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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的背影(散文)

2014-02-24 11:16阅读:

柳宗元的背影(散文)


韦晓明(苗族)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阴当覆地,耸干会参天。”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这诗的作者是柳宗元。这首很有陶渊明诗韵的《种柳戏题》,清新恬淡,明白畅晓,趣味十足。是的,柳宗元追慕陶渊明,“山谷尝谓白乐天、柳子厚俱效陶渊明做诗,而子厚诗为近。”(俞鼎孙、俞经《儒学警语》)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怎奈柳刺史紧接着又来了一句“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这就可以见出,柳宗元效的只是陶诗风骨意味,而非陶氏隐逸寡欲的淡泊人生。一生都积极用世、追问生命意义的柳宗元,注定要振作有为,注定要有“惠”德“惠”政“传”布未来。元和十一年(816年)春天的柳宗元,已经破译“独钓寒江雪”谶意,已经誓言决绝卑污固守圣洁,已经和淳朴敦厚的柳州百姓水乳交融,他快乐,他一扫心底千层块垒,在柳堤,在百花盛开的时候种柳、放歌。澄碧透亮的柳江水,也很善解人意,在情暖的风中流淌着一串串属于他这位品列唐宋八大家的文化伟人的故事。
这才一年的时间啊,郁抑灰冷绝望的心就有了如许这般彻底的改变。是何种因由让曾自认“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谬”的柳刺史重又有了信心,有了雄心,有了耐心的呢?



唐宪宗元和九年(814年)底,朝廷的征召让柳宗元“漫卷诗书喜欲狂”,他“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
波浪枉明时。”踌躇满志拜别永州,一路高歌赶回帝都等待上位,岂料在京满打满算才三个月,生性狐疑的宪宗皇帝一道敕令下来,柳宗元及其同党只得再次起身离京。柳宗元被贬往比永州更远的“岭外”柳州,与同样命途多舛被贬连州的好友刘禹锡牵衣搭襻,洒泪东南官道。到了衡阳,落魄两雁还得分手,一个西南,一个东南,如此沦为孤雁,便只有孑孑而立形影相吊了。柳宗元对刘禹锡说:“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他有太多的懊悔和愤懑:“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他说他可以不做官,只愿在长安郊外种地写诗,自食其力并为朝廷唱唱赞歌。但就这点愿望,最后竟也成空。在朝廷眼里,他是不可饶恕的罪人,与其他同党一道“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这是何等巨大的打击!
柳州终于到了,荒凉凄冷早在料想之中。一州辖三县,人口三千出头,又在“岭外”,愚蛮不化,语俚鄙俗。比之永州,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而新贬地的燠热褥雨,疮疖瘴疠,较之永州之野的“异蛇”,更令柳宗元懊恼、沮丧。到柳州没几日,抑郁难耐的柳刺史登上城楼,借眼前景色大倒苦水:“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毡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总而言之,“十年憔悴”的一贬再贬,柳宗元已经彻底看透了深藏金銮殿里的“圣主”那冷厉如刀的目光,那是除了皇帝老子他自己,对任何人都不放心的目光。故乡,此时已是可望不可即的幻景。“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登柳州鹅山》)啊啊,既然归去已属渺茫,那就且把他乡作故乡吧。
