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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连载—11】:虫洞。或穿过死亡的指缝生命像一只鸟

2011-09-15 15:55阅读:
1995·秋:观摩死亡或被死亡观摩(二)

在靠天吃饭的晋北,小杂粮和野菜是很有名的。这些种在野山坡上的,不施肥、不浇水、自生自灭的,野草一样生长着的大豆、莜麦、荞麦和土豆,这些奔跑在山梁上的,吃着山坡上的草、喝着山泉下的水的羊群,这些漫山遍野的,随地而生、应时而长的野菜和摘茉花……这些苦寒之物都曾打着贫困的印记,而现在早已是城市餐桌的“上宾”了。野生一般的植物和牛羊尚且有时来运转的那一天,而那些野草一样活着的人呢?
查阅“95打拐第一案”的官方案卷和媒体资料,李敏一直被人称为“黑蜘蛛”,俨然一个江湖“大姐大”级的人物,而我在李敏的经历中却从未看到“大姐大”的霸气,倒是常常看到她被人不止一次地蹂躏和虐待,看到她先拐骗后释放上当妇女时的邪恶和善良,很显然,李敏一直在被伤害和伤害之间游移,她的内心是矛盾的。我不知道李敏是怎样浪得“黑蜘蛛”这个名号的,难道仅因其阴差阳错的“被拐卖又去拐卖的”的所谓传奇?详情不得而知。不过,几乎所有的媒体都称李敏很精明、很漂亮,称李敏与罗勇是一对生死情人,称李敏与罗勇曾约定举行“刑场上的婚礼”,如此众口一词的煽情笔法倒是堪称艺术和传奇,就好比野草变成了罂粟,狗肉上了席,视觉效果的确光彩夺目,故事情节也堪称跌宕起伏,吸引眼球之功效足足抵得上刑场上整齐划一的枪声。李敏临刑前曾写下一万言的“自白书”,或许,正是这份“洋洋洒洒”的“自白书”成了这个传奇的注脚。我们的民族最不缺乏的就是爱憎分明的土壤,我们的国人最不缺少的就是黑白立判的思维,李敏的故事被媒体和民间涂上一层光怪陆离的色彩并不奇怪,可事后不久,当我专门查阅李敏的“自白书”时,我却发现李敏在“自白书”中交待的犯罪事实,无奈多于理性,辛酸多于传奇,甚或只有仇恨、眼泪、麻木和愤懑的问天问地问人,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传奇。当然,李敏的“自白书”不足以字字为凭,但其间的真情和绝望是不容置疑的。
那天在刑场,我看到了李敏的侧影。那一刻,那个侧影一直倔强地站立着,单从姿势上看,的确有些“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味道。但我相信,在那一刻,她与15个同案犯的侧影并无本质不同
,他们聆听到死亡步步紧逼的足音时,他们都是心怀恐惧的,而一旦死亡直立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中的大多数反倒释然了。看到李敏倔强的、略带微笑的侧影,我的脑海出现一个奇怪的想法,且挥之不去:那一刻,我在观摩死亡,而李敏们则被死亡观摩,甚或,自从李敏离开故土的那一天,她就一直被死亡尾随着,须臾不离左右。这个年仅24岁的“传奇”女子其实一直是与死亡为邻的,她活着,死亡在一旁冷笑。
在记者的笔下,这个与死亡为邻的女子却是多情的、浪漫的:

李敏和罗勇被验明正身押赴刑场。二人分处两辆囚车,相距约20米,最后宣判时我捕捉到一个镜头:李敏越过三辆囚车寻找罗勇,而罗勇的目光也正在寻找她,二人的目光对接一起,不再是孤魂野鬼。

