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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去看海(一)

2022-06-22 06:03阅读:
陪你去看海(一)

那年正青春,萧敬在老家代课时候。也是这样子的细雨朦胧,沉重的稻谷压得肩头酸痛,恰自换肩时候,斜眼一瞄的余光里,赫然见得白嫩嫩的娇小立在檐下喂猪,小碎花的围裙儿映衬得小脸儿越发的娇媚。猪儿吃食的哼哼雨点打在脖子脸上的冰麻,树梢上小鸟儿的叽喳出圈鸡鸭的呱呱,一切便在瞬间销匿,惟余你淡淡的一扬脸旋即低眉。
稻谷碾出得借助风幕扇去米糠的,若晴日,父亲便于树荫下高高举起一畚箕缓缓下泻,悠微风儿牵扯了芙糠飘落稍远,沉重的米粒儿便干净地自由落体成小丘。说好的不离不弃呢,一眨眼就各奔东西。天雨时候,老百姓自有妙招,一形似骆驼的巨大木制箱体斗状朝天,米糠混合地倒入斗里下有隔板拦阻,右手摇柄转动木制扇叶,心手合一均匀的风便于阴雨的室内陡然,左手控制隔板间隙调整,教米糠线状倾泻,一样地教米糠分离得利索。
萧敬颇为吃惊向以木讷憨厚知名乡里的父,居然还有这样子的好手艺在。小娃娃般叫着跳着,碾米师傅瘦削的身子黝黑的脸膛一口喷出衔在嘴里的烟屁股:“他妈妈来的搞得像上海下放学生样子,个风幕你们生产队没有的呀?!”
关乎生产队的记忆,萧敬还是有的。茅檐低小的东扇墙外便是一泊湖水“大阳沟”,缘何沾边了阳,没有人说起过,就连这仨字也是音译,究竟怎么个写法,似乎并不曾见过。大不大于小孩子看来已然汪洋,至于沟么便是四面八方的浅小沟壑承接村里的雨水得名。腊月里来飘雪时候,几十辆水车架起来把个诺大的大阳沟积水车干,水底的鱼虾黄鳝泥鳅老鳖悉数捞出晒谷场上一小堆一小堆地排开,扯根稻草抓阄儿。
稻草杆大乐透似乎一样的公平公正,只是摇出的球号分明且隔空,你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底,一如赛马的拍着桌子狂吼:“五号五号唉哎呀---
”。稻草杆捏在手心,便有藏满泥垢的指甲掐去一小截,原本的末位升腾为二三。你做就做了,大不了回到家里婆娘娃儿多吃上一筷头。偏偏得了便宜还卖乖四处说项,被欺瞒的时常就是父亲,母亲听在耳里当然是一顿臭骂,闹得鸡犬不宁。时隔多年后难免追忆:母亲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就悟不透别人的用心?!
紧邻大阳沟的还有生产队屋,草棚子的生产农具耕牛的栖息。每每雨季,经常睡眼朦胧地瞥见一穿蓑衣戴斗笠的黑影飘进队屋,没有任何声响地消弭。再就是晴好,队里歇工号子还不及吹响,母亲早早于河水里洗净手脚,一旦队长放下铁锨掏出洋火啪地划燃,母亲便一阵风地冲出田野回到家里。年迈的生产队长只得看着熄灭的冒着青烟的洋火:“歇工跑得像兔子,浪费老子一根洋火,有你男人一丁点也好呀。”母亲的男人就是父亲,大家都说说笑笑回家老远了,才慢悠悠上岸三两下洗脚,甚或不舍地回头再展望一下田野,才在夜幕下回转。
及至父亲回到家里,村人已经扛着凉床晒谷场上说着鬼吹灯了,一串串鬼火倏地溜出坟头,随风飘远小孩子们吼着追着拿光脚板踩踏着尖叫着。就有风儿带来母亲的怒吼:“咋就不死在河里都半夜了吃个屁去----
“好鸭蛋哟---回来晚一点----”父亲兀自呢喃,全不在意婆娘娃儿吃剩的一碗半碗将就着狼吞虎咽。幼年的萧敬甚或陡然好奇地仔细端详父亲满是泥垢的指甲,也还迟钝也还厚实,至少可以掐短生命里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雨一直下,细细地濡湿了树梢屋顶少年的心。父亲依旧呢喃:“我们生产队的那些人呀,早把风幕劈柴烧了,哪个是个长才的?”
“你们老上升村呀”碾米师傅再燃一颗烟:“都是些偷奸耍滑的,你家一门忠厚老实的还受欺!”父亲是受欺的,三爷是受欺的,幸得二爷草莽英雄,一柄板斧杀出一条血路,才不至于一大家子教人捏到手心里。
烟雨朦胧的小小村落,小小的碾米房踱着高高的师傅说着掷地有声的话,教少年萧敬肃然。“你们小伢子不晓得”父亲指了碾米房外的微雨中的土墙瓦房:“师傅还是村委的呢,那个就是他家。”
高个师傅的家,那个碎花围裙儿的小姑娘,那年的雨打在少年萧敬的脸上,映在喂猪小姑娘的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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