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诗集《丘陵书》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1-02-07 19:30阅读:
序
沈天鸿
徐后先素以散文诗名世,但也一直写诗。这本《丘陵书》就是他新近编定的诗集。
为何以丘陵为诗集名?如果选择山,为什么舍弃高山、峻岭而独钟丘陵?通读诗集,我似乎明白了,是因为“身上流着丘陵的血”(《枫树》),“闪电的骨头葬在红丘陵上/
河流昼夜不息”(《青桑地》)。简单地说,就是生与死,或者说生死歌哭,都在丘陵上,甚至在丘陵的内部。丘陵,这个也许只是徐后先基于潜意识中的感情因素(例如他在丘陵地区出生、成长),或者在加上仍然是潜意识的思想性质的指认而被徐后先确定的词,是阅读、理解后先这部诗集中的诗歌的关键词——许多看上去不是直接写丘陵的诗,写的是在丘陵生活的人与物的存在与在的状态,隐含着的同样是诗人对丘陵的理解或者感悟。
丘陵,世界的一个代名词。
是的,从本质上看,人类与万物生存于其间的世界,不是高山、峻岭,也不是平原,而是连绵起伏,也怀抱冲畈这样微小平原的丘陵。它有岩石:“黝黑的岩层/
仿佛埋藏着什么宝藏”(《候鸟》);它有河流:“妈妈,我看见了大河/
波澜壮阔/未来站在悬崖上/
唯有跳下去”(《溪流》),“我身体里的河流/
淹没了蓝天下的荒芜”(《芦苇》)
;当然,它更有筑巢于其中的鸟群:“鸟雀从树林飞出飞进/
嘴里刁着树枝,身上发光'
(《仰望鸟巢》),有独特和不独特的各种树,例如棠梨树:“一生的路多么漫长/
褐色的星辰一路指引/
走到天边,棠梨还是棠梨/丘陵上清香苦寒的树”(《棠梨树》)……诗人让我们看到,在连绵丘陵生活的人们,与这些溪河岩石这些鸟雀、树木等等互为彼此,命运互相纠缠、映照——
黑鸟贴着火焰飞
一年年没有变成凤凰
还在飞
—— 《盛夏》
这是永远要贴着火焰飞的命运,永远不能变成凤凰但仍然还在飞宿命般坚韧的意志。
其中也有人类生存下去必不可少的温暖——尽管“一切最后都回到原点/
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仍然是“暮色在灯火里层层加深/
门前土墩年年送来白色葫芦花”(《河之洲》)。
丘陵的温暖与荒凉,构成了丘陵,或者说,构成了徐后先以诗复制并建构的丘陵。这让我想到了弗罗斯特诗中呈现的那个温暖但在最深处透着凄凉甚至是寒凉的美国的乡村及其原野。这种巧合,或许是因为对人与万物的本质的感受的相似,因为明晓因为人世难得的温暖而倍感荒凉的漠大于无所不在,因为倍感荒凉而明白温暖之必要之不可或缺?在我看来一个是这样的,因为《丘陵书》中所有的诗,都聚集于这种温暖与荒凉相互对立又相互依赖并且不断循环的核心,都是它的不同的形式与内容。——揭示了这一点以后,我觉得不需要列举例诗来进行论证了,因为已经显而易见。
值得论说的,一是徐后先以人类实际是居住、生活于总是贫瘠的丘陵,在命定的不可克服的荒凉中创造人所需要的“温暖”(粮食、草木、灯火、亲情等等),依靠自己所创造的温暖生存、繁衍,展示出在“蓝色星球急速旋转/
头顶隐秘的气漩令人更加苦痛/ 丘陵上有八个方向/
溪流为何痴迷地跑下山冈”(《枫叶红》)的境遇不可困惑中,人类所拥有的坚韧与不屈。另一是徐后先展现上述这些所用的方法:以常态出之,但呈现的却是非常态,而这个非常态奇妙地仍然保持常态的表象。换句话说,就是:非常态是保持常态的表象下面的内在现实。
