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心理:秦观《鹊桥仙》的别样解读
2014-05-24 08:48阅读: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鹊桥仙》是最为后人传唱的秦观(1049——1100)词作之一。据《群英草堂诗余·后集》卷上《群英词话》卷上,该词题目作《七夕》。著名词学大师夏承焘先生曾经指出:“在许多写七夕的词里,推这首为最好的一首。”(夏承焘《秦观的<</FONT>踏莎行仙>和<</FONT>鹊桥仙>》,《文汇报》1962年
8月18日。)后来,顾之京女士继承其说,撰出《一首最好的“七夕”词——论秦观的<</FONT>鹊桥仙>》(《河北大学学报》1982年第4期。)二人所论,洵是。至于其主题,清人黄苏“慕君”说稍显另类,他在《蓼园词选》里评该词是:“少游以坐党被谪,思君臣际会之难,因托双星以写意;而慕君之念,惋恻缠绵,令人意远矣。”而绝大多数的评论者都持爱情说,如《类编草堂诗余》卷一即是说:“《七夕歌》以双星会少别多为恨,少游此词谓是两情若是长久,不在朝朝暮暮,所谓化腐朽为神奇,宁不醒人心目?”徐培均先生校注《淮海居士长短句》之《前言》,则称它“歌颂了坚贞的爱情,揭示了一个正确的爱情观:爱情要经得起长久分离的考验,只要彼此真诚相爱,即使终年天各一方,也比朝夕相伴的庸情俗趣可贵得多”(徐培均校注《淮海居士长短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4页》)。这些论断更多的是注入了世人对理想爱情境界的美好愿望,固有合理之处,因为读者的阅读体验毕竟是一种再创造。但是细读文本,则不难发现情况要复杂许多,它至少反映了男女情爱方面的性别差异。
该词在章法上颇为讲究,上下两片呈轴中心对称结构:上篇五句的行文次第是:织女(前三句,叙事)——牵牛(后两句,内心告白),下片则为牵牛(前三句,叙事)——织女(后两句,内心告白)。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结构具有强烈的戏剧化效果。
先说上片。在历代描写牛女相会的神话传说中,大多是说织女主动渡河前去会牛郎,如梁吴均《续齐谐记》载桂阳成武丁有仙道曾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吾向已被召。”弟问:“何事渡河?”答曰:“暂诣牵牛。”《鹊桥仙》于此,也不例外,开篇的头三句,既是对织女前去相会过程的概述性描写,又点明牛女相会的背景。第一句“纤云弄巧”之“纤”,是形容云彩的轻柔多姿和变幻无穷,“巧”则揭示了织女善织的特长。这一句,还表明织女为了一次特别的约会,特意营造出轻快飘渺的氛围。第二句中的“飞星”,实指天空中不断消逝的流星,它们象接力棒似的传递着织女对牛郎的绵绵相思之苦(“恨”)。也正因为这种长年累月、欲罢不能的相思之苦,才致使她在可以公开和牛郎相会的时候——七夕,仍然采取“暗度”的方式,这不正是女性特有的爱情羞涩心理的表现么?当然,从字面上看,“迢迢”状写的是牛女空间距离的遥远,实际上也暗喻了两人分别的时间之久。接下来,按常理本应详写牛女相会的细节或场景,但作者没有这样做,而是直接去写牛郎约会中的感受。上篇的这最后两句,以往研究者多归之于议论,但我们更倾向于是牛郎的内心直白,即牛郎一见织女时所说的心理感受。另外,注家常说“金风玉露”典出晚唐诗人李商隐《辛未七夕》之“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描写了牛女相会时的节气风光,把珍贵相会映衬于金风玉露、冰清玉洁的背景之下,显示出这对爱侣心灵的高尚纯洁(参阅《唐宋词鉴赏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第837页)。不过,“金风玉露一相逢”,尚有更隐晦的意思,那便是男女性爱之事。如果把这一句换成“金风一逢玉露”,解释起来就会更方便些。
