚国民间文学色彩,反映了当地巫风盛行的情况。《湘夫人》就是《九歌》中的一篇。
第一段写湘君思念湘夫人,意中人似乎已经飘然降临到小洲上,但又倏忽不见,只看到秋风萧瑟,洞庭波起,秋叶飘飘,于是感到无限惆怅。已经做好了佳人到来的准备,却见到世事颠倒,真担心约会要失期。
第二段写湘君把思念的感情埋在心中,急切地等待恋人而不见来到,心情恍惚地向远方张望,迷惘地看着缓缓不断的流水出神。
第三段写湘君又看到事物错位,担心心愿不可能实现。早上驰马于江边高地,傍晚渡过西面水涯,湘君到各处寻找湘夫人。在幻想中,似乎听到佳人召唤,要他吩咐车驾,与她一同前往。于是湘君在水中建造高贵的宫室,打算同湘夫人一起过美满、幸福的生活。从室内到室外,从摆设到器具,新房子都布置得高雅、华贵、精巧,表现出对湘夫人的一片深情。这时,九嶷山的神仙纷纷出动,与湘君一起迎接湘夫人,但湘夫人并没有来。湘君的一切等待和祈盼,一切准备和幻想,全都化成了泡影。
第四段表现湘君因与湘夫人相约不逢而产生的无限惆怅,但仍流露了藕断丝连、依依不舍的深情。
这首优美的诗歌,主要写湘君求合于湘夫人,因思念深切、神情恍惚而产生种种幻觉,希望和绝望交织在一起,从而更显得他们的爱情缠绵哀怨、深挚执著。这是一首爱情的绝唱。语言品味
一、对“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品味。
这两句纯属白描,表现出一种广阔而雄浑的景象。诗人捕捉到了一些最富于典型性的事物,用轻灵的笔触写了出来。因此,这两句被广为传诵,成为千古名句。林庚先生说:“自从屈原吟唱出这动人的诗句
,它的鲜明的形象,影响了此后历代的诗人们,许多为人传诵的诗篇正是从这里得到了启发。,’(《唐诗综论·说木叶》)
二、对“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的理解。一种理解(郭沫若):九嶷山的诸神都和湘君一起来迎接湘夫人,连绵不断,犹如天上的流云一样,场面十分热闹,可是湘夫人并没有来。又一种理解(胡念贻):九嶷之神纷纷都来迎接,众神像云一样地来到。(我则归九嶷,湘夫人不得见了。)第三种理解(陆侃如、龚克昌):九嶷山上的众神啊都来欢迎,你和侍从们前来啊像流云一样。在这三种理解中,第一、二种理解都把句子中的“灵”解释为九嶷山上的众神,而第三种理解则把“灵”解释为湘夫人及其侍从。与第一、三种理解不同,第二种理解是九嶷山众神把湘君迎走了。

有关资料
一、关于《九歌》(过常宝)
《九歌》也是楚辞中重要的作品,其幽微绵缈的情致和优美的诗歌形式深受后人的喜爱。关于《九歌》和屈原的关系,王逸《楚辞章句·九歌》曰:
《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托之以风谏。如果不考虑王逸的断语,这一段话大体说明,《九歌》原是流传于江南楚地的民间祭歌,屈原加以改定而保留下来。从现存的《九歌》看来,它的民间文化色彩十分浓郁,而屈原的个人身世、思想痕迹倒并不重,《九歌》主要是南方巫祭文化的产物。
《九歌》共1l篇,与题目所示“九”不同,历代学者对此有多种解释。根据闻一多的观点,《九歌》首尾两章(即《东皇太一》和《礼魂》)分别为迎、送神曲。中间的九章为娱神曲,《九歌》因中间九章而得名。他又认为《九歌》所祭的神只有东皇太一,中间九章所写的诸神、鬼皆是陪衬,是“按照各自的身分,分班表演着程度不同的哀艳的,或悲壮的小故事”,以取悦东皇太一。现在看来,《》l魂》为送神曲可确定无疑,古今学者多有阐述。《东皇太一》从其神名可知其地位尊于他神,且描述也庄重,当是《九歌》主祭之神,其他为陪祭。这九篇在形式上不同于《东皇太一》,更少拘束,它符合上古“索祭’’之礼。然而,从文学的角度而言,《九歌》的精华却在于中间九篇。关于这九篇的具体祭法或情节,朱熹《楚辞辩证>)说:
楚俗祠祭之歌,今不可得而闻矣。然计其间,或以阴巫下阳神,以阳主接阴鬼,则其辞之亵慢淫荒,当有不可道者。 这就是说,如果是女神,则以男巫招之;如果是男神,则以女巫招之。主要是借男女恋情来吸引神灵,表达对神灵的向往。这样,才有这一首首情致摇曳的歌辞。