同样是贬斥,但这次已不复是没有任何实权的“司马员外置同正员”(等同八品但没有编制的闲官),而是在编在职的六品刺史大员了。刺史是一个州的最高首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柳州京城远隔千山万水,那么我就彻底地“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了。有了信心的柳宗元放开手脚,在柳州将自己经纶满腹的才华和壮志凌云的抱负张扬到了极至。边鄙蛮地的百姓虽然顽愚剽悍,心底却也还残存朴实憨厚的温暖。这就够了,我以诗书化民,民将永记我情。“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阴当覆地,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今天,我柳刺史在这柳江边种植柳树,将会成为人们今后谈笑的故事;这柳树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会成为一种史迹……看见柳树,人们会思念种树的人。但是惭愧啊,我却没有什么好的政绩流传下去。柳宗元谦和羞赧地一笑,将自己的背影完美地融进了南国这片热土。
抡圆了臂膀的柳宗元,文化引领,移风易俗,铲除恶习,狠狠地甩出几招漂亮的“自选动作”。
释奴婢。那时,柳州人多穷,能够充当借贷质押的,只有自己的亲生子女。借贷到期无力偿还,亲生骨肉就成了债主永久的奴隶。岁岁年年,日积月累,大量失去人身自由的奴婢,成了柳州社会动荡不安的重要隐患。依例,奴隶终生不得赎身,在主人家做劳工,也不计工钱。柳宗元下令,奴隶做工要算工钱,奴隶可以用自己的工钱为自己赎身;奴隶家里有了钱,也可以直接拿钱替做奴隶的子女赎身。卑鄙者最聪明,他们一旦知道自己也可以获得解放,知道自己也可以拥有尊严,他们就会自觉地迸发出无穷的智慧和力量为自己的解放和尊严而斗争。柳宗元一篇《童区寄传》,对此作了生动的描述。新政由于照顾了奴隶主的经济利益,推进十分顺利,不到一年时间,大量可怜的奴婢就陆陆续续恢复了人身自由,回到各自的家,成了有尊严的人。柳宗元此举,被上级视为社会管理最佳模式予以推广,岭南各州因之陆续跟进。中原文明春风,徐徐吹越五岭,尽情抚拂、涵养壮乡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破恶习。柳州壮侗人家历来只信鬼神不信医,生病了找巫师,杀鸡宰鸭祭神祀鬼。巫师用鸡骨占卜,为事主祈求消灾除病。如果鸡鸭这些小头牲不起泡,就屠杀猪马牛羊等大家伙。还不灵,患者就只得哀叹“鬼神不留我了”,找块破布盖住头脸不吃不喝躺着等死。死了却不埋,遗弃于野,瘴疠恶疾因之猖獗弥漫。此等恶习,令柳宗元瞠目结舌。倡导“统合儒释,宣涤凝滞”的柳宗元认为对这些“未化之区愚民”,“唯浮图事神而语大,可因而入焉,以佐教化。”佛家教义力量神奇而巨大,可以导入这种力量,辅佐我们教化民众,引领民众走向开放文明。于是柳宗元将捣弄巫术不事农耕之徒统统迁到偏远地方集中管理,然后放开手脚修复焚毁百年的大云佛寺等庙宇,有计划地利用佛教戒杀的主张和讲究大中之道的教义,引导百姓祛除滥杀牲口的陋习。早年钻研过医学的柳宗元,还深入患者木楼茅舍,望闻问切,开方抓药,治愈了一例例伤寒咳嗽、摆子痢疾。巫师神汉没了生意,只好撕了面具,老老实实脱鞋下田,自食其力。
  上项目。柳州有柳江河,不缺水。但城中居民要到柳江河里取水,费力费时费神不说,搞不好还有被凶猛河水卷走的危险。但柳州人若要挥锄动土,必得高人择个良辰吉日;若要打井取水,那简直跟要他们的命没两样。柳宗元的这个动作今天我们叫“上项目”,他安排工人在城东门大张旗鼓掘土打井。开工当天,里三层外三层的市民将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新市长的笑话。结果他们看到的是柳市长第一个上前执锨挖土,还一铲将土块抛出几米开外。敢动土的柳市长毛事没有,不仅没事,半个月后还让全城人喝到了从未喝过的甜井水。柳州人来劲了,他们纷纷四出查找水源,勘测地形。半年内柳州一口气打了十多口井,柳市长的自来水项目工程圆满竣工。
