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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海子《答复》

2010-11-09 11:08阅读:
面对痛苦的质问
——《答复》赏析
李仕生
诗人只身站在麦地中,仿佛“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别人看见的温暖的美丽的麦地,在诗人的矛盾的心里,麦地却是个“神秘的质问者”。然而在这个神秘的质问者面前,诗人的却不能回答“一无所有”和“两手空空”。
诗人笔下,被麦地的质问是痛苦的。也许“麦地”问及了许多作者不能回答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就像一把盐撒在诗人的伤口,心也像是被灼伤了,就连阳光也变得让人痛苦。诗人丰富的想象力把麦地想象成一个神秘的质问者,而麦地在诗人的心中却是一方神圣的净土。在崇拜和痛苦之间,诗人无法逃避,唯有选择面对。
全诗很短,但其中却隐藏了诗人深深的无奈和翻滚的思想。诗人把感情集中在“痛苦”两个字上,而这两个字在短短的诗中却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流露出了作者不同程度的绝望无奈神情。麦地在质问,“我”在无声地痛苦地回答: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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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r>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海子,忧伤至死的海子。他是自古以来中国最忧伤的诗人吗?他的忧伤能包容所有并代表一般诗人的忧伤吗?我不敢完全肯定,但有一点是必然的,说不清海子的忧伤,也就回答不了“诗人为什么忧伤?”
表面看来,海子的忧伤经常来得突然,来得毫无原由。这就使得一向只习惯于为文本提供配件,包装和说明的诗论家们束手无策,产生许多鸡零狗碎自相矛盾且不断更新的絮叨也就不足为怪了。只有存在诗学能直达这颗钻石的中心,说出它坚硬和闪光的原因。好在我们在前面已经提供了这样的一种简洁必须的剖析作为歇足的支点,现在就让它随着诗歌本身一起疏朗开阔起来。
我们必须直抵钻石的中心:“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毫无疑问,这句,就是这首诗的根本所在。那么什么是海子诗意中“痛苦质问的中心”?
关键在于动词“质问”上。因质问才会有痛苦,才可能有个“中心”。
质问当然不是寻常一问。它指的是本质拷问。越是本质的问题,它的牵引力也就越大,牵扯范围也就越广。那么问之所问也必越处于吾人存在的广大时空之中心点上。
于是这样的质问在时间上应该是追溯最遥逝的过去,展望最遥远的将来。在空间上贯穿的应该是天空的莫测和大地的幽深。
但是,一声但是:如前文所述,吾人终不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又怎知最遥逝的过去和最遥远的将来?再者,吾人也终不能穷毕于空间的尽头触探所谓奥冥的天堂或地狱。
质问的中心只有问题,绝无答案----能不痛苦乎?是为“痛苦质问的中心”。
诗人越是本质的拷问,越接近质问的中心,必越痛苦。我们以为海子莫名的忧伤,竟然建立在最大的痛苦之上。
还要问,海子为什么特别留恋“麦地”,并且这句“痛苦质问的中心”需要在麦地和太阳之间才能说出?这又是我们在读这首诗之前设问“吾人之存在如何被拽长”这一问题合二为一的问题。
我们已经知道了人类发展的一昧冒险挺进把人的本质从安宁的栖居中拽拔而出。简单举例:今人单就母乳的爱抚也濒临断绝,与大自然的亲近体验更是稀少。关起门来挨教鞭的年龄越来越小,之前也早已有胎教的骚扰了。然后就是一步步承受社会发达竟争加剧给个人生存带来的每况愈增的巨大压力和挑战。这样不得安宁揠苗助长的结果必然导致内心的贫困和空虚。斤斤计较,患得患失,模棱两可是我们的一般相状。吾人在拽拔中扭曲,存在日呈细碎之状。心灵早已变得很脆弱,很尖细。
诗人当然愈加敏感。所以诗句:“痛苦的芒上”。把痛苦安置在芒上。痛苦因真实而尖细,因尖细而锐利,因尖细而虚薄。
但这只是可以附会阐释的一面。更本真的,还需要追根溯源。从开天辟地处再说一遍。
当初“盘古极长”虽然可以按照我们的思路发掘其某种含混的象征意义。但它的实情是自己长长的。并非吾人存在之冒进拽拔而长。那么盘古为什么需日长一丈,因为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人居其中,顶天立地,也以才长。“神于天,圣于地”的说法也正表达了人当贯通于天地之间而存在,而不是无根的客居之状。话说回来,也只有客居者,才怕居不长,忙忙碌碌。如我们前面分析的,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往何处去者,才会挺而冒险嘛。当然,人做了世界上的主人也仅是自主而非我们后来常说的对世界的主宰。盘古极长,但前提是“天数极高,地数极深”。人毕竟生存在天地之间,而不能超出它。如此看来,“神于天,圣于地”的本真意思不也就自己摆明了吗?那就是----在天地之间敬畏着天空,倾听着大地。安居乐业,自然而然,如是安宁地栖居。因神字甲骨文义就是筑高台祭祀日月星及雷电之意,是为祭天,表达人的敬畏之心。而圣字的甲骨文义为用耳朵倾听诉说,或听到后再用口说出之状,合起来可理解为在听和说中贯通的意思。神于天,圣于地,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人定胜天般的主宰威武之势。而是内心充满敬畏地倾听大地的诉说,贯通于天地之间。
要问:时至今日,吾人还能如此返朴归真吗?
有诗人海子站出。他倾听到了大地的诉说。大地之说并非空说,大地当有许多诉说。最本质的诗人听到的必是大地最重要的诉说。我们曾说,吾人最应该的本质存在是求得一个安宁的栖居。那么大地最重要的诉说必是如此这般地对吾人劝说----海子他听到了:
麦地 / 别人看见你 / 觉得你温暖,美丽
海子从麦地中首先听到的是“温暖,美丽”。而不是其他。即使听到“种植,收获”----这层落俗的含义当然也不如“温暖,美丽”这样的描摩更直陈安宁的栖居这种美好平和的样子。纯粹的海子甚至已越过了栖居所需的劳动,供给。而直截了当地贴近吾人本质的栖居。干干净净。
温暖,美丽----但这还不够----它仅仅是别人的看见。毕竟温暖,美丽是在得着安宁的栖居之后才能呈现出的理想状态啊。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诗人终于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如我们前面的阐释,诗人一方面尖细于存在冒进的被拽拔而尖脆若“芒”(如此才会“痛苦的质问”),更重要的是神于天,圣于地般的“极长”于天地之间。麦地有麦芒,天空有光芒。两“芒”贯通,诗人居于其中。今天看来,其境所处已太过逼仄,惊险,尖锐。所以才说: 痛苦的芒上!
单薄的海子如何能够承担----凡如斯者必然忧伤矣。