《九歌》中,《东皇太一》为至尊之天神,《云中君》祭云神丰隆(又名屏翳),《湘君》《湘夫人》皆祭湘水之神(楚地以舜妃娥皇、女英附丽在她们身上),《大司命》祭主寿命之神,《少司命》祭主子嗣之神,《东君》祭太阳神,《河伯》祭河神,《山鬼》祭山神,《国殇》祭阵亡将士之魂,属于人鬼。从内容上说,《九歌》以描写爱情为主,但也表达了对神灵的赞颂和祭者的虔敬之情,还描述了阵亡将士的勇烈悲壮。如《东皇太一》就完全是一首颂赞之辞,写得庄严富丽,与爱情无涉,显示了主神和陪祭诸神的区别。《云中君》《东君》等,虽也有流连哀婉之辞,但较多的是对神迹的颂扬,如“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东君》)等,诗中以无限敬仰之情描述了日神普照世界的壮丽气势,还写了它为人类祛除灾难的勇力,表达了祭者的美好愿望。《国殇》以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过程,描述了将土们奋勇杀敌,以及面对死亡所表现出的凛然气概。全诗节奏紧张,气氛浓烈,化凄凉为悲壮激越。诗云:“带长剑兮挟秦弓,身首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这些诗句不仅是对死者的颂扬,同时也是对生者的激励,尤其是在楚国不断兵败地削的情形下,对这种献身精神的歌颂实际是深沉的爱国情绪的自然流露。
《九歌》中最多最动人的还是对人神情感的摹写,除《东皇太一》《国殇》《礼魂》外,其他各篇皆有这一内容。如《少司命》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被王世贞推许为“千古情语之祖”(《艺苑卮言》卷二)。《湘君》和《湘夫人》描写的都是迎接湘水神的降临,以及巫与神双方复杂的情感状态。“横流涕兮潺谖,隐思君兮啡侧”(《湘君》),“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湘夫人》),无论是巫还是神,他们都怀有十分真挚的爱情,但是别多聚少的经历又使他们变得很脆弱,所以,在希望和绝望的交织中,爱情表现得如此缠绵哀婉。从那些哀怨而又执著的倾诉之中,我们能深切地体会到人间爱情的种种哀愁和悲伤。《山鬼》所描述的则更是爱情的绝唱: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儋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美丽的山鬼披荔带萝,含睇宜笑,只能与赤豹文狸相伴,强烈的孤独感使她的爱情变得凄艳迷离,希望渺茫;“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描写一种解不开的愁结,使人寄予深切的同情。《九歌》中所流露出的这种不可抑制的忧愁幽思,显然契合了屈原的心态,所以不妨把《九歌》中所抒发的贞洁白好、哀怨伤感之情绪,看做是屈原长期放逐生活之心情的自然流露。
《九歌》具有明显的表演性。首先它是歌、乐、舞三者合一的,从《九歌》中我们能看到不少对舞
乐的描述,如《东皇太一》云:“扬袍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即是对当时歌、乐、舞同时表演的记录。其次, 《九歌》中既有独唱,又有对唱和合唱,如《湘君》《湘夫人》,男女双方互表心迹,对唱的痕迹十分明显。无论是歌、乐、舞三者一体,还是巫与神分角色演唱,都具有一定的戏曲因素,是后世戏曲艺术的萌芽。《九歌》在描写人物心理方面十分细腻深入,除了那些一往情深的倾诉外,还叙写了一些细节,如《湘君》言:“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由爱之深、思之切,而生焦虑疑惑之心,对痴情心态的描述可谓人木三分。此外,诗人善于用景物来衬托人物的心理状态。《湘夫人》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一凄清杳茫的秋景,构成了一个优美而惆怅的意境,成功地点染了抒情主人公的心境,被后人称为“千古言秋之祖”(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一)。《山鬼》中众多的景物描写:林深杳冥,白日昏暗,淫雨连绵,猿啾狖鸣,风木悲号,那种压抑低沉的气氛,真切地表现了山鬼的孤独和绝望之情。