这是放了我们鸽子的那位朋友写下的文字,那天下午,他甩掉我们之后去了监狱,在李敏临刑的前夜做了“独家采访”。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描写很有想象力,但我怀疑它的真实性,因为在那一刻,没有人可以走进李敏生命最后的虫洞,也没有人可以准确判断李敏的目光里到底是爱,还是恨。
也许,李敏的目光确实在寻找罗勇,罗勇的目光也确实在寻找李敏,但二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一定是五味杂陈的,其复杂程度永远是我们这些旁观者无法窥透的。
也许,李敏的目光不曾寻找过什么,罗勇的目光也不曾寻找过什么,在死亡面前,他们那一刻的目光只是一个空洞。
这不是电影,这是生活;这不是虚拟,这是生命;这不是表演,这是活生生、冷冰冰、血淋淋的死亡!李敏们直面的是准确定时的死亡,李敏们已经清楚听到死亡的足音,此情此景此刻,岂是几句春秋闲话就能演绎了的?
很多时候,我的被职业驯化了的同行,我的被格式文字奴役了的同行,在“写”新闻时很喜欢让自己自以为是的思想自由飞翔。他们觉得自己能够洞察世间万物,他们认为自己是宗教裁判所,他们没来由地自负,认认真真地悲哀。

这里讲一个小插曲。这个插曲与本文主题无关,与人性有关,或者说,它就是人性混乱度抽样调查的极好样本,值得用福尔马林浸泡出来,摆放在人性标本室展示。
这个插曲的主角叫李代明。
如果说李敏的人生演出是一曲生命悲剧,那么李代明上演的则是一出彻头彻尾的人性闹剧。
李代明和李凯平兄弟俩都是“12·16特大拐卖妇女团伙案”主犯,李代明属好逸恶劳、游手好闲之徒,为人猥琐,做事手段卑劣,用丧尽天良形容毫不为过,其弟李凯平对他的评价直截了当:“根本不叫人”。李凯平为人厚道,缺乏社会经验,或许家境贫困的缘故,他只知埋头干活挣钱,从不问天下闲事,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最后也被李代明拉下了水。这事还得从李家女子说起。李家女子到北京看望哥哥李代明和弟弟李凯平,那时李凯平忙于打工赚钱,没有时间陪姐姐,姐姐在京小住的那几日,就一直由李代明陪伴。一日,李代明突然心生邪念,竟然打起妹妹的主意。李代明骗妹妹说要到山西倒卖服装,让妹妹陪同前往,妹妹还以为山西之行是游山玩水呢,就高高兴兴地跟着哥哥去了。李家女子哪知她的哥哥一肚子蛇蝎心肠,她刚到山西,就被同胞哥哥亲手拐卖了!
李家女子在山西的遭遇有两个版本。
一说李代明确实亲手拐卖了妹妹,李凯平回家不见了姐姐,千里迢迢跑到山西寻亲,姐姐未找到,自己也稀里糊涂被拉下水。
一说这次拐卖是李代明、李凯平及李家女子三人合谋上演的“金蝉脱壳”游戏:李代明嘱咐妹妹伺机将事先备好的安眠药投放饭菜中,药倒准丈夫一家人后出逃,哥俩则埋伏在村口接应。孰料,李家女子“嫁”到这家后感觉这家人还不错,顿心生留恋,决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住下来生儿育女,过太平日子。未能“金蝉脱壳”,反倒赔了“夫人”,哥俩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更戏剧的是,李家女子最初虽是失手的“诱饵”,后来却步其兄其弟的后尘成长为本地优秀的“内应”,伙同丈夫一块儿干起拐卖人口的勾当。“12·16特大拐卖妇女团伙案”案发后,李家女子和丈夫闻风逃到内蒙古,上演了一出当代“走西口”,直到该案结案时仍未落网。
或因李家女子漏网的缘故,两种版本究竟哪个更接近真相,警方无从证实,我也无法考证,或许两个版本兼而有之也未可知。在这出近乎黑色幽默的闹剧中,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最重要也最值得人们反思的是,人性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丑陋?是的,李代明们的生存是艰难的,可这并不能成为人性荒芜甚至堕落的理由。生存之难易是每个人一生中都要面临的问题,但无论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情,道德底线都是不容突破的。李代明的行为事实上已与生存无关,只与人性深处的恶有关,原罪滋生,人性如蛆,就有可能上演出既怜又恨的悲剧来,在这个时候,卑微的生命甚至不如苟活的草芥,它的底色早已打上卑鄙和无耻的印迹。

