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格吕克诗11首及评论《暮色中的野鸢尾》
2013-01-04 18:51阅读:
露易丝•格吕克诗十一首
舒丹丹 译
露易丝·格吕克(Louise
Glück)简介:
露易丝·格吕克(Louise Glück,1943—
),美国当代著名女诗人。1943年出生于纽约,成长于长岛。曾就读于萨拉·劳伦斯学院和哥伦比亚大学。曾在多所大学任教,1984年后,一直任教于威廉姆斯学院,现执教于耶鲁大学。主要作品有:诗集《初生儿》(1968),《沼泽上的房屋》(1975),《阿喀琉斯的胜利》(1985)(此书获美国国家书评界图书奖),《阿勒山》(1990)(此书获美国国会图书馆的R·J·波比特国家诗歌奖),《野鸢尾》(1992)(此书获普利策诗歌奖和美国诗歌协会的W·C·威廉姆斯奖),《草地》(1996),《新生》(1999)(此书获《纽约客》杂志的诗歌书籍奖),《七个时代》(2001)等,及散文集《证明与理论:诗歌随笔》(1994)。1999年,当选为美国诗歌学会理事。2003年,当选为美国第12届桂冠诗人。
野鸢尾
在我的痛苦尽头
有一扇门。
听我说:你称之为死亡
我记得。
头顶上,噪声,松枝变幻。
随即空无。微弱的太阳
隐现在干涸的地面。
生存是可怕的,
当知觉
埋葬在黑暗的土里。
然后终结:令你恐惧,成为
一个灵魂,无法
言语,仓猝结束,坚实的土地
微微倾斜。而我带走的,将化作
鸟儿跳跃在低矮的灌木丛。
已记不起这些的你
从另一个世界经过,
我告诉你我又能说话了:从遗忘中
返回的一切重又
找到一个声音:
从我生命的中心涌出
丰沛的源泉,蔚蓝的
海水上深蓝的阴影。
白玫瑰
这是尘世吗?那么
我不属于这儿。
你是谁,在这亮灯的窗子里,
在此刻桤叶荚蒾树摇曳的
树叶的浓荫里?
你能活下去吗,在我熬不过
第一个夏天的地方?
纤细的树枝整晚
都在明亮的窗前摇摆,飒飒作响。
请向我解释我的生命,你毫无动静,
尽管在夜里我向你呼喊:
与你不同,我只有
将我的身体当作声音:我不能
消失在沉默里——
而在寒冷的清晨,
在尘世暗沉的大地上,
我的声音回声飘荡,
我的白被平稳地吸入幽暗,
仿佛你终于做出回应,
为了让我相信你也无法在这儿生存,
或者为了告诉我你不是我呼唤的光芒,
只是那光芒后面的黑暗。
乡村生活
死亡与无常等待着我,
正如它们等待着所有人,幽灵正对我作出鉴定,
因为它可以从容毁掉一个人,
悬而未决的要素
需要被保留——
星期天我遛着邻居家的狗,
好让她能够去教堂为她生病的母亲祈祷。
狗在门廊下等我。夏天和冬天
我们走一条相同的路,大清早,在陡坡底下。
有时候狗从我身边跑开——一时半会儿
我就看不见树后的他。他对此很得意,
偶尔耍耍这个小花招,然后又放弃,
作为对我的恩惠——
后来,我回到我的屋子收拾木柴。
我在脑子里记着每一次散步的影像:
香蜂草生长在路边;
早春,狗追逐着一只小灰鼠,
所以有那么一会儿似乎可以
不去想那渐渐衰弱的身体,身体
与变幻的空虚之间的比率,
以及那些正为死者祈祷的祈祷者。
正午,教堂的铃声结束了。太多的光亮:
雾,仍然笼罩着草地,所以你看不清
远处的山,覆盖着冰雪。
当它再次显现,我的邻居认为
是她的祈祷得到了应承。这么多的光她无法控制她的喜悦——
它不得不以语言的方式迸发。你好,她大叫,仿佛
那是她最好的表达。
她信仰圣母就像我信仰山脉,
尽管在某种情况下雾决不会消散。
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地方储藏希望。
我煮着我的汤,倒着我杯中的酒。
我很紧张,像个孩子走近青春期。
很快就可以确定你是什么,
一件事物,一个男孩或女孩。不再两者都是。
而那孩子在想:我想对发生的事拥有发言权。
但这孩子没有任何发言权。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没有预见到这点。
后来,太阳落山了,暮色汇集,
在矮灌木丛里窸窣作响,像野兽醒在夜里。
屋里,只有炉火的光。它慢慢熄灭了;
现在只有最沉重的木头仍然
穿过乐器架闪烁着光亮。
有时候我听到音乐从它们身上发出,
即使它们被锁在箱子里。
当我是只鸟时,我相信我会是个男人。