如此站立之点必成“痛苦质问的中心”。必被中心点聚焦的强大压力所“灼伤”。
天地人神之通旷,古往今来之运命。唯诗人嵌处其中,汇聚并承受着:“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这样的句子,对能够到达中心并立于其中的海子来说,已太隔阂和浅薄了。
后面: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神于天,圣于地。内心充满敬畏地倾听大地的诉说,贯通于天地之间。故才是“神秘的质问者啊”。通过质问,诗人逼抵了开天辟地的秘密。麦地和诗人已物我两忘,交融同一。麦地乃大地的诉说,诗人急切于向诉说质问。反过来,大地的诉说也可能变成一种质问。如问诗人,为什么吾人不能本真地倾听诉说,听从大地的劝说----在内心充满敬畏地倾听大地的诉说,贯通于天地之间安宁地栖居?诗人就是麦地,麦地也是诗人。海子,永恒的麦地诗人!
最后: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人是天地之间的一道伤口。当伤口像伤口一样地真实坦露,伤口唯一能拥有的就是痛苦。痛苦恰使伤口不空空地受伤。天地分开之后,人又不能安宁的栖居,尽管有人自以为占有了很多,但他们总“一无所有”于想永不满足,“两手空空”于想继续得到。仿佛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那是因为吾人之存在曾几何时已被彻底的拽拔而出。诗人的痛诉正好应验了我们前文所说的拽拔除被拽长“还有就是彻底被拔出,留下一个空洞,所谓“抽空”----空空的“天去地九万里”,如我们常常的空虚迷茫?”这段思考。那么痛苦,至少使空洞不空。如此诗人的忧伤必更深了一层,他必成为痛苦本身,居于吾人存在之空洞中,并无所畏惧地直面质问,在痛苦质问中攫取回答的才能有所拽住,而不被轻易拔空。

此痛苦必巨大得足以包括,呈现,代表人类全部的存在状态。真是这样的话,一个海子当然承重不了了。他又能不忧伤乎?
人是天地之间的一道伤口。唯有吾人中之诗人尚能承担作为“伤口”的痛苦之责。故有诗人忧伤。

(海子这首诗的题目是《答复》。之前北岛因《回答》一诗而惊世噪名。北岛的“回答”是针对一个国家一个黑暗时期的不屈回答。而海子的“答复”是对整个人类本真处境的答复。从这层意义一来讲,海子的境界显然高出了北岛许多。所以海子只能用死亡来为自己的“答复”注释。而另外的当然总能找到退路,情况也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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