《九歌》的语言自然清丽,优美而富有韵味,节奏舒缓深沉,不论是写情还是摹景,都能曲尽其态,有极强的表现力。在传达悲剧性的意境中,尤能低徊婉转,韵致悠长。后人赞之曰:“激楚扬阿,声音凄楚,所以能动人而感神也。”(清陈本礼《屈辞精义·九歌》)
(节选自《中国文学史》第一卷,袁行霈主编,聂石樵、李炳海本卷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二、屈原诗歌的绚丽璀璨之美(袁行霈)
瑰奇雄伟只是屈原诗歌艺术美的一个方面。与瑰奇雄伟一起呈现出来的,是绚丽璀璨之美。如果没有两者的结合,屈原的诗歌也不可能产生强烈的艺术魅力。试想,寥廓的天宇堪称奇伟了吧?可是在那寥廓的天宇之中,若没有日月之丽、群星之璨、云之悠悠、霞之烂烂,还能吸引人吗?对于屈原,如果只见其瑰奇雄伟,而不见其绚丽璀璨,也不能真正认识他的艺术美。
屈原诗歌的绚丽璀璨之美,班固早在《离骚序》中已经指出,他说: “其文弘博丽雅”,就讲到了“丽”的一面。刘勰在《文心雕龙·辨骚篇》里也说:
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壤诡而慧巧;招魂招隐,耀艳而采华……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屈原诗歌的绚丽璀璨,首先表现在形象的塑造上。屈原笔下的形象总是那样富于色彩和光泽,具有震摄人心的艺术美。这在《九歌》中最明显,特别是其中几个女神的形象,极其绚丽璀璨,宛:口玉雕—般。
《湘君》《湘夫人》所塑造的湘水女神的形象,正可以说是“惊采绝艳”。《湘君》开头写她乘着芳香的桂舟,在湘水上急驶而过,她的装束和她的意态配合得恰好。她的目光流盼,露出期待的神情,那是在思念她的夫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这时湘君也正在等待着湘夫人,他看到湘夫人在一片秋色的衬托下,远远地降临北渚,那情态是真能撩动人的愁思啊。
帝子降兮北渚, 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诗人对湘夫人的描写用笔不多,但因有周围环境的衬托,又着重写她的神情,所以十分鲜明而绚丽。
屈原诗歌的绚丽璀璨之美,其次还表现在语言的鲜明色彩上。他的诗几乎没有哪一首是轻描淡写的,总是以浓重的笔墨描绘出鲜明的形象。读他的诗,我常常联想到楚国漆器的图案,它们用黑地朱饰,黑朱两色互相辉映衬托,非常鲜明。屈原的语言也有同样的艺术趣味。诸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美人既醉朱颜酡些”;“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都是富有色彩效果的诗句。屈原笔下的词藻总是那么新鲜,今天读来仍像是才脱笔砚似的。《文心雕龙·辨骚篇》说他“虽取熔经意,亦自铸伟辞”。屈原的确创造了许多新鲜的诗歌语言,有些词语一经他运用之后就诗化了。例如:
飒飒——《山鬼》:“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飒飒,风声,是一个象声词。屈原把它和另一个象声词“萧萧”组织在同一句诗里,形容风声、树声,吟诵之际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飒飒”这个词从此也有了浓郁的诗意,常常被后来的诗人采用。如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李商隐《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江介——《哀郢》:“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江介,江间,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但经屈原用过以后便成为诗的语言。如曹植《杂诗》:“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
