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路梨花处处开——《驿路梨花》文本解读
2020-02-20 15:47阅读:
驿路梨花处处开
——《驿路梨花》文本解读
卢望军
注:近日宅家清闲无事,日读孙绍振老先生文本解读理论,兼给东烨上九年级下册语文课,于文本解读一事,心头痒痒,抓几篇熟悉的初中课文练练手。兴之所至,恐非主流。
关键词:主人、梨花、驿路
《驿路梨花》是一篇老课文,也是一篇新课文。说它老,因为我读初中就学过;说它新,因为它曾在语文教材里面缺席很久,后重新入选部编版教材。
《驿路梨花》作者彭荆风,文章选自1977年11月27日《光明日报》,是一篇价值观相当主流的小说。和现代主义小说相比,写作手法可谓中规中矩。所以,小说所采用的设置悬念误会、一波三折推进故事情节的写法,对当今这些读着科幻、魔幻、修仙、穿越类型小说以及国内外优秀儿童文学作品长大的七年级孩子来说,实在是见怪不怪,了无新意。我以为,教学过程,大可不必在写作手法的讲解上花费过多时间。
语文教师,面对一篇课文,不可忽视作品产生的时代。20世纪70年代和21世纪20年代,中间整整隔着半个世纪50年。那时候所谓的新手法新技巧,如今看来,早就是陈词老调了。
这篇老课文,至今依然动人,仍然在于情感。《驿路梨花》所在的七年级下册第四单元,单元主题即是“中华美德”。
课文虽老,但情感,是常读常新的。
这篇小说以“顺序”展开故事情节,但是揭开“谁是小茅屋的主人”谜团的过程,却是逆序。这种逆序,正是小说悬念和误会得以存在的基础。谁是主人?“我”和老余以为是瑶族老人,瑶族老人以为是哈尼小姑娘们,哈尼小姑娘们说是解放军叔叔盖了小茅屋,解放军叔叔说是雷锋同志叫他们这样做的——当然,还有一个最先照料小茅屋的梨花姑娘。
这
些人,都不是小茅屋的主人,也都是主人。这些主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他们都不会长期居住于此。也就是说,他们为小茅屋所做的一切——解放军叔叔的修建、梨花和哈尼小姑娘的照料、瑶族老人的送米、“我”和老余的修葺——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别人。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做,而且心甘情愿?
这里面,有一种可贵的共情力,一种动人的同理心。
解放军在树林过夜、半夜淋了大雨浑身湿透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的狼狈,而是过路人需要一间小屋遮风挡雨;梨花和哈尼小姑娘们并不需要在小茅屋歇脚休息,却担心小茅屋无人照料年久失修;瑶族老人用了小茅屋的米、柴火,考虑的是要还给人家(我们可以推想他以后会继续送米);“我”和老余几乎没有可能第二次涉足这陡峭幽深的哀牢山,却在离开之前加厚了屋顶的茅草、挖深了房前屋后的排水沟——他们在自己遇到困境或者得到优待的时候,首先想的是别人。
己所不欲,人所不欲;己所欲,人亦所欲。推己及人,同理共情,这是中华文化和中国人民固有的心理图式。解放军叔叔说是雷锋同志教他们这样做的,那么,是谁教雷锋同志这样做的?
如果我们用课文探寻“谁是小茅屋的主人”的逆序方式,向中华文化的深处漫溯,我们会发现,是白居易教雷锋这么做的。“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衣食无忧的士大夫白居易新做了一件温暖的布棉袄,在严冬如春的舒适中,他想到是天下寒人的冻馁。这种“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的惭愧,这种“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的宏愿,即是中华文化优秀的基因——共情力和同理心。
也许,白居易是杜甫的心灵后裔吧。杜甫赖以栖身的草堂被秋风吹破、夜雨滂沱床头屋漏无干处,杜甫却发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呼喊。如果能够实现这一理想,哪怕自己的茅屋吹破、受冻而死,杜甫也甘心情愿。这种境界,已经超越了共情和同理,而至于献身和代苦的层面了。
杜甫之前,有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谆谆教诲;孟子之前,有无名士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温暖盟誓;这之前,还有稷和禹“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身体力行。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把解除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使命,这种精神,是共情,是同理,更是“利他”。民间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俗语,士大夫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行为准则,因为利他,人与人之间不再是一个孤岛,而能相互信任、相互关怀,成为一个族群、一个国家。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而心怀他人是教育的结果。是口耳相传的故事,是妇孺皆知的格言,是唇亡齿寒的实际需要,决定了雷锋、解放军叔叔、梨花和哈尼小姑娘、瑶族老人以及“我”和老余的利他行为。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得闲便是主人;林间茅屋亦无常主,利他就是主人——心中有他人,心中常驻“仁”,人皆可以为尧舜,你我都是一朵梨花。
《驿路梨花》是一篇小说,虚构是必然的。“梨花”这一环境的设置,是出于作者表达的需要而刻意选择的。
作者刻意描写梨花的地方有三处:
“白色梨花开满枝头,多么美丽的一片梨树林啊!”