“12·16特大拐卖妇女团伙案”中,有一个细节常常被人津津乐道,那就是李敏演唱情歌《庄稼汉》。李敏究竟在何地演唱的,又是何时演唱的,网上有多个版本,描述的情景大同小异,概括起来,比较一致的说法大体分为两种,一是李敏被拐卖时,一是李敏赴刑场前。最经典的莫过下面这段文字:

1995年8月27日,在朔州十万人公判大会上,16名主犯被判死刑,46名罪犯被判重刑,人声鼎沸,大地震颤!年仅24岁的“黑蜘蛛”李敏,这个曾被人贩子三次倒卖后摇身一变成了拐卖同类的“女魔头”,行刑前竟向记者们唱起了她最喜爱的情歌《庄稼汉》:“掰一块太阳送给你,怕你嫌烫;掰一块月亮送给你,怕你嫌凉……”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看到这样的描述,我无语。我在网上搜索《庄稼汉》词条,竟意外发现这首民歌与赵瑜有关。赵瑜从未对我说起过这件雅事,或许,在赵瑜眼中这件雅事仅是偶尔捡到的寻常古玩,不值得大惊小怪。1996年,爱唱民歌的女记者李亚熔包装“民歌大王”贺玉堂,她自掏腰包拍摄《庄稼汉》MTV,请的导演就是赵瑜。个人出资,经费有限,赵瑜调动自己库存的有关乡村的全部影像资料,在民歌之乡河曲完成了这部小成本原生态MTV。“门外汉”执导《庄稼汉》,竟一举夺得“央视MTV”大奖,这大概是报告文学获奖专业户赵瑜获得的最特殊的奖项之一吧。
河曲位于陕山交界的黄河九曲十八弯,它与贵州无关,与土家族无关,农民歌手贺玉堂和民歌发烧友李亚熔演唱的陕北民歌《庄稼汉》展现的是原汁原味的黄土风情。

深不过(呀)那个黄土地,高不过个天。
吼一嗓信天游,唱唱咱庄稼汉。

水圪灵灵的女子呦虎圪生生的汉,
人尖尖就出在这九曲黄河边。

山沟沟里那个熬日月,磨道道里那个转。
苦水水里那个煮人人,泪蛋蛋漂起个船。

山丹丹那个可沟沟里,兰花花开满山。
庄稼汉的那信天游,唱也(是)唱不完。

东去的那个黄河呀,北飞的那个雁。
走西口的那个哥哥呀,梦见可了不见。

山涧涧的那个流水呀,两条条那个线。
死活咋的那个好上呀,死活就咋的那个断。

山丹丹那个可沟沟里,兰花花开满山。
庄稼汉的那信天游,唱也(是)唱不完。

这首土得掉渣、大得雄奇、美得撩人的陕北民歌就像晋北漫山遍野的摘茉花,就像摘茉花炝锅时滚烫四溢的异香。这些生在黄河岸畔的歌词被黄河水淘洗过,被黄土地皴染过,它与来自贵州高原的《庄稼汉》味道迥异。“掰一块太阳给你,怕你嫌烫;掰一块月亮给你,怕你嫌凉……”这样的歌词是如此柔情百结,如此诗情画意,李敏演唱的那一刻,贵州高原的月亮照在苍茫的塞外,它是凄凉的,宛若《走西口》一般缠绵而断肠。在李敏的故事里,《庄稼汉》与诗意无关,与爱情无关,与十恶不赦、穷凶极恶的“女魔头”更是毫无关联,李敏的《庄稼汉》触摸的是死亡的心跳,承载的是生命的辛酸,有人把情意绵绵与女魔头放在一起演绎,呈现出的只能是形而上的武断、浅薄的理性和贫瘠的想象力。毫无疑问,从法律的角度看,李敏的最终结局可谓咎由自取,但因之就把一个曾经单纯的“山里女娃”演绎成一个名震江湖的“女魔头”,显然忽略了李敏被强暴、被欺骗、被抛弃和一次次身无分文和弃死婴于野外的惨痛经历,这对一个生命是不公的,这样的演绎也是弱智的。身为女人而把女人当成交易之物,这是李敏令人痛恨、遭人唾弃的地方,也是值得我们反思的地方。生命是有尊严的,在一个常态的社会里,一个生命如果失去了生存的权利,失去了爱与被爱的权利,生命的尊严该以怎样的方式呈现呢?生命是不能买卖的,可如果不存在一个对性爱如饥似渴的畸形群体,还存在拐卖的土壤吗?如果不存在一群渴望改变命运的弱势群体,还会有如此多的人上当受骗吗?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曾有相当一部分女子被拐卖之后,安于被拐后的现状,一直不愿被“营救”,有的甚至回归故里,现身说法,带着小姐妹欢天喜地结伴而来,面对如此奇怪的现象,我们仅靠一个“愚昧”就能搪塞过去吗?生命是无价的,生命的存活却是有成本的,对于一个沉在生活底层、像驴一样在磨道里周而复始的群体而言,对于一个只图舒舒展展出口气、过几天好日子的群体而言,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停留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简单责难中,而是把目光沉在冻土之下,沉在冰层之下,去体味那份挣扎,那份无奈,那份可悲和可怜吧!