冉冉——《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冉冉,渐渐也。《陌上桑》:“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李煜《谢新恩》:“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冉冉也有了形象色彩。
其他,如《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中的“迟暮”;“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中的“曼曼”。《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中的“木叶”。《涉江》:“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中的“绪风”。《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中的“回风”。
这些词在后代是诗中惯用的词语,在屈原却是新的创造。它们的色彩浓丽,感情鲜明,带有盎然的诗意。刘勰所谓“惊采绝艳”,恐怕更多地是着眼于语言的色彩情调上。
(节选自《中国诗歌艺术研究·屈原的人格美及其诗歌的艺术美》,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
三、《湘夫人》简析(吕晴飞)
本篇与《湘君》是姊妹篇。《湘君》写湘水女神对男神湘君的迎候,此篇写湘水男神对女神湘夫人的追求,二者都表现了深挚的爱情,又都因爱情受挫而产生种种怨慕和忧思,存在着共同的心理和情感活动模式,所以在写法上也有许多相同之处。姜亮夫说:“《九歌》中的‘湘君’和‘湘夫人’是对唱的”,“通过对唱来表现相爱之情,这是民歌的一个特色”。他说现在的民歌也有这种情况,“二人对唱的唱词完全相同,或者只改动一两个字”。这里的两个姊妹篇,结尾六句诗基本相同,两篇之中相似而近同的一些情感内容,则可以两相应衬、对照、加深。本篇的侧重点是写湘君求合于湘夫人,因思深望切、神情恍惚而产生种种幻觉、幻景、幻象,从而更显其一往情深。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写湘君在洞庭之滨迎候湘夫人,等了又等,盼了又盼,于恍惚之中似乎看到这位湘水女神在北渚降临,但是秋水伊人,望眼欲穿,还是看不真切,因而愁绪茫茫,忧从中来,只见得秋风起处洞庭扬波、木叶飘落。写得情景历历,开篇落笔便成千古佳句!湘君恍恍惚惚若有所见者,原不过是一种幻觉,他心上的女神并没有降临。于是他又踏上蓣草,极目远望,切盼佳人前来赴约,因为原来就准备在晚间幽会的。但一等再等,还是不见佳人,就想起自然和人世间的一些乖戾反常的现象,山鸟原不栖蓣,为什么落脚到水草丛中?鱼网原不架树,为什么张挂在树梢头上?“鸟何萃兮蓣中,罾何为兮木上”,同上篇“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一样,怀疑自己求爱不得其所,因以为喻,流露出困惑、失望的情绪。于是他在切盼中又想到:沅江有白
芷,澧水有木兰,各自散发芬芳,我心中也有一个美好的人,朝思暮想,却不敢对人讲。他极目远望,神思恍惚,不见佳人,但见流水潺谖。朱熹说,“沅有芷兮澧有兰”数句,其起兴之例,正犹越人之歌,所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刘熙载在《艺概》中说: “叙物以言情谓之赋,余谓《楚辞·九歌》最得此诀。如‘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正是写出‘目眇眇兮愁予’来;‘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谖’,正是写出‘思公子兮未敢言’来,具有‘目击道存,不可容声’之意”。《庄子·田子方》引孔子的话说:“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玄英曾加注疏:“夫体悟之人,忘言得理,目裁运动而元道存焉,无劳更事辞费容其声说也。”这里实际说到了意象的运用及其作用问题,尤其是动态性的意象,如秋风、水波、落木、流水等,都是通过意与象、情与景、神与形的相互交融、铸造而成的,其流动的物象、外景正好传达了人物内心的情感活动,爱的炽热,盼的焦渴,尽在不言之中。
