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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中的“鱼”意象

2010-01-13 18:35阅读:
《庄子》中的“鱼”意象
诸子散文中鱼的意象频频出现,而《庄子》尤甚。内篇直接出现“鱼”的有八处,分别见于《逍遥游》、《齐物论》、《大宗师》,外篇和杂篇中,直接出现“鱼”三十三次,分布多达十四篇。在这四十一个“鱼”里还不包括“鲲”、“鲋”、“鲵”等别名。笔者可以猜想,“鱼”在《庄子》中有着不可或缺的地位,也与庄子的哲学思想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我在这里选取几处做一个简要的分析。
一、 鱼与逍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庄子开篇就涉及到鱼。这条鱼名为“鲲”,在《尔雅》中,“鲲”被训为鱼子,我们一般认为鲲是一条“不知其几千里也”的大鱼。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这条名为“鲲”的大鱼不知怎么就“化为鹏”了,鹏与鲲的相同之处在于“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这只大鹏“怒而飞”的时候,仅仅翅膀就如“垂天之云”,显示出恢弘的气势,这象征着一种逍遥的境界。而达到这种境界的关键在于一个“化”字。“化”的核心意义并不是“变化”,而应该是“升华”,是一种质的飞跃。比如说小鱼长成大鱼、蝌蚪长成青蛙,无论怎么“变”都只局限在物性[①]
上,是生理上理应如此。而鲲变为鹏就大不相同了,它由水生动物跨越了陆地爬行动物直接变为飞禽,它不是平面的变化,而是立体的、向上的发展,这就突破了物性的局限,而寓言[②]的本质意义也就在于突破物性,表现人性。鲲化为鹏的过程就是人性的向前延伸,这才是最本质的“化”,这种“化”的结果是: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以上两则可以看出,鲲“化”的结果就是鹏的逍遥[③]、自由地翱翔。以鲲变为鹏的历程来揭示人达到逍遥境界的功夫,庄子有如下论述: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也,其名为鲲。
修,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解为“长”,这有两重意思,一种是长度的长,一种是时间的长。如果做第二个意思解释也能讲得通,它说的是在化为鹏之前的鲲在北冥中历经了很长时间的积累历练,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人知道。这种长时间的修炼就是从有待到无待的必修课,是通往逍遥之境的必经之路。逍遥之境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必然要求我们从小着手,要注重积累,积累是逍遥的唯一途径,如果我们的积累不够而企图逍遥,那是绝对做不到的,甚至可以说,积累是逍遥的必要条件,而且积累必须到达一定的程度,我们可以找到以下论证: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想象:一只大鹏从广阔的天宇飞过,身下便是天池,它振翅击水三千,湖面像一个镜子,没有鹏的倒影,却有一条巨大无比的鲲。水里的鲲和天空的鹏形成一个对照,鹏飞得越高,鲲就沉得越深,高是逍遥的程度,深是积累的程度。鲲在水里跳跃,鹏在上空飞跃,跳跃与飞跃,是舞动的步伐,是逍遥的绝美舞蹈。
二、 涸辙之鱼与涂中之鱼
如前所述,庄子是一个追求精神自由的逍遥之境的人,可是他并不是姑射之山上餐风饮露的神人,他依然会面临生存的困境: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杂篇·外物)
一个人,无论如何的超脱,都是决然离不开基本的物质生活的,所以庄子会去贷粟,陶渊明也会去乞米,而这样的举动却丝毫不能有损于他们高洁的人格形象。相反,当我们想象拖着草鞋的庄子和衣衫破烂的陶潜在借粮的路上踽踽独行的情景,我们更多的感受到的应该是社会的悲哀和这些一流的思想家文学家们的可爱。比如这一次,庄子的贫困程度可想而知,因为一向不喜与官场打交道的他终于还是去找了监河侯,想借点粮维持生活,从下面的对话可知,这点粮还是他急需的,延误不得,或许已经到了再没粮下锅就要饿死的程度。所以在监河侯绕着弯子拒绝他的时候,平淡自然的庄子作出的反应是“忿然作色”,并大大地讽刺了一番。
他想到了涸辙里的一条鱼,它虚弱地躺在那里,无斗升之水可活,不正像现在的自己么?
