箍 桶 匠
2017-03-08 07:55阅读：
箍 桶
匠
鲁班匠行中有一种匠人叫“攒筲（chuanshao)匠”，中原民间俗称“箍桶匠”，其实就是箍桶匠人，也属木匠行当。
从专业分工来说，木匠是制作家具为主，业内人称是吃“长线的”；箍桶匠则是制作水桶、木盆，木斗等圆形器物用具为主，是吃“圆线的”。
水桶又称水筲，即北方平原地区用的一种木制圆形水桶。《辞源》释筲曰：“竹器。《论语·子路》：‘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注：‘筲，竹器，容斗二升。’”由此可以看出，“筲”原指竹制的容器，中原地区则是用木质制成的圆形盛水容器。
在平原地区，由于地下水位低浅，井水可以用扁担勾住水桶从水井里提水，也可以直接用“井绳”系水桶提水，因考虑到水桶有了棱角容易撞击井壁，所以水桶采用圆形。高原、山地的深水井，不便用水桶提水，因为扁担不及水面，只能用辘轳打水；南方是从河、湖中提水，所用木水桶就比较随意。所以，家境贫寒的人家连一副木桶都置办不起时，就用陶罐打水。中原地区的水桶是木制的，且多为木制圆形器皿。
此外，箍桶匠人还可以制作一些生活中使用的木盆、澡盆、尿桶、木斗、鼓、椭圆形的鱼槽之类的圆形或椭圆形器物，这些以箍制圆形器物的匠人就是“箍桶匠”。
中原地木匠的活路儿比较宽泛，举凡生产用具、生活器皿都可以制作，而木匠制作圆形器物时，需要的技术含量更高、更精细。因此，吃圆线的箍桶师傅，往往瞧不起吃长线的木匠师傅，这是因为箍桶的技术含量更高，更精细。
箍桶匠人使用的工具与木匠师傅差别不大，也是有斧子、锛、凿、锯、刨、墨斗等，箍桶匠使用的刨子比较精细和多样，有大刨、小刨，平缝刨，这些刨子具有便于打磨、刨平木条。在豫南地区，箍桶匠制作器物主要是以竹子和木材为原料，且以竹子为主，大型的器物则以质地坚实的木材为材料制作；而在淮河以北则完全以优质木材为原料，他们箍出的木桶、木盆等器物多以木质为主。
从地域上讲，南方气候温润潮湿，盛水的圆形器物更适应于使用竹子，而北方用木质制成的盛水器物长期在水中浸泡，木质的器物容易走形，所以，制作的圆形水桶以耐潮湿木质为佳。箍桶匠制作圆形器物截取材料时走直线，但在制作具体分件时，则必须按照一定的比例，做成精细、准确的斜面，使合拢器物时不至于出现缝隙。比如一个水桶，它是由几十个木条组成，这些木条必须做成外宽内窄、且有一定斜度和弧线，拼兑成型时丝丝相扣，不能出现凸凹现象。水桶提水有桶攀，桶攀处的两根木条要比其它木条宽，约有二寸半左右（6.5cm）,且上头小下头大，水桶做成后，提水时不致于散架。水桶的两个耳攀处留有孔隙，用一个铁制鱼形钩挂桶攀，并留有空隙外接最上边的桶攀；木桶一般都是桶口大，桶底小，外用铁箍环套三道，铁制桶攀系倒“V”型，中间是勾连处，便于提携。另有一种木桶的桶攀系直接用长条木替代，两侧也用木条连接。担水人从水井里提起盛满水的木桶，用扁担勾起前后两副水桶，便可以健步如飞。
担水人用扁担肩挑一前一后挑起两只水桶，颤颤悠悠，昂首阔步，在乡村中也是一道风景。民国时期，开封、洛阳等城市有卖水人，专门担水卖于用水人家。一副扁担，两只水桶便是他谋生的工具。豫剧有一个小戏《卖水》，讲述的是一个诚信忠厚卖水人的故事。
箍桶以优质木料最佳，木质要求纹理细密，木质坚硬有韧性，且其重量较轻，不惧潮湿，适宜于水中长期浸泡。
中原地区的箍桶匠多采用柳木材质，因柳木木质坚实，且耐水浸潮湿和浸泡。制作水桶时，箍桶匠师傅先将木材做成筲板，用刨子刨平刨匀，截好斜面，计算好内径和外径，将木条打理精准后，再行拼装。因圆形的筲桶在不同方位有不同的斜面，箍桶匠按照事先排列好的顺序依次标明序号，为不使外人看出门道，同时也是避免发生顺序混乱，他们分别用十个汉字代表10个数字：“由、中、人、工、大、天、主、井、羊、非。”
攒筲匠箍桶时木条不宜太多，一般不能超过16个木片，木片太多，费工费时，还会影响木桶的使用寿命；木片太少时，虽然省工但木桶容易散架。
常言说“进了师傅门，修行在个人”，箍桶匠制作器物的最大特点是精细，眼力要好，悟性要高，对木料的把握要有精准度，选材要准，全凭眼力和对尺寸的拿捏，不能出现纰漏，不能有丝毫误差，出现了误差便不能合拢圆形木桶。
