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原创）

2008-08-21 23:1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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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文/孙峰
小时，我最爱看星星。我坚信，那灿烂的夜空中，每一个亮点都闪烁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我最愿跟姥姥在一起看星星。哪颗是北极星，哪里像勺子，姥姥布满老筋的枯手指仿佛有神奇的法力，指到的每一颗星星都蕴藏着无穷的神秘！最令我幼小心灵受到颤动的要数牛郎织女的故事。姥姥说，早先王母娘娘的外甥女织女既美丽又善良，她很羡慕人间的生活就偷偷下凡和牛郎成了亲，生了两个孩子，一家人生活幸福美满。王母娘娘得知后很生气，就故意为难他们，把织女捉了回去。牛郎挑着两个孩子去追，王母娘娘就在身后划了一条天河挡住了牛郎。牛郎过不了河就和孩子日夜守在天河边等待上天发慈悲，后来王母娘娘答应让他们每年七月初七会一次面，其余的时间就只能隔河相望。我听后气的小腮鼓鼓的，为牛郎织女打抱不平。姥姥摸着我的头指给我牛郎星和织女星看，果然在银河的两边各有一颗星星遥遥相望。
每当我看星星入迷时，天空中会偶尔划过一两颗拖着长尾巴的流星，在我心中那是多么炫耀无比的奇观啊！我兴奋得在姥姥怀中高声喊着叫着，盼望着再来一颗，晴朗的夜空简直成了我期守快乐的天堂。
现在我长大了，繁忙的工作使我很少有心情再漫赏灿烂的星空，即使一两次看到流星也仅觉得它稍纵即逝，无多少留恋的价值，并且我差不多是厌恶流星了，因为每次看到流星，它都会使我想起姥姥来，我越来越认为是流星夺

走了我敬爱的姥姥。看着流星，我不但悲伤，而且充满愧疚。
姥姥是我记忆最深刻的缠着小脚的女人，她身世贫苦，历尽沧桑，却坚强刚直。我才记事那会儿，她已经瘫痪了，牙也掉光了，干巴巴的让人可怜。她经常摸着那双差不多跟脚脖子一样粗细的小脚自言自语，满是皱纹干瘪的小嘴一下一下嚅动，说着一些我很难听懂的话。
那时我对姥姥并无好感。每次去姥姥家，她都是躺在那间黑屋子里的一张土炕上，尽管她总是笑眯眯地往我口袋里塞糖果，却从来没有讨到我的欢心。我觉得姥姥家一点趣味都没有，刚到就缠着母亲回家。后来母亲和父亲商量着要把姥姥接来住一段时日，因为我想坐推车的缘故，便欣然和父亲前往。父亲的推车是自制的中间有横梁的柳木大车，我骑在横梁上，父亲推着我，我们都欢天喜地地去接姥姥。
姥姥仍旧躺在黑屋子里的土炕上，她仍旧是笑眯眯地往我口袋了塞糖果，可我只盼着马上回去。父亲便在大车的两边铺上被褥，把姥姥置在一边，让我坐在另一边，我闹着仍旧坐横梁，姥姥笑眯眯地说，到家要十几里路，你爹的车偏沉会很累的。我听后不高兴了，认为姥姥是故意和我为难，就反击说，那么你别去俺家，俺又不稀罕来你这破地方。姥姥一下子窘住了，许久才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父亲却发怒了，他二话未说就打了我一巴掌，腮帮子火辣辣的疼，我执拗起来，哭着喊叫，就是不让她去咱家。父亲盛怒之下又要打我，姥姥生气地责怪父亲，孩子不懂事，你也小吗？再打他我真的不去了。父亲无奈只得罢手，我也慑于父亲的威严，不敢再闹，愤愤地坐上另一边，一路无语到了家。
返家前，父亲把两个有花样图案的蒲团和一个精致的黑瓷痰盂也放到了车上。精美的蒲团使我觉得新奇，所以一到家就拿来玩个不停。母亲把姥姥背到床上安顿好，见我好奇的把弄蒲团，就跟我介绍说：“这是你姥姥亲手编织的，你姥姥的手艺活可好呢！”看着母亲自豪的样儿，好像蒲团是她编的一般，我要求姥姥也给我编一个，姥姥笑眯眯的一口答应，当即就让母亲找来干茅草编织起来。晚饭前，一个编有五角星图案精美的小蒲团摆在了我的面前，我一屁股坐上去开心地笑了。姥姥用干枯焦黄的手擦一把额上的汗也笑了，笑的比我更开心。我和姥姥的前嫌也尽释。