对此问题的回答,我们不必旁征博引各种房中术的文献,单就秦少游较为熟悉的禅宗语录就有相关记载。比如词中的“金风”,实与禅语之“金风”含义相同,悉指男根。此典最早出于宋人释守坚集《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卷一,有僧问云门宗创始人文偃(864—949):“树凋叶落时如何?”文偃答曰:“体露金风。”(《大正藏》卷四七,第550页下)此后,“体露金风”便成为禅家常究的公案与话头之一,如宋代默照禅提倡者释正觉(1091——1157)《宏智禅师广录》卷四即载:“上堂,举僧问云门‘树凋叶落时如何?’,门云‘体露金风。’”(《大正藏》卷四八,第48页下)明代临济宗高僧释通容(1593——1661)《费隐禅师语录》卷七则云:“陶方伯夫人请上堂,僧问‘树凋叶落‘(即不问体露金风)事如何?师云:’觌面看。’”(《嘉兴大藏经》第26册,第143页中。)由于面对的是女性,自然不便说“体露金风”,以免尴尬。
至于“玉露”,则指女根,此亦见于禅宗语录。如临济宗高僧楚圆(986——1039)所编《汾阳无德禅师语录》卷一载有有僧问其师释善昭(947——1024):“如何是真中来?”师云:“旱地莲花朵朵开。”“开后如何?|”师云:“金蕊银丝承玉露,高僧不坐凤凰台。”(《大正藏》卷四七,第605页,中一下。)显而易见,这里的“玉露”、“凤凰台”(即“莲台”),皆是女性生殖意象,是正中来——空的象征。更值得注意的是北宋初法眼宗高僧释道原撰《景德传灯录》卷一六之“洪州建昌凤栖山同安和尚”条:“问:‘如何是同安转身处?’师曰:‘旷劫不曾沉玉露,目前岂滞大阳机。’”(《大正藏》卷五一,第333页中。)于是,“玉露”和“阳机”对举,分指女根、男根。同安和尚的意思是说自己将证入菩提,不再和父母和合而有轮回、转生。
“便胜却人间无数”一句,似从唐代赵璜(一作李郢)《七夕诗》“乌雀桥头双扇开,年年一度过河来。莫嫌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的诗意化出,但若与前一句合观,则知“一……便……”句式的运用,含义更加丰富,一方面在对比中突出了牛女会的珍贵,另一方面更彰显了牛郎织女相会中的淋漓快意。
次说下片。毫无疑问,这是写牛女分别时的场景。其中,前面两句,我们可以视作是牛郎对此次相会的即时性回忆。在本文结构上,他们与上片头两句形成一一照应关系:“柔情似水。”在即景设喻的同时,也揭示了牛郎对织女依依不舍的原因:“佳期如梦。”是说牛郎对欢会时光之短的慨叹,它似与“飞星传恨”所表现出的织女之悠悠情思有了鲜明的对比。当然,这是男女性别差异所致,即牛郎更重视当下的实际感受,织女则有对将来(下一次)重逢的期盼,因为她是不断地派遣飞星传情。“忍顾鹊桥归路”,应是牛郎眼中织女与其告别的形象再现,“忍顾”是反问语气,意即“不忍顾”。全句的意思在说:当那条鹊鸟专为织女搭成的来路(按,《岁时广记》卷二六《乌鹊桥》引《风土记》云:“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变成归路时,织女连回头一看都不忍心。此诗,牛郎耳畔响起的是织女临别前的温情告白:“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最后两句,历来受到称誉,如明人李攀龙《草堂诗余隽》卷三云:“相逢胜人间,会心之语;两情不在朝暮,破格之谈。”清人黄钧宰《金壶浪墨》(同治十二年刻本)卷七则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理足辞圆”。所谓“破格”,意即超拔于常识之外,因为在一般人的心目中,美好的爱情生活是双方能时时刻刻长相厮守,女性尤甚。