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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元局的回忆

2018-12-31 09:35阅读:
我中学同学张达星是很知名的艺术策展人,他与中国天王级当代艺术家几乎都有过合作。不过,我最佩服的是,他那堪称一流的口述思辩家的才华。
我们经常通电话,也会聊一些青葱岁月时的趣事。前不久我们聊到铜元局,聊到那件让我很难忘的事情。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他一个人在靠近铜元局不远的一幢民国建筑大院里看守旧轮胎。我经常去那里。在疯狂的革命时代,这寂寞的院子,孤独地享受自由,是我们很渴望的生活方式。
有一天阳光明媚,我和他突然觉得谈哲学和文艺都特别腻味。张达星说岀去走走。我们踩着阳光,越过一些荒野、梯田和小山,来到铜元局。达星说:这个地方的女孩长得不错。
那里有个很大的军工厂,很多人都是民国时期从外地移民来的。热闹的小街上人气很旺,最让人眼亮的是,真的可以看见不少气质不错的女孩。
女人的美如春日的阳光,总是让人精神向上和生理舒爽。迷人女子会呈现出一种你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光艳,这种光艳会让男人失去理智。
此时,一个红衣女子从一幢红砖房后面出现。她黑发过肩、端一盆要洗的衣服、哼着很好听的歌、从我们侧面搽身而过、走向河边。
她摇曳的背影牵引着我们的眼神,那无法抗拒的吸引让人心跳加速。整个世界突然空虚、万物远去,一切哲学与艺术瞬间全无。张达星说:这地方麦子真的漂亮!(注:麦子是当时对靓女的流行称呼。)
我们不由自主也往河边走去。老远看见她在河边,双手搅破清澈的水面。她丰满的臀部朝向我们,随双手搓衣的节奏上下一动一动。那画面实在让人晕眩,甚至有窒息感。
那一瞬间,我和张达星都被震了,几乎无法正常说话。我们赶紧后退,到离她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待心跳稍微平静后,我问达星:用什么方法可以认识她?
达星想了想说:等会我悄悄走到她背后,捡颗小小的鹅卵石,轻轻丢在她前面的水面上,在水起涟漪的同时,我会说:你太可爱了!我们交个朋友好吗?
我实在忍不住他这种外国小说看多了的浪漫,对他说:这种方法你以前说过,根本行不通。现在你上去试试,她肯定马上会骂你流氓,然后大声叫人来,我们挨打的多。
达星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说话。只是将双手在地上的泥里弄脏,然后直接往河边走去。快到那女子背后时,我突然听到很美的歌声。那歌声绕在我耳边,比我阅读过的罗蕾莱歌
声更加迷人。
我向张达星招手。他向我挥挥手,意思是你自己上吧。
我轻轻地靠近她,但还是停下来听她将歌唱完。然后我悄悄后退十米,用很响的脚步重新向她靠近。她回过头看我,我举着一双泥手微笑着说:对不起,谢谢你借点肥皂洗下手!
她说:好。
然后把肥皂给我。我在她旁边洗手,对她说:你唱的歌很好听。
她说:真的好听!这是一首老歌,谁写的不知道,但就是好听。特别是歌词,我特别喜欢。
我站起来对她说:我也喜欢音乐。这首歌很经典,肯定出自不一般的人,它背后一定有很感人的故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歌名?我也去找来学。
她听了有些惊讶,随后也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我。高挑的身材、白白的皮肤、端庄清雅的脸上眼睛又大又圆。那近在咫尺的高耸的胸部不断起伏,让我感到有一种站不稳的大潮在涌动。
我不想退怯,也勇敢地看着她。这时我才发现,她简直就是那些禁书中才有的骜洁女人,是一个你必须得认真对待而不能随便相处的女孩。她大约二十岁。
她将被江水浸得红润的手擦干,然后伸进红衣里面,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一首手抄的歌曲。
那歌名叫《初恋》。歌词的第一句就击中了我的灵魂,我太爱这种语境的文字。我相信这首歌我会喜欢,甚至感到这首歌会伴我终生。
我对她说:这歌单可不可以送给我?改天我也送一本好书给你。
她想了想说:送给你吧,我自己再去抄一遍。不过这是禁歌,你自己小心把握,不要乱传。
我们说好第二天上午十点还是在这里见,因为她明天还要来洗东西。我答应送一本禁书给她,是俄国作家莱蒙托夫的代表作《当代英雄》。
我们微笑着告别,非常简单,连手也没有拉一下。不过我已记得她身上散发出的、只有纯洁女孩才有的那种淡淡的清香。
离开她,去和张达星汇合。达星说: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成功没有?
我说:没有。
达星一阵坏笑。
那时我家住在朝天门节约街,当天晚上我失眠。天快亮时,我在朦胧中睡去又很快醒来。当我拿着《当代英雄》准备出门时,发现有大雾。这下我傻了!我知道,但凡这种雾天江上一律封渡,所有过河船要等雾散才能通航。
下午快三点浓雾才散。当我匆匆从菜元坝坐轮渡赶到见面的河边,已快五点。河边无人,她不在。我拿着书来到街上,在最初见到她的红房前久久徘徊。她没有出现。我又走到红房后面,有好几条路在那里岔开。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铜元局,但都没找到她。张达星说:美好的东西,通常都是昙花一现。
那首歌我学会了,歌词很美:
我走遍茫茫的天涯路,
我望断迢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呀,你在何处。
我难忘你哀怨的眼睛,
我知道你的沉默的情意。
你牵引我到一个梦中,
我却在别个梦中忘记你。
啊,我的梦和遗忘的人,
啊,受我最初祝福的人!
我终日浇灌着蔷薇,
却让幽兰枯萎……

那张歌单一直跟着我,有时我会拿出来看看。那清秀整齐的字就犹如那个女孩,看着那歌单仿佛还能听见她那迷人的歌声。
1989年深秋,我去南美州采访,临行时特地将那歌单放进皮箱。不想刚到巴拿马,美巴战争就爆发,皮箱在混乱中丢失。
这是我美州之行的深痛!只但愿一个懂中文的人拿到这歌单,也像我一样学会唱这首歌。
我有时会想:如果哪天我、那女孩和捡到歌单的人能碰见,我们仨就去铜元局,去那河边,从早到晚呆在那里,痴痴不停地唱这首《初恋》。
2018.11.5.于重庆
后记:这首歌后来我查到,它是戴望舒1938年为电影《初恋》写的歌词,由陈歌辛作曲,张翠红原唱。这张在文革时手抄的歌单,歌词有几个字与原词稍有不同,但意思一样,我个人更喜欢手抄版。戴望舒为何写这首词,另还有很精彩的故事,以后专门写文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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