我们知道,自现代主义文学尤其是诗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不屈很快在中国文学包括诗歌中成为主流后,现代主义文学运用非常态的、超越客观现实的多种艺术假定性技巧,使对象象征化亦即使对象非常态化,早已成为现代主义文学包括诗歌的面貌。但《丘陵书》显示给我们的面貌却基本是现实主义的。现实主义是按照世界与生活本来的面貌来表现。也正因为这样,现实主义有被称为“复制”,也就是没有以非常态出之,而是以常态出之——以常态来“真实地”表现常态。所以,徐后先的这些诗,细腻地具有生活的真实面目与气味。套用通俗的说法,就是具有生活气息或者烟火气。这自然是一个优点:亲切,朴素,与大众没有距离感。但是,这些表面没有被改变原有形态的现实,实际上已被诗人的主观意识改造过了,具有了客观常态时没有的本质,因而是非常态的。这个本质是什么?就是贫瘠与荒凉笼罩中的些微但总是会有的“灯火”(温暖),就是人类并不能消灭贫瘠与荒凉,但人类能够创造并且维持自己的“灯火”。对于本质的这样的判断,当然只是个人的,而不是普遍的。不是普遍的,就不是常态性质的,而只能是非常态性质的。众所周知,本质总是隐蔽的,总是某现象(表象)的本质,所以,徐后先的这些诗中的非常态仍然保持着常态的表象。
常态的表象拥有了非常态的本质,又仍然以看上去是常态的表象呈现,这正是现代象征的建构过程。后先成功地完成了这个过程,因此也就完成了象征的建构——使诗中所有的形象成为象征性质的意象。这样性质的象征性意象之中蕴含的上述本质,在哲学性质上当然不属于古典哲学,而是属于现代哲学的(这儿不可能细说古典哲学与现代哲学的区别,只简单并且通俗地提示一句:如果可以说古典哲学是静,那么现代哲学就是动/变化)。现代主义诗歌是建立在现代哲学上的。由此,徐后先深藏不露地使他这些看上去是现实主义的诗在实质上是现代主义的。不过在后先这里现代主义的性质并不强烈,因为也因此有中国诗歌古老传统的延续或者说存在。——有点儿符合赵朴初所说的“尊传统以启新风,先器识而后文艺”了。
《丘陵上的梯子》、《月季花》、《晨光》、《扁豆花开》、《蚂蚁》、《《黎明》、《星空》、《盛夏》、《源头》》等等,都可以作为我前述的例证。
读这些诗,应该不难感到,丰满的血肉之中,都有骨头在支撑着,例如——
喉咙里哽住的话又咽回去
他突然明白,晨光里的路通向黑暗
——《晨光》
此刻,无数的星辰
照耀着
这不是一个人的旅途
也不是一个人的黑暗
黑松林里葬着祖先的白骨
许多双眼睛望着我
—— 《黎明》
如果上面我论述的我对徐后先的诗的解析是对的,那么,至少可以说正是上述所有这些,使得《丘陵书》中的诗拥有了清水入溪随物赋形,有时成河流、成瀑布的自然之姿;诗意也因此如明月清风,不劳寻觅。当然,有时也因此不免有疏影杂乱,过清无鱼之憾。这个遗憾我冒昧猜测,应该与后先是以散文诗名世有关:以散文诗名世,自然是散文诗写作惯性居于强势,当这个强势在写诗诗也习惯性地表现出来,写出的诗就难有诗所需要的强度与浓度了。虽然散文诗也可以具有诗的强度与浓度,但这样的散文诗毕竟是很少的。
感谢徐后先成功建构出丘陵这个属于他个人的象征性主意象,揭示了人与万物其实都生存于“丘陵”这个隐蔽的真相,让我们得知:
春蚕啃噬着青光一年年
大海枯了又发芽
闪电的骨头葬在红丘陵上
河流昼夜不息
——《青桑地》
谨以此为后先《丘陵书》序,并祝贺《丘陵书》的出版。
2020.6.21于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