秦观《灼灼》诗便说:“妾身愿为梁上燕,朝朝暮暮长相见。”而“理足辞圆”,则是道德评价(尚伦理)和审美评价(重言辞圆润之美)的高度统一。对此,今人周啸天先生即从语源学的角度指出:“‘朝朝暮暮’语出宋玉《高唐赋》。……和‘行云行雨’一样,都是性爱的暗语。所以末二句骨子里也就是说最亲密的关系就是真心相爱,而不是性关系。这当然是一种高明的见解,正因为这样,后代青年男男女,才从这两句词中受到鼓舞,化为力量。”(周啸天著《宋元明清词曲鉴赏》,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00——101页)我们认为,这种分析是符合文本语境的。另外,在后世受该词影响的作品中,也有类似的写法,比如名人易震吉《秋佳轩诗余》卷五《鹊桥仙·七夕》下片云:“曙光将散,幽欢未已,玉露金风楚楚。巫阳那得鹊成桥,更说甚朝云暮雨。”其中,“玉露金风”、“朝云暮雨”,都是性爱用语,但其感情基调,自然比不上秦观这一首。
说到爱情的性别差异,一般的情况是男重性、女重情。秦观该词中牛郎织女的表现,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这一特点。但作者把织女的告白作为结语,这表明:他也更重视、赞赏爱情之精神作用,而非仅仅停留在性欲的层面。
我们之所以说秦观该词的结构带有戏剧化的效果,除了文本本身的性别特色外,其实后世剧作借用它时,有的还做了角色的分工,如明代沈泰编《盛明杂剧二集》卷一四所收叶宪祖《丹桂钿合》第一折中,先是【旦】唱上片全部歌辞,接着是【净】唱下片的前三句,最后是【旦合】唱收尾的两句。另外,有的虽然未做角色区分,却改动了部分语词,如清人洪昇《长生殿传奇》卷上《密誓》云:“【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信,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肠似水,佳期如梦,遥指鹊桥前路。两情如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吾乃织女是也。”(其间,加粗之字,即是改动之处)可见此曲是用来介绍戏剧人物织女的出场。
另外,秦观该词问世后不久就产生了广泛的影响,龚明之《中吴纪闻》卷四“黄姑织女”条说:
昆山县县东三十六里,地名黄姑。古老相传云:尝有织女牵牛星降于此地,织女以金篦划河,河水涌
溢,牵牛因不得渡。今庙之西,有水名百沸河。乡人异之,为之立祠。……祠中旧列二像,建炎兵火时,士大夫多避地东冈,有范姓者经从祠下,题于壁间云:“商飙初至月埋轮,乌鹊桥边绰约身。闻道佳期唯一夕,因何朝暮对斯人?”乡人遂去牵牛像,今独织女存焉。
这里所说的昆山,与秦观的家乡高邮同属于江苏,空间距离并不远。而且,从这则材料可以看出,至迟在两宋之际,昆山地区的牛女信仰就相当流行了。尤可注意的是:范姓作者题诗的末两句,显然承秦观的《鹊桥仙》词而来,但题诗造成的是使织女独守庙门,成了永远的守候者。
最后要说的是,秦观该词对牛女尤其是对织女形象的塑造,完全超越了唐人。中唐诗人卢仝《月蚀》说“痴牛与呆女,不肯勤农桑。徒劳含淫思,旦夕遥相望”,
此把牛女看作是淫夫淫妇。《太平广记》卷六八“郭翰”条所引《灵怪集》中,则载有织女离开牛郎与郭翰偷情于人间的故事,她的感受竟然是:“天上那比人间。”按我们的理解,秦观借牛郎之口所说的“便胜却人间无数”,似含有对郭翰故事拨乱反正的深层用意,是在对比中进行历史反思。易言之,秦观对唐人较为开放的性观念,当有所批判。这或许是宋人以理制欲社会思潮的反映吧。
总之,秦观对男女爱情心理的性别差异,是有清醒的观察、认识和思考,而他最后对世俗爱情的精神超越,应是这首词深受后世喜爱的根本成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