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冰糖葫芦
2022-07-07 13:35阅读:
幸福的冰糖葫芦
力 歌
寒冷的冬夜,在城市一隅的建筑工地旁,孤零零地停留着一辆卖糖葫芦的三轮车。车旁站立的人,为了抵御寒冷,衣着棉毛制品全副武装,仿佛是堆在那里的包裹。
在这里出现这样一个经营糖葫芦的小车,令人惊奇。这条路面很少有人,路过的人匆匆来往,无人问津。偶尔有人走过来,面生惊疑,不禁问道,这里也没什么人啊,你可以到前面商业区去卖呀。
唔,我是在等人。
顾客看到他并没有说下去的兴趣,很是失望,将同情收起,吃着糖葫芦悻悻地离去。
原来这里也曾是闹市区,有许多老式建筑,住着大型国有企业的职工,他站的区域是各种门市的商业街,尤其到晚灯亮起时分,便人潮涌动,百业兴旺。
他一直在这里卖糖葫芦,那时他刚刚下岗,没有其他出路,便跟人家学做糖葫芦,推着车到这里,妻子怕他不好意思,陪他一同过来。
当初还不是倒骑驴的三轮车,而是在自行车后座架上捆绑着一根用稻草和麦秸扎起的糖葫芦展示木棍,上面扎满山楂糖葫芦。那时还只有一个品种。山楂蘸上糖稀,冷却后通体晶莹,贴面形成一层薄片,红得鲜艳,光可鉴人。
他在妻子的鼓励下,才吆喝起冰糖葫芦,他含蓄呜咽的声音,不能引起路人的注意,妻子有些发急,便尖锐嘹亮地吆喝一声“冰糖葫芦”。这一声划破夜空,撕裂了冰封严寒,人们不禁侧目而视。
离得最近的一对男女,转身正好面对着糖葫芦支架,女人发出一声惊呼,咦哎!
女人不同凡响的惊呼声,让陪伴她的男人产生了共鸣,配合拍手鼓掌说,这是天意哎。
女人应该有些年岁,但不凡的气质,掩藏了年龄的袭扰,仍显得风姿绰约,男人很瘦,卡在鼻梁上的高度眼镜,看得出是位年过花甲的知识分子。他们每人都戴着一条毛线织成的红色围脖,两人手牵着手,牵出两人的和谐甜蜜。
女人嗔怪,结婚那天,你带我出来买的就是山楂糖葫芦。多少年了,你都忘记了吧?
哪能忘啊。男人憧憬道,那天晚上,在单位办完婚礼后,咱们一起出来,买了两串糖葫芦,你一串我一串,吃着好甜啊。
那哪都是甜的啊,还有酸呀,你咋不说。女的笑着怨怼。
过去的日子多有艰辛,有酸有甜。现在好了,我们都退了,好好享受生活吧。
女人娇柔地说,今天就是结婚纪念日,你买给我吃。
好好,你放心,今后每个结婚纪念日我都买给你。男人开心地说。
两人上前买了两串山楂糖葫芦,各拿一串,咀嚼着甜蜜,心满意足地走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妻子羡慕地说,看人家那么大岁数了,还那么浪漫,多幸福啊。
从那以后,那对夫妇三天两头地过来兴冲冲地买上两串糖葫芦,他们每次都会跟着他们开心。进入春季,天一暖和,糖稀无法成晶体,他们便经营其他的小吃买卖,入冬再重新卖糖葫芦,他们便会遇到这对夫妇,他们在经过糖葫芦摊位时,总会停留下来,买上两串糖葫芦。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近几年这对夫妇来得逐渐少了,但在他们所说的那个结婚纪念日,无论天寒地冻,还是风雪交加,他们都会一起过来,买上两串山楂糖葫芦。他们明显见老,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过来,可他们总忘不了戴着那条红色的围脖。他们的言语不多,并不多交流。这些年除去问价格,在拿到心仪的糖葫芦后,都会额外加上一句,谢谢。
他们卖糖葫芦也一直坚守着每年这一天的到来,无论家里出现什么状况,也要克服困难,至少要有一个人来到这里。他们见证那对老人年龄的增长,当然他们自己的年龄也不小了,从过去推自行车叫卖,到现在安置玻璃罩的倒骑驴三轮车。
前年这一天,那个男人是推着轮椅车过来的,女人坐在轮椅车中,最为显眼的仍是两人标志性的红围脖,女人看到男人递来的糖葫芦,非常高兴,当着他的面咬下第一颗红色的山楂,艰难地咀嚼着,吞咽显得很费力,几次哽咽,眼泪都呛出来了,可女人还是很满足、很开心。在离开摊位时,女人向着摊位两人抱着拳,颤抖着说了声,谢谢。
从那天以后,这一年的其他日子男人和女人再也没有光顾过这里。到了第二年,这个地方开始城市统筹改造,将老旧的住房进行拆迁,对此处的市场门市统一安置,有拆的和没拆的,还有部分商户在经营,动迁使得此处面目全非,一副破败的景象。
第二年他如约一般地来到这里。他已有了孙子,儿子儿媳都在外地工作,孙子需要妻子照顾,所以只有他一个人守候在原来的地点,生意再也不如以前,但他惦记那对年老的夫妇,他坚持着,就在他失望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瘦高的男人出现了。
借着灯光的照射,男人红色的毛围脖已泛旧褪色,但在他眼里还有生气。因为那个女人没过来,他本想打听女人身体状况,欲言又止。男人察觉出他的关切,拿着两串糖葫芦,对他或者是自言自语,卧床了,来不了啦。
男人说着便转身离去,拖着瘦高孱弱的背影,踉跄着脚步,消失在他追随的目光中,不知不觉间,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在脸上滑落出两条冰凉的轨迹。
今年冬天他已经转移到另一个新的经销地点,生意很不错。但两口子一直惦记着这一天,妻子早早地催促他完成各式糖葫芦的制作,说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拿出几样水果糖葫芦的新品种,让他们尝尝。其实她这么说只是为了掩饰今年不抱有希望,因为他们知道女人去年就已卧床,他们担忧那个男人会不会再来买始终如一的山楂糖葫芦。
飒飒寒风袭来,他感到了凉意,禁不住缩紧了脖子,让他联想到男人女人佩戴的红围脖,他回去后一定让妻子也为自己织上这么一条围脖。
头一年这一区域开发动迁,已经动工开始建设高层的住宅楼,入冬后停工,等待初春再重新开工,工地上耸立着一幢幢半成品的高楼。围绕着这些楼宇的周边,布置了各种的灯具照射出来的强烈的灯光,这主要是为看守工地人员监控所安装的,防止建筑材料被盗,灯光也辐射到了外部的街面。
他焦躁不安,不住看着腕上的手表,此时早已过了以往那对夫妇出现的时间。就在他准备放弃等待时,在工地的街角处,突然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瘦高身影,脖子上那一抹红色,瞬间把清寒的街面照亮。
——选自《小说选刊》2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