  搞绿化。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柳宗元且仁且智,既乐山也乐水。这一点,柳氏诗文足资证明。乐山乐水就得美化山美化水,公务之余、法定节假日,柳宗元率全体干部职工走出公署家门搞义务劳动,他们开荒垦地,植树造林,绿化美化新柳州。仅大云寺一带,他们就种竹三万竿,种菜上百畦;而在柳江河畔,他们遍植柳树,余荫及今。
  兴文教。执文坛牛耳的文化大师柳刺史,当然深谙“文化强市”的战略意义。甫抵柳州,风尘未洗,柳刺史就着手重建文庙,修葺寺院,还在治所一旁创办长山书房,搜罗儒释经典,招来孺子童生,口授手教,培养读书种子。岭南诸生,早悉柳大师本事,如今大师南来,不啻救星临近,遂相约跋山涉水,不辞劳苦投其门下。得柳大师点拨,文章果然面貌一新;进京赶考,大多一举而中。“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 (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躬身大地的柳宗元的背影,在柳州人眼里分明就是一尊神。“愿侯福我兮寿我,驱疠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乾,秔余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韩愈先生在《柳州罗池庙碑》里以柳州人口吻吟诵“享神诗”称颂柳宗元业绩——祈愿柳大人啊给我福分给我寿缘,把瘴疠恶鬼赶到深山里去啊让我们没了忧患;低洼地方没了潮湿闷热之苦啊高坡之上不会干旱,我们的粮食堆满谷仓啊那些毒蛇蛟龙就让它们纠缠一堆沉下河底不再来祸害我们;我们这些您的子民啊矢志不移和从前一样有事就来禀报,我们对您的仰慕钦敬从开始到现在啊还将世世代代永无停息。
  短短四年的刺史任上,在柳州这个未曾经受过先进文化的洗礼的“蛮荒”之地,柳宗元以他文化巨擘的情怀,勤政爱民,如春风化雨,如灯塔破雾,将中华民族又一个小兄弟领进了文明上升的境地。柳州开化了,柳宗元却倒下了,像一棵树,倒在他的任所。但从此,柳州就耸立起一个高大的背影,一支入云的标杆,一座世人永远仰望的丰碑。


  
  唐宪宗永和十二年(817年)秋日,柳宗元与部将欧阳翼等在亭子饮酒,酒酣耳热之际,46岁的柳刺史对部将说:“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我被时势抛弃,寄居柳州,认识了你们并和你们交好,这是缘分啊。明年,我将要死去,我死了会成为神的。再过三年,请你们修座庙来祭祀我吧!)第二年,47岁的柳宗元真的死了。又过了三年,柳宗元的神灵果然出现在州署后堂,还托梦欧阳翼:“馆我罗池!”要求在罗池建庙。欧阳翼将此事说与地方贤达,大家马上动手建庙。罗池庙竣工那天,照例举行祭拜,又设宴祷告,祈求市长英灵永远庇护可怜的柳州百姓。有个远道而来姓李名仪的后生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柳市长,更兼自己本来就粗鲁少教,宴席上狂喝滥饮,直至酩酊大醉。这还不算,醉酒的后生颠三倒四,口出狂言,侮慢柳市长灵位,结果跌跌撞撞刚出庙门就倒地堂麻(柳州俚语:死的意思)——真真酒醒不见牛腊巴了。  
这些故事见于韩愈《柳州罗池庙碑》,独尊儒教的韩愈对柳宗元的“统合儒释”很不以为然,为此两位好友还长期争吵不休。韩愈本人是从不言说“乱力怪神”的,但他这篇碑文,却把这些传说写得活灵活现。看来,韩愈也从了柳州人的心愿,把柳宗元看成真的成了神了。