四川女孩何玉琼是这场拐卖游戏的另一个注脚。何玉琼被缉拿归案后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我生在四川,犯在北京,死在山西,此生足矣。何玉琼是“潇洒”的,她把拐卖妇女当成玩一样的事情来做,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月下老人、牵线红娘,是为一生劳苦的四川老乡在山西的穷乡僻壤找到了一个比原来安逸的家——晋北农村虽然贫穷,但晋北女子生育以后很少下地干活,女人的日子相对少了一些艰辛,或许这个原因,许多被拐卖的外地女子不愿意离开山西,甚至不承认自己是被拐卖的。生命的尊严固然重要,但对于没有解决生存问题的人群来说,活着,尤其舒舒展展地活着也很重要。这个与道德无关,只与生命本能、生存环境,或者说一个人一生的命运有关。道德,尊严,包括法律都是需要成本的,对于蝼蚁一样活着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的生命来说,这些东西是虚无缥缈的,也是不得不虚无缥缈的。就像何玉琼们,她们一方面在不遗余力地拐卖着妇女,不遗余力地制造着家庭悲剧,一方面还觉得自己是在积德行善,在成就姻缘。何玉琼与李敏相比,何玉琼把拐卖当做游戏,而李敏无论是被拐卖,还是拐卖她人,她始终被仇恨充斥着,被仇恨啃噬着,始终都在经受苦难的折磨。
生命是无价的,这似乎是一个公理,无须证明,如若证明则是有违道德、有违祖训的。
可生命真的无价吗?
民间有句谚语: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相信和尊重圣贤的修为和智慧,但我希望他们评点人生、教化人类的时候能够弯下腰来,看清楚冻土层下的生命是靠什么维系着的,是怎样维系着的。
我清楚记得,1995年8月27日,在塞外小城朔州,在一道荒凉的土坡下,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一群有罪的生命在一排枪声中庄稼一样齐刷刷扑倒。我在一个极佳的位置亲眼目睹了这次行刑大典,我知道他们罪有应得,我知道他们罪不容赦,但看到一群有罪的生命像一片荒草一样被一阵狂风裹挟而去,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他们的命运就像晋北到处可见的小杂粮,从出生那一刻,就不施肥、不浇水、自生自灭,他们一生看着老天的脸色悲惨地存活,甚至没有机会走上城市的餐桌。
中午返回宾馆,我坐在餐桌上不停地喝酒,所有亲历了这个事件的人也在不停地喝酒,玻璃杯叮叮当当,似在为远去的亡魂送行。没有人劝酒,也没有人猜拳行令,大家不停地碰杯,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我知道,从刑场归来,大家频繁碰杯仅是为了远离晦气,为了把死亡的气息挡在“阳间”之外,可置身现实生活当中,我们真的能彻底远离这样的晦气吗?
一个没有保障的生命,其实就是一个与死亡为邻的生命,因之,在生命面前,我最喜欢的一个词叫敬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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