“山间的夜风吹得人脸上凉凉的,梨花的白色花瓣轻轻飘落在我们身上。”
“这天夜里,我睡得十分香甜,梦中恍惚在那香气四溢的梨花林里漫步,还看见一个身穿着花衫的哈尼小姑娘在梨花丛中歌唱……”
小说环境梨花的美丽与小说人物的美好相得益彰,在写作手法上,这是环境与人物的统一,是文学创作中一种常见写法。但,为什么是梨花而不是别的什么花、比如桃花呢?梨花有什么象征意义?仅仅是作者为了从陆游诗句“驿路梨花处处开”中截取标题的一种巧合吗?
不尽然。
通过文中三处描写,梨花给我们留下两个鲜明印象:洁白,清香。尤为重要的是“洁白”这一特点。
在中国文化语境里,意象联想是有其固定性的。由洁白而无瑕而无私,这是一种相对固定的联想。因此,洁白的无瑕的梨花,就能够让读者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无瑕的、无私的心灵美好的茅屋“主人”们——以梨花象征人、象征美好情感,可谓水到渠成。
为什么不是桃花?因为桃花是红色的,由红色而艳丽而热烈。红艳的桃花,比之洁白的梨花,更多一种人间烟火气,叫人想起新嫁娘的娇媚容颜,叫人想起男女的情投意合……桃花的种种衍生意象,比如桃花运、桃花劫、还有薛涛自制的“桃花笺”,当然滥觞于《诗经》“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但是,初民之所以选择了桃花来比喻恋情象征婚嫁而不是梨花,我觉得,红色的热烈之感起了决定作用。
还可以试着这样换一下:将绝世美丽的息夫人唤作“梨花夫人”,将《长恨歌》里的名句改成“桃花一枝春带雨”,读者马上就会觉得不伦不类。“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的息夫人,自是命合桃花,白居易笔下心似金钿坚的太真仙子,悲切忠贞之情正如洁白的带雨梨花。
我们品读小说或者诗歌的经典意象,要注意意象所附着的文化意味,不可粗粗放过。
同样,“驿路”这一意象,经作者引用,在文中也获得了新的内涵。驿路,又叫驿道,古时传递政府文书等用的道路,文中是指行人所走的道路。驿路的首要功能,便是传递。略微思索,我们便能发现,在文章中间,驿路的传递功能与小茅屋里爱的传递,暗相呼应,不可分割。小茅屋的主人,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是一场爱的接力赛。“驿路梨花”这个标题,字字有来龙,字字有去脉,可谓精妙。
如果打通教材和生活,从《驿路梨花》的课文中走出来,走到现时万众关心的新冠疫情中来,我们会发现:利他,是一种真正的利己。新冠肺炎病毒肆虐,谁都没有免死金牌。无数科研专家夜以继日,无数医护人员最美逆行,无数普通百姓出钱出力,举全国之力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为什么我们大家无怨无悔?因为,我们都不仅仅是在为别人战斗,也是在为自己战斗。所谓公共空间,所谓公共秩序,所谓公共道德,每一个人,既是建设者,亦是享受者。
当社会进化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时候,遵守社会公德,便是必然选择。城市逼仄,公共空间里你我休戚相关,连呼吸都可能彼此传染,唯有大家都把自己当成主人,为这“小茅屋”送米添水、修墙挖沟,这“小茅屋”才会成为坚固的广厦,成为我们每一个人大风大雨中的依靠。
利他,就是利己;爱人,亦是自爱。而当每个人都把遵守社会公德、为他人服务当成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人间定会春满,梨花将会处处开遍。
作者简介:卢望军,湖南民族职业学院附属小学教师。从乡村到城市,从中学到小学,向远方更远处行走,从未停歇;爱阅读,爱写作,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向生活的青草更青处漫溯,始终好奇;上语文课,当班主任,和天南海北的语文同仁文来字往悲欢与共,在寻常生活里诗意栖居,沉醉不知归路。微信公众号:卢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