庄子并不缺少显达的机会,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做到相位。可是当这样的机会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每次都会断然拒绝。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外篇·秋水)
庄子对名利如此地超脱,他自有超脱的理由,这些理由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表达法。在这里,他对二大夫的反问一语中的,因为在官场中的二大夫心领神会,他们对官场中的纠葛、那些流了血和没流血的牺牲早已熟知。所以,当庄子告诉他们“往矣”的时候,他们只能投之以艳羡的目光。他们走的时候或许还偷偷地回头,瞥了几眼庄子垂竿而钓的濮水,水里,几条鱼儿正拖着尾巴快乐地游弋。
当然,我们还能找到更深一层的理由,那才应该是庄子的本意: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宗师)
这是另一条涸辙里的鱼。同样面临着生存的困境,它们以最后的气息延续着彼此的生命,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这简直就是生命垂危时刻爱的唇语[④],既是出于对生命的热爱,也是对于彼此的人伦之爱。可是庄子却说: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竭尽全力互尽仁爱,远不如谁也不理谁在江湖里游。[⑤]与“安化”的人生态度相应,“相忘”是一种人生境界,在庄子看来,一个人只有抛却了俗世的利禄与人伦之情的束缚,才能像江湖里的鱼儿一样自由自在地游着,他追求的精神自由才会得以实现,这种“相忘”于大道的境界正是庄子一生所求的。
三、 濠梁观鱼
在外篇中,《秋水》是最为精彩的篇章之一。在这一篇中,庄子和惠施进行了一次关于鱼的辩论: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
。我知之濠上也。”
很明显,在这次辩论中惠施占了上风。[⑥]因为庄子避开了辩论的主题——安知鱼之乐,他用“请循其本”的钻牛角尖的方式把辩题扔给了濠梁之上的鱼儿。可是在辩论的背后,我们依然会看到庄子思想的闪光之处。他与惠施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认为人与鱼是可以互相感知的,所以他能知道鱼的快乐,而惠施则是从人与鱼不能沟通的观点出发,认为庄子不知鱼之乐。这是他们分歧的关键所在,而在庄子的思想中,天地万物是齐一的,人与自然是息息相关的整体,在宇宙这个大生命中,天人都是可以沟通的,是彼此亲和的关系[⑦],“天与人不相胜”。“天人一体”的观念是庄子自然观的一大特点,在《齐物论》和《大宗师》篇中,庄子不厌其详地阐述了这个观点,他甚至认为能明晓这个道理的人就是真人了。庄子对人与自然(天,即自然)关系的论述对中国历代学者的自然观产生了深渊的影响,使中国的隐士文学和山水田园文学别具一番灵动之气。只有和庄子一样把自身置于宇宙大生命之中,平等地与自然中的其他生命对话,才能洞悉自然万物的奥妙,与万物成为和谐地一体。
在《庄子》一书中,庄子有时把自己当做一条鱼,或处于涸辙之中,或欢快地曳尾于涂中,有时把自己当成一名从容的钓者,也有时会去濠梁之上,与鱼笑语。“鱼”意象的每一次出现,都会给庄子带来新的体悟,鱼的每一次游动,都是庄子思想的闪光。

其它参考文献:
[1].颜世安:庄子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2].谢祥皓:国学大讲堂·庄子导读.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08年版.
[3].陈星:和庄子赏鱼去——一个渔翁思想家的闲适与从容.北京邮电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 参考吴怡《逍遥的庄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他认为人的性分向下发展就是物性,向上发展就是人性。我理解为人与物消极的、原始的、平面的性分是物性,偏重于生理层面,是“不得不然”;积极的,向前、向高、向深的质的发展是人性,偏重于精神层面,是“主观为之”的。
[] 《庄子》中有重言、卮言、寓言。
[] 当然,鹏的逍遥和列子御风而行一样,都不是绝对的逍遥,而是相对的逍遥,在《逍遥游》中,绝对的逍遥似乎更偏重于精神上的无所待,鹏飞、列子行都没有超出这个层面。
[] 夏可君:《幻象与生命——《庄子的变异书写》,学林出版社。他在本书中专有一章名为“大宗师:鱼之唇语”。
[] 马恒君:《庄子正宗》,华夏出版社,2005年版,第108页。
[] 学术界通行的看法。
[]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1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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