人在失望的时候,总想到转机,外界事物发生小小的变异,都可能引起失意者的幻想。湘君是神,同样具有人的情感,当他看到麋来庭中,蛟出水涯的时候,就认为是一种好的兆头,奇迹是有可能实现的,于是他又朝驰夕济,前迎佳人,在情感作用下,忽听得他的心上人在召唤他,要他驾车,一起隐迹天涯。他不知是幻听幻觉,又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呢!旧解“麋何食”二句,以为同“鸟何萃”二句同义,这就不但“复直无味”,而且下起“佳人召予”,也就突兀难解了。清代学者蒋骥指出了这一点,这是有见地的。“麋何食”与“鸟何萃”的句子,作为比兴,所引起的情感走向,是逆反发展的,所以不能按旧解把它们等同起来。既然“佳人召予”,湘君信以为真,而且欣喜若狂,就会有更大的幻想生出。
他为了同佳人“偕逝”,就设想把家筑在水底,用荷叶做房顶,香花满壁,紫贝铺地,堂上涂抹香料;桂木作梁,木兰作椽,辛夷作门框,白芷饰洞房;薜荔编成帐,蕙草织帐顶,白玉压床席,石兰作屏风;芳芷造屋荷叶顶,杜衡作绳系得紧;百草满院栽,香花满廊摆。这幻想中的水室,确是芳香、洁净、神奇、美丽,我们不妨对照“桃花源”和“梁祝化蝶”来读它。荷盖、荪壁、椒堂、桂栋、兰橑,这些想像中的物象都是芳洁的,从这许许多多的香洁之物,一连串美丽、洁净的意象,难道不使人想到湘君求爱时如痴若狂的心绪,从而幻化出如此种种的幻影?难道不使人透视到湘君执著地追求理想和爱情的赤诚、美好的心灵?可是,九嶷山的众神纷纷出动,如云之众忽而接走了湘水女神;湘君的一切等待,一切盼望,一切准备,一切幻想,全都落空!正如《山带阁注楚辞》说的:“佳人至矣,夕张具矣,而九嶷山人纷然迎归,则此恨何极矣!”我们同情湘君,是否同样也同情着同湘君一样执著而受挫于追
求理想的人们?诗人屈原自然有他的寄托,他在诗中投射了他自己的心影,那么读者诸君又作何感想呢?刘勰说《九歌》“绮靡以伤情”,忧伤远远多于欢乐,这原本就是那个悲剧时代的反映。
(选自《古诗鉴赏辞典》,中国妇女出版社1988年版)
四、《湘夫人》译文(袁梅)
湘夫人降临在北面的洲岛,
望眼欲穿,不见伊人,使我愁绪如潮。
袅袅地、徐徐地吹拂着萧瑟的秋风,
洞庭湖扬起微波,万木落叶飘飘。
  我站在薠草芊芊的地方纵目遥望,
我与佳人约会在黄昏,已及早准备周到。
唉!鸟雀为何群集在蓣泽之中?
鱼网又为何张挂在高高的树梢?
沅水有白芷啊,澧水有幽兰,
怀恋湘夫人啊,未敢直言!
心思恍惚迷惘啊,放眼远眺,
失魂落魄地静观那流水潺谖。
麋鹿觅食,为何来到庭院?
蛟龙又为何困在水际浅滩?
清早,我策马驰骋在江边高地,
薄暮,却又渡过西面的水湾。
听说佳人召唤我来相聚,
我要吩咐车骑,与她同行远去。
构筑宫室在那绿水之中,
采集荷花覆盖屋顶。 +
编结溪荪装潢室内四壁,
粉饰屋墙,用那香椒和泥。
木兰作房椽,桂木作正梁,
辛夷作门上横框,又用白芷和泥涂墙。
编织薜荔作为幔帐,
将那蕙草制的隔扇分开安放。
白玉作为镇席的宝器,
又分散栽植石兰,取其四处播放清香。
再把白芷覆盖在荷叶屋顶之上,
又将杜衡围绕在屋宇四方。
汇集百种芳香,栽满庭院,
馨香飘逸远近,洋溢在廊下、门前。
九嶷山上的众神,纷纷同来迎接夫人,
神灵们一齐降临,多如彩云满天。
把您赠我的短袄向大江之中投弃,
又向澧水之滨抛下您赠我的单衣——
我却又到平坦的汀洲采来杜若,
且将它珍重地赠给远人,聊表我的柔情蜜意。
华年犹如逝水,不能常有良机,
万般无奈:我姑且逍遥周游,以抛遣烦苦悲戚!
(选自《屈原赋译注》,齐鲁书社1983年版)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