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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集解65】孔子评《韶》、《武》之乐

2020-08-05 17:24阅读:
【论语·八佾】3·25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大意】孔子评《韶》乐说:美极了,而且好极了。评《武》乐说:美极了,但还不够好。

此章难解,难就难在古乐的美与善究竟指什么?有人说,尽美,指乐音;尽善,指乐德。乐音,即音乐的声容,古乐包含诗、乐、舞三部分。尽美,是赞文辞质朴动人、曲调优美悦耳,舞姿刚柔并济。《韶》和《武》都是圣王之乐,是一个朝代流传于后世的音乐代表作,所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其声容之尽美自是不容置疑的。乐德,即音乐的蕴涵。《乐记》云:声音之道,与政通矣乐者,通伦理者也观其舞,知其德乐观其深矣(通过乐可以深刻观察社会),《乐记》的这些理论极易误导我们刻意于艺术的道德教化功能。后世许多助人伦、美教化的文艺作品,比如理学家的诗文,宣扬道德,暗寓天人,又比如现当代文学一再强调要深入群众,反映民众疾苦以及一些意识形态挂帅的创作,却大多是失败之作,善则善矣,却未必美。古人之乐德与我们今天理解的道德文章定是不同的。

《韶》,舜时的乐曲名。《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7·13)孔子听了《韶》乐后,三个月尝不出肉味,说,想不到韶乐的美竟能达到如此之境界。(1·13)《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公子季札在鲁国听乐,见舞《韶箾》时说: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弗敢请已。季札观《韶》舞后,也感叹道,德性已经到达顶点了,就像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圣贤闻乐,能知政、观德。舜是尧帝的臣子,尧认为舜贤明,就将帝位禅让给舜。舜是以圣德受禅,揖让得天下。《论语》里称赞至德有二处:一赞泰伯,见《泰伯》篇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8.1);一赞文王。仍见《泰伯》篇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8·20)孔子所谓的至德,都是能“以天下让”。孔子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3·7)无争、揖让为君子之德。 而不与人争天下,这是最大的不争,揖让而得天下,这是君子的至德。《乐记》云:“乐,德之华也。”舜有圣德,在此圣德之上开出的《韶》乐,必是一朵尽善尽美的花。
《武》,周代的乐曲名,也有人认为是周武王时的乐曲。古乐已经亡佚,但关于《武》乐,孔子在《乐记》中为宾牟贾作了专题讲解,我们可以从中一窥《武》乐的概貌。《武》乐表演时间比较长,刚开始时击很长时间的鼓,接着曲调慢长,绵延不绝,舞蹈一开始就猛厉迅疾、扬手踏足。舞者坐下,右膝跪地、左膝抬起。宾牟贾认为,《武》乐击鼓警众,是担心得不到士众的支持,曲调慢长,是担心诸侯不能及时赶来助战。双膝不完全跪下,是因为武王心志迷乱。孔子纠正道:夫乐者,象成者也。王者取得成功后才会制乐 。乐,是用来歌颂功业的。所以宾牟贾对《武》乐种种担心的理解是不成立的。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舞者手持盾牌,正立如山,显示武王军队的威武。发扬蹈厉,大公之志也。舞者迅疾激烈地手舞足蹈,显示太公之志的坚定勇毅。《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武》乐结束,舞者全部跪下,表现周召共和时的天下大治。从《武》乐的每节来说,第一节象征武王北出孟津大会诸侯,第二节象征武王灭商,第三节象征武王领兵南下,第四节象征收复南国疆土,第五节象征周公和召公分陕左右而治天下。第六节舞者回到最初的位置,象征诸侯崇武王为天下。表演时天子夹在舞队中振动铎铃,舞者手持矛戈四击四刺,象征威震中原。既而舞队又分别前进,象征要早点渡河伐纣。舞者久立不动,表示武王等待诸侯到来。牧野之战,武王打败了商纣王,进入纣都,还没下车,就把黄帝的后代分封在蓟,把帝尧的后代分封在陈,下车后,又把夏禹的后代分封在杞,把商汤的后代迁移到宋,修葺了王子比干的墓地,释放了牢笼中的箕子。对百姓实行宽松政策,对官员成倍加薪。然后渡过黄河向西,放马于华山之南,放牛于桃林之野,将兵器藏于府库,将将士封为诸侯,表示不再打仗。然后举行郊射、服冠冕、祀于明堂、朝觐、天子躬耕之礼 ,对天下施行教化。