那是长笛。而号声回答,
当我是个男人,我叫喊着要成为一只鸟。
然后音乐消失。而那向我吐露的秘密
也消失了。
窗子里,月亮正挂在大地之上,
毫无意义却又充满了寓意。
它是死的,它一直就是死的,
但它假装是别的什么,
像颗星星一样燃烧,那么不容质疑,以至于有时候你感觉
它真的能使大地上的某些事物生长。
如果灵魂有它的形象,我想那就是它的样子。
我在黑暗中穿行,仿佛对我来说如此自然,
仿佛我已是它其中的一分子。
宁静而平和,天放亮了。
赶集的日子里,我带着我的莴苣到集市上去。
晚祷
在你长久的隐没里,你允许我
使用土地,企盼
投资有所回报。我得禀告
我的任务失败了,主要
是关于番茄种植。
我想我不该被鼓励去种
番茄。或者,假若如此,你该遏止
这些暴雨,这些来得太过频繁的
冰冷的夜晚,而别的地方却得享
十二个星期的夏天。所有这些
都属于你:另一方面,
我种了些种子,我看见最初的嫩芽
像翅膀一样撕破土壤,当黑斑这么快
一排排蔓延,那是我
受挫碎裂的心。我怀疑
你有没有心,照我们对这个词的
理解。你分不清
死生,对于预兆,也因此
无动于衷,你也许不知道
我们承受了多大的恐惧,那斑痕点点的叶子,
那早在八月的薄暮里
就飘落的红色的槭树叶:对于这些植物
我难辞咎责。
晚祷
比起爱我,很有可能
你更爱田野里的小兽,甚至
可能,更爱田野本身,在遍布
野菊苣和紫菀的八月:
我知道。我一直拿自己
与那些花儿相较,它们的情感空间
狭小得多,无法倾诉;也曾与洁白的羊儿相比,
事实上它们是灰色的:我是惟一
适于赞美你的人。那么何苦
将我折磨?我细看山柳菊,
细看毛莨,藉着毒液,它们逃脱了
放牧的羊群:难道痛苦就是
你的礼物,只为让我
觉察我对你的需要,仿佛
我只有需要你才能敬崇你,
或者你已经弃我
而转向田野,那坚忍的羔羊
在暮色中发出银光;野紫菀和菊苣的波浪
闪烁着深深浅浅的蓝,既然你早已知道
它们与你的衣裳多么相像。
风景
时间流逝,将一切变成冰。
冰的下面,未来在涌动。
如果掉进去,你就死了。
这是一个等待的、
悬而不决的行动的时刻。
我生活在现在,它是
你能看见的未来的一部分。
过去在我的头顶飘浮,
像太阳和月亮,清晰可见却永不能触摸。
这是一个被矛盾掌控的
时刻,犹如
“没感觉”和
“我害怕”之间。
冬天腾空了那些树,又用雪将它们填满。
因为我无法感觉,雪落了,湖水结了冰。
因为我害怕,我不能动;
我的呼吸是白色的,描述着寂静。
时间流逝,有一些变成这样。
有一些完全蒸发;
你可以看见它在那些白色的树上飘浮,
结成细小的冰块。
整整一生,你等待着顺遂的时刻。
而那顺遂的时刻
以行动展示自己。
我看着过去流逝,云层流动
从左至右或从右至左,
取乎风。有些日子
没有风。云儿似乎
呆在它们该呆的地方,
像一幅大海的画,比真实更静止。
有些日子湖水是一片玻璃。
玻璃下面,湖水佯作
娴静,引诱着声音;
你得紧绷自己才不致倾听。
时间流逝;你看见时间的片羽。
它带走的年岁是冬天;
它们不会遗失。有些日子
没有云,仿佛
过去的源头已经消弭。世界
被漂白了,像一张底片;光线直接
穿过它。然后
影像消失。
世界的上方
只有蓝色,无处不在的蔚蓝。
万圣节
即使现在这种风景仍在聚集。
小山黯淡。牛群
睡在它们蓝色的轭里。
田野已被
拣拾干净,麦束
捆扎平整,堆在路旁的
洋莓丛中,那锯齿状的月亮升起来了:
这是丰收或瘟疫的
荒芜。
主妇探身窗外,
伸出手,仿佛期待着报酬,
种子
清晰,金黄,叫嚷着
到这儿来
到这儿来,小家伙,
灵魂从树里缓缓地爬出。
哀歌
1. 神示
他们都很平静,
女人忧伤,男人
像树枝一样伸进她的身体。
但是上帝在看着。
他们感觉他金色的眼睛
正将花朵投射到大地上。
谁知道他想要什么呢?
他是上帝,也是一个怪物。
所以他们等待着。这个世界
充满了他的光芒,
仿佛他想要被理解。
远处,在他塑造的虚空里,
他转向他的天使。
2.夜曲
一座森林拔地而起。
噢,真可怜,如此需要
上帝狂暴的爱——
他们曾经都是野兽。
他们躺在他忽视的
不变的薄暮里;
小山上,狼来了,呆呆地
被他们人性的温暖,
他们的恐慌所吸引。
然后天使看见
他怎样分开他们:
男人,女人,和女人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