我本以为姥姥可以整天和我玩，可是她行动不便，每天只能借助蒲团在室内移动。她坐在一个蒲团上把另一个蒲团放在前面，然后双手使劲撑住地将身体挪到前面的蒲团上，稍稍喘口气再把后面的蒲团挪到前面，双手又撑着地将身体挪过去，这样一点一点地挪到椅子旁，喘会儿又咳嗽几声，便举起手把桌上的碗筷拿到椅子上仔细的洗刷起来。母亲见了忙过来劝阻，姥姥又笑眯眯的挪到另一边去搓麻绳，母亲又来劝阻，可姥姥总能找到活干。母亲没办法，就找来网线让她介网子或拆棉纱。姥姥很少挪动了，却一整天都坐在蒲团上介网子或拆棉纱。我无聊地趴在她腿上，多希望能有人跟我玩，陪我到外面跑跑跳跳。可她只会边做活边笑眯眯的瞧着我。
当然，有时候姥姥也给我讲故事。姥姥讲的大都是姥爷生前的事。她一边介网子一边说：“你姥爷生前是个小本经营的商人，他每年都得下关东做买卖，一去就是大半年。在外面奔波很不容易，后来得了病，托人从东北抬回来，刚到家就死了……”这时候，姥姥红红的眼眶里渗着浑浊的泪花，显得更加苍老了，但她的泪水从没有掉下来过。她还说，我母亲本来是姐弟四人，我有一个舅，可是闹饥荒那年饿死了。姥爷去世后全家就只剩下四个女人相依为命，受尽了欺凌，现在终于熬过来了。每次说到这里姥姥眼里又闪动着泪花，脸上却笑眯眯的，似乎已经很满足。她又说，如今你爹也在外干活不容易，你可一定得懂事啊！姥姥讲得很动情，我却觉得腻烦，便嚷着要坐她的蒲团。姥姥将垫在腿下的蒲团给我放好扶我坐下，我便学她的样子坐一个蒲团，再把自己的小蒲团垫在腿下。姥姥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把那双小青布鞋摆在腿下垫着继续介网子。过一会儿，我觉得不过瘾又嚷着要另一个蒲团。姥姥难为情地笑着却一点办法没有，我执拗起来，哭闹着非要不可。此时在屋外做活的母亲闻声跑进来，见姥姥腿下只垫了一双鞋，不顾姥姥的劝阻狠狠揍了我一顿。委屈的泪水从眼中一下涌出来，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姥姥的错，开始恨起她来，甚至几天不跟她说话。姥姥也因为母亲打我而几天不与母亲说话。母亲的心终究软，在姥姥的再三示威下向我道了歉，我却仍旧对姥姥不满。
姥姥犯有痨病，是早年时积劳成疾所患。她一到深夜就咳嗽吐痰，那动静总是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便郑重地要求姥姥不能咳嗽，不准吐痰，却哪里知道她是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我心生了一个怪点子，把她的痰盂打碎，她不就没办法咳嗽吐痰了嘛。一天，我趁人不注意将姥姥那个精致的黑瓷痰盂拿到外面摔碎了，结果摸了一手粘稠的带着血丝的浓痰，恶心得我干呕了一整夜。母亲却不管我呕得死去活来，硬将我摁到院子里的石台上狠揍起来。母亲边打边哭着骂：“你这不懂事的！你这该杀的！你姥爷死得早，你姥姥一辈子苦煞了，就这么一个痰盂是你姥爷留下来的……”母亲边打边哭，我也边哭边呕。姥姥在屋里心急，一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来。母亲听到动静发疯般窜进屋里，幸亏被子也掉到了地上，姥姥垫着被子摔得不重。老泪纵横的姥姥让母亲跪下，喘着粗气，使上全身的劲打了母亲一巴掌，母亲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扑簌扑簌地滴在胸前。我惊恐地扒在门外，似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从此，我再不敢胡闹了。然而，从那时起我犯了一个毛病，吃饭的时候总是干呕。姥姥知道原因，就让母亲把院子里给小鸡拌食的破瓷碗拿来，那个破瓷碗我是熟悉的，碗底有一块黑色残瓷，难看得很，曾被我摔上一个豁口。姥姥说：“孩子是被我脏着才犯的毛病，反正这碗还能用，又有认记，刷出来给我使吧。”从此破瓷碗成了姥姥的专用碗，每次吃饭他都用勺子将菜和饭一起装进去，一个人到一边去吃，吃完后她又单独刷干净。也怪，自此我的厌食病好转了，可是我心底里却多了一种酸酸的感觉。