徒弟做工一凭眼力，二凭悟性，三凭经验，熟能生巧，经见的多了便有了经验，熟能生巧，久而久之，功到自然成。徒弟一旦做出的工料不符合标准，损毁工料倒在其次，还会受到师傅的严厉呵斥。徒弟三年期满，掌握了箍桶技巧，出师后就可以另立门户。假如师傅揽下了大宗的活路，师傅会挽留徒弟帮忙；当徒弟的为报答三年的师恩，也会主动为师傅无偿服务一段时间，但一般不会超过一年。徒弟离开时，师傅就会为徒弟置办一套工具，祝愿其手艺长进，财源茂盛。此后，每逢中秋、春节期间，或是师傅、师母生日，徒弟就会备上一份礼物登门祝寿，并借机向师傅讨教经验技术，交流自己在箍桶过程中的心得体会，向师傅咨询自己做工时遇到的困惑和难题。
箍桶匠人分“文箍”与“武箍”两种：文箍”即使用竹篾制成的筲桶，各个竹板之间严丝合缝，对接严密；“武箍”就是木质或铁质制成的筲桶，外围用铁箍箍紧，使之不宜散架。无论是“文箍”或“武箍”，制成的桶底必须与圆形的桶壁相吻合，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箍桶匠所从事的业务也很多，举凡圆形、椭圆形的器物都是其制作的对象。就生活环境和地域而言，居民汲取河水的地方使用竹制筲桶，而那些从井里打水吃的地方则用木制的水桶。
箍桶匠也开设有作坊，售卖自己制成的成品，或接受主顾的订货，根据客户的要求在作坊内制作器具；箍桶匠有时也会将自己制成的成品拉到集市上售卖，或是担起担子四处游乡，为客户修理损坏的水桶、木盆等，收取微薄的修理加工费用。
吃圆线活儿的箍桶匠活动范围较小，一般都囿于制作场地之内，或外出受邀为人打制器具，收入微薄。总之，箍桶匠属于手工业者，收入低微，凭一技之长养家糊口，如果没有大的箍桶作坊的话，一时揽不下箍桶生意，其生活就难以为继，养家糊口便成为最大的难题，因此，他们断无发家致富的机会。
箍桶匠人内部也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行规，比如同行初次相见，彼此客气地打过招呼，若要探究其是否同行之人，有无师承传授，就要细细盘问一番。箍桶匠人作为东道主，就在看似无意，其实是故意地掂起身边的刨子或凿子，大声说一句：“前有青龙拦路！”对方如是门外汉，就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晕头转向；如果对方是内行人，就会拎起斧头晃一晃，立马回答道：“我有白虎在身！”二人便冰释前嫌，上前握手言欢，转眼间成为好朋友。这是箍桶匠人之间试探性对话方式，也是他们了解对方底细的杀手锏。
还有的箍桶匠人同行相见，为试探是否同行，就弯腰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客客气气地说：“师傅！请你把这个活儿干干吧！”不懂行的人就会茫然不知所云，箍桶匠人间对方对答不上，便顿生敌意，甚至斥责其冒充业内人士，必大声呵斥并加以驱逐；而内行人见此情景，就会恭恭敬敬地揖礼，说道：“师傅承让了！”一句话，主人立即客气地还礼，二人相见恨晚，立刻成为至交。三年学徒徒弟出师前，师傅就会交代这些行业内的规矩，用于日后遇见同行时便于交流。如果不懂这些行业规矩，就会被同行视为门外汉，那就揽不到箍桶生意。
箍桶匠人对自己所使用的工具、制作的产品，都有业内的固定名称。他们把自己使用的扁担称为“合瓜瓣”；斧子称为“吃木虎”；凿子称为“买路”；刨子称为“削子”；马蹄形小柜称为“龙尾儿”；画圆的圆规称为“规矩”；圆刨子称为“吞木狼”；锯子称为“劈水龙”；木桶称为“圆件头儿”；水筲桶称为“手汲”；木盘称为“托手”；锅盖称为“宝篮”；木盆称为“万里流”；马桶称为“老三，或老四”。
二十世纪中期，随着白铁的广泛使用，铁制的各种水桶逐渐替代了木桶，箍桶这项传统技术也就逐渐衰落了，箍桶技艺也渐渐失传于世，成为传统工匠技艺链条中逝去的一抹亮丽光环。而在盛产竹子的南方地区，竹制、木制的圆形桶依然在民间使用。
进入21世纪以来，塑料水桶多了，木质的水桶便不见了踪影，箍桶匠人便失了业，这个传统的技艺随之销声匿迹。在中原乡村的巷闾深处，箍桶匠的身影已经幻化成一尊雕像，一任风雨的敲打和剥蚀。
-----------选自拙作《百工百匠》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