从以上孔子对《武》乐的描述可知,舞者皆持干戚而舞。《乐记》云:干戚之舞,非备乐也。何为备乐?咸池,备矣。(《乐记》)《咸池》是黄帝时的乐名。咸,皆。池,通。此乐名的意思是黄帝之德无所不施。干戚之舞,非备乐也,意指《武》乐之德不完备。刘宝楠《论语正义》曰:舜以文德为备,故云韶尽美矣,谓乐音美也;又尽善也,谓文德具也。虞舜之时,杂舞干羽于两阶,而文多于武也。谓《武》尽美矣者,大《武》之乐比体美矣,未尽善者,文德犹少,未致太平。古乐有文舞、武舞之分。持干戚为武舞,持羽籥为文舞,在虞舜时代,文舞、武舞相杂,且文多于武。而《武》乐只有武舞,彰显力量之美,象征周武王是以武力攻伐而夺取天下,文德有缺,故称其不备未尽善也
皇侃在《论语义疏》中对尽美有不同解释。其云:天下万物乐舜继尧,而舜从民受禅,是会合当时之心,故曰尽美也。揖让而代,于事理无恶。故曰尽善也。天下乐武王从民伐纣,是会合当时之心,故曰尽美也。而以臣伐君,于事理不善,故曰未尽善也皇侃之意,尽美是指顺应当时的民心。舜的时候,人民都乐意舜继承尧之德,舜顺从人民的意愿禅位,故《韶》乐尽美。而周武王伐纣,举兵灭商,也是符合当时人民的心愿,故《武》乐也尽美。董仲舒《春秋繁露·楚庄王》亦云:乐为应人作为,彼之所受命者,必民之所同乐也。音乐是根据人心来制作的,那个新王所受的天命,必也是人民共同感到快乐的事。是故作乐者,必反天下之所始,乐于己所本。舜时,民乐其绍尧之业也,故《韶》,韶者,绍也;禹之时,民乐其三圣相继,故《夏》,夏者,大也;汤之时,民乐其救之于患害也,故《頀》,頀者,救也;文王之时,民乐其兴师征伐也,故《武》,武者,伐也。四者天下同乐之,一也,其所同乐之端,不可一也。作乐之法,必反本之所乐,所乐不同事,乐安得不世异!乐都是功成之后制作的,所谓功与名偕(《乐记》),乐的名称与所建的功业相称。舜时,人民喜欢虞舜继承尧帝的功业,舜乐就叫《韶》。韶就是,继承之意。夏禹时,人民喜欢三位圣人先后相继,禹乐就叫《夏》,夏就是伟大。商汤时,人民期盼商汤救民于苦难之中,商乐就叫《頀》,頀就是救护。周文王时,人民期盼文王兴兵征讨暴君,周乐就叫《武》,武就是征伐。在符合人民意愿这点上,四个朝代是一致的,其乐也都尽美
皇侃、董仲舒皆谓合当时的民心为尽美,那“尽善”与否就不能以伦理的标准来评判。因为各个朝代人心的趋向不同,实现的手段必也有顺有逆。舜时,尧之德为民心所向,舜继绍尧之德而代,是顺取。而纣王暴虐无道,民心向背,非诛之而不能告慰民心,只能以暴力逆取。故《武》乐未尽善,非武王之德有缺,而是时运变恶、人心凋敝。惩恶,是为了扬善,让人心复归于本始。故武王灭商后,偃武息戈,施行礼乐教化,是为返性也。朱子集注: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也。舜绍尧致治,武王伐纣救民,其功一也,故其乐皆尽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逊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征诛而得天下也,故其实有不同者。舜之德,是顺应人的天性。而武王之德,是拯救衰亡的人性。一个是顺,一个返。顺者,是人性之天然流露,无为而成之,故尽善也。返者,是人为的矫正,有为而成之。既曰返,即未达于至善,未达于至善,即未尽善也。
孔子所谓的,非事理之善恶,而是指人性之厚薄。《乐记》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人的天性,是指没有情欲躁动时的平静状态。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人的心智感受外物产生了好恶的情欲,情欲无法节制,又不断地受外物诱惑,就不能回到初生时平静的本性,天性就泯灭了,人也就渐渐地被物化。先古之民,天性混沌敦厚,历史愈往后,人的理智渐趋发达,天性也日益浇薄。那种不思而得、不虑而知、不勉而中的尽善,实在已很难达到。未尽善是我们现代人,或者说从孔子时代起,就一直是人类的现实处境。故《礼记·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们一直在止于至善的道上修行。曾子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是修行者克己复礼的警觉状态。孔子七十从心所欲不愈矩,已进入复性至善的自由之境。
音乐、艺术都发自于人的内心。人心至善,则艺术尽美尽善。人心向善,其心愿为美,而境界未达,则艺术尽美而未尽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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