柳侯寺《龙城石刻》残碑,是目前能见到的唯一的柳宗元手迹碑刻。碑文为:“龙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出匕首。福四民,制九丑。柳宗元,元和十二年”。它印证了柳宗元在厄运面前的不屈服,印证了柳宗元的敢说敢做,印证了柳宗元的凛然正气刚直不阿。事实上,柳宗元至死都不后悔参与并领导了“永贞革新”,至死都不认为他们的改革大逆不道不具有合理性和进步意义。柳州四年,柳宗元以他耸入云天的政治道德、思想道德和文章道德,为柳州人树起了激恶扬善不拘不囿的龙的精神标杆,更熏陶出柳州人无论从政为官,从学为文绝少蝇营狗苟、阿谀媚上的铮铮风骨。此碑自明代发掘出来后,历朝历代求学求官远走天涯的文人士子,无不摩拓于纸珍藏怀中,以为精神武器。明代柳州戴钦、佘勉学、佘立、徐养正、张翀、孙克恕、龙文光、周琦等八人,史称“柳州八贤”,从历史文献记载中我们不仅看到他们斐然的文采和清廉的节操,更看到他们一个个刚直不阿、勇斗权奸、浸透了柳宗元精神元素的人格魅力。
柳州文教起于唐,兴于宋,盛于明清,绵延千年不绝。南宋时期,吴敏、王安中、汪伯彦三丞相流落柳州,感于柳刺史往事,遂于柳江南岸驾鹤山麓修建驾鹤书院。这是已知广西最早的正规书院。学而优则仕。有宋一代,柳宗元曾经“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的融州,竟然出了覃光佃、覃庆元、覃昌爷孙三代进士为官造福苍生的奇迹,朝野为之震动,后人备受鼓舞。到了明代,柳州进士王启元归隐蟠龙山埋头读书著述,又建起“王氏山房”。灯塔山上,由是风云际会,王侯公卿、迁客骚人,莫不以到此一游为荣、为雅。
文化源脉不死,民族势必永固。柳宗元身后一千多年来,历代柳州地方官俱以柳宗元为榜样,施德政,兴文教,修葺柳侯寺,振臂疾呼楷模柳宗元。南宋名相王安中滞留柳州期间,吟诗告诫后生学子:“子厚文章百世师,寻常稽首望罗池。”明代广西参议解缙则宣称:“子厚文章迈汉唐”!清代柳州知府谭襄世赞曰:“一代才名盛,千秋俎豆光。”清乾隆年间右江分巡道(道署柳州)王锦的《柳江书院碑记》,更是直接向青年学子喊话:“夫人文章得如柳,可以止矣。 即未能得其全而学其半,是虽上方不足,要已下比有余矣。”
文化的能量远远超越原子能量。一千多年来,柳宗元播下的文化种子不断裂变、积聚、裂变,持续释放出炫目光辉,整个柳州历史无比骄傲地厚重起来。如今,这千年历史文化名城,在柳宗元敢为人先精神鼓舞下,力倡柳州创造,同心同德建设“五美五好”新柳州。文化领域更是百花齐放,竞相争艳。不必说那饮誉海内外的《白莲》、《八桂大歌》等大型歌舞,也不必说那令人心醉的百里柳江画廊,更不必说柳州已经和正在修复、建设的柳江古人类遗址、园博园、工业博物馆、窑埠明清古镇、文宣庙和开元寺等特大型文化项目工程,单说那柳宗元曾经赏识有加的一块石头,现在已成了柳州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产业。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柳州奇石就走出国门,先后在香港、新加坡、日本、泰国等地举办展览,轰动一时。1994年,柳州举办中国第二届观赏石展,令海内外来宾对这座山水园林城市赞不绝口,叹为观止,“柳州国际奇石艺术节”从此成了一年一度石文化展示固定节目。柳州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华石都”。
柳宗元在《柳州山近治可游者记》中提及“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他采龙壁石制砚,送给连州哥们刘禹锡。刘禹锡得砚欣喜若狂,立马用此砚磨墨润笔,写下夸砚名诗。而《与卫淮南石琴荐启》,又让我们读到了柳宗元采龙璧石制作琴座,送给淮南节度使卫次公的雅事。可见,柳州有文字记载的玩石始祖乃文化大师柳刺史。
柳侯寺春明景和,罗池湖波澜不惊,古树藤萝荫蔽下的一物一景,都屏息静默,谛听柳宗元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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