不久，姥姥的痨病加重了，她不只通宵地咳嗽，连白天也不断了。母亲拿煎饼到邻居家里换来了几个馒头，让姥姥烧糊了吃用来治病。那时，馒头是很难得到的，只有下来新麦和过年时我们才能吃到点。姥姥只把馒头皮剥下来烧糊了浸水喝，趁母亲不注意时将馒头切成薄片悄悄搀到我泡煎饼的碗中，然后浇上菜汤，我吃起来特别香。姥姥看着我的吃相，边咳嗽边笑着。我知道馒头是姥姥治病用的，就嚷着说馒头不好吃，姥姥边咳嗽边用眼睛瞪着我悄声说：“吃你的饭，嚷啥。”我无论如何也不吃，母亲知道了，眼中噙着泪逼着姥姥将馒头烧糊了吃。我也要挟姥姥说：“如果你不吃，我以后就不听话。”姥姥用干柴般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在我的监视下将糊馒头一点点塞进干瘪的嘴巴，看着她那只剩一层皮的枯脖颈咕嘟咕嘟地动着，我确认姥姥吃下去了，才放心的嘘口气，亲昵地叫声姥姥。可是姥姥的病并无好转，咳嗽更加厉害了。母亲要背她去医院，姥姥极力反对说：“能活这么大年纪已是多余了，况且这病是治不好的，孩子他爹又不在家，说什么我也不去医院。”
六七岁的我还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儿，可我隐约意识到姥姥快死了。与姥姥在一起的时光太珍贵了，于是我每天都与她形影不离。白天我给她背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唐诗，晚上陪她在院子里看星星、数星星。天上的每颗星我都觉得熟悉亲切，我还天真地给姥姥讲从她那里听来的牛郎织女的故事，每讲一句我都要姥姥点头夸我讲得好。天空有数不清的星星，姥姥仰着头看星星，边看星星边听我讲故事，她极力支撑着，不时低头咳嗽吐痰，她的样子已非常羸弱，我生怕她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便不停地讲，故事讲完了就自己编来给她听。突然，天空有一颗拖着长尾巴的流星划过，望着那美丽的彗尾，我兴奋地叫着：“牛郎星，牛郎星，那是牛郎星！牛郎一定是飞过天河去见织女了！”姥姥吃力地笑着应和：“是牛郎，是牛郎。”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不，那是织女！是织女飞过天河去见牛郎了……”她眼神迷离的望着夜空，头一颤一颤的。我不忍心和姥姥争辩，连忙改口：“对，是织女，织女要飞过天河去见牛郎了。”
那个时候我很激动，每次看到流星都会高叫着：“织女！织女！”有一天晚上，我和姥姥又看到了流星，我照例喊着叫着并指给姥姥看，让姥姥说那到底是不是织女星。姥姥低着头咳嗽了半天，许久才仰起头眯着浑浊的眼睛看天空，流星早过去了，她叹口气说：“天空的星，和地上的人一样多，每颗星就是一个人……”沉了沉，她接着说：“每出现一颗流星，就有一个人要死了！”听了姥姥的话，我愣了半天，突然恐惧起来。我责怪姥姥不该这样说，并扯着她的胳膊要她承认刚才是在骗人。可是，姥姥眼神黯然，她坐在蒲团上搂着我，说：“人终归是要死的，我也想着去见你姥爷了！”他两眼望向天空，是那样入神，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爹在外做活不容易，你可一定要听话，别惹爹娘生气。”我把头埋在姥姥的怀里泪水盈眶，轻轻的哽咽着……
第二天，姨夫来了，说要把姥姥接回去。我说什么也不肯。姥姥强忍咳嗽笑眯眯地看着我，从那眼神里我知道是留不住她了，我跑进屋哭了一天。姥姥走了，我没送她。
姥姥走后，我每天晚上都坐在她亲手为我编织的蒲团上仰着头看星星，望着满天繁星，我在心中拼命的呼喊：“流星别来，流星别来！”可是第三天晚上，一颗流星出现了，她拖着淡淡的尾巴从我头顶一闪而过，在天边消失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有人来叫门，是来报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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