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门尼德:“飞箭不动”(中外哲学漫话之五)
2017-12-26 22:28阅读:
巴门尼德与爱因斯坦在追求着统一宇宙的同一目标。
图片:巴门尼德像
图片:爱因斯坦像
(一)通向真理的“女神大道”
“我乘坐的驷马高车拉着我前进,极力驰骋随我高兴。后来它把我带上天下闻名的女神大道,这条大道引导着明白的人走遍所有的村镇。”这是古希腊一首哲学诗中的一个片断,它的作者当时坚信,唯有他的哲学才是通向真理的“女神大道”,而他的对立面只不过是一群“不能分辨是非的群氓”。
这位自信的哲学家名叫巴门尼德。
巴门尼德(约公元前515~前445年)是南意大利的爱利亚人。他出身于名门贵族家庭,政治上很活跃。巴门尼德受到故乡人民的尊重,因为他们认为,正是他为该城邦制定的法律为他们带来了幸福的生活。在学术上,巴门尼德是爱利亚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曾去过雅典讲学。他写过一部诗歌体的哲学著作,但留传至今的却只有一些残篇了。
到底是什么使得巴门尼德认为自己在当时是一花独秀,独自走上了认识真理的“女神大道”呢?原来,在哲学探索中,他采用了与前人不同的思维和论证方法,也提出了与前人不同的新观点。
自从米利都学派创立希腊哲学以来,哲人们探讨世界的本原,大多将它归之于水、气、火之类的可感物质,而提不出形而上的(即超感觉的)抽象概念。其论述方法往往也要借助于形象思维。有一位名叫毕达哥拉斯的唯心主义哲学家,大约与赫拉克利特同时代,他认为万物的本原是“数”。乍一看来,这似乎已经进入了抽象思维,但实际上毕达哥拉斯所说的“数”还不像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是纯粹量的规定,而是同时兼有空间性。例如他说1是点,2是线,3是面,4是体。从立体中产生出了水、火、土、气四种因素和一切可感觉的物体。巴门尼德认为,这种不能脱离感性事物的形象思维,由于“只是以茫然的眼睛、轰鸣的耳朵或舌头为准绳”,就注定要使人误入歧途,其结果就是,人们竟然错误地认为世界是由众多的事物组成的,是处于不断变化之中的,然而实际上世界的繁多性和变化性只是一种假象。
巴门尼德认为,认识世界的正确途径是运用抽象思维。他说,“要用你的理智来解决纷争的辩论”,“要用你的心灵牢牢地注视那遥远的东西,一如近在目前”,这才是通向真理之道。运用理智进行思维,就会得出与感性认识完全不同的观点,就会懂得世界是一个整体,而繁多性只是一种假象;世界是永恒的、静止的,变化性只是一种假象。这,也正是爱利亚学派的根本观点。
巴门尼德将“存在”作为他哲学的中心概念。我们知道,“存在”本来只是世界中所有具体事物的一种共同属性,它意味着各种具体事物是自身而不是他物,显现着而没有消失,然而,在实际中并没有与之相对应的实体。但巴门尼德却将这样一个抽象概念看作是实体。他认为,“存在”就是真实的世界,而平常向我们的感官所显示的世界只是一种假象。
巴门尼德的基本哲学理论可以概括为这样一句话——“只有存在者是存在的,非存在则不存在”。这句近于同义反复的话表面看来十分枯燥无味,其实却大有文章。巴门尼德的“存在”具有实体性,它等同于“充实着的空间”,而“非存在”则意味着虚空,也就是说,世界上只有“存在”而没有虚空,更正确地说,世界只是一个“存在”。依据人们的常识,世界的繁多性是因为有虚空将不同的事物隔开,使它们各自有了自己的界限。而没有了虚空,世界就没有了繁多的具体事物,世界就成了“一”,它既无内,也无外。其内无虚空,使它不会分为不同的事物;其外无虚空,使除它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世界。这就是巴门尼德“存在”,它是一个单一的实体。它是永恒的,没有过生,也不会有死,因为没有另一个实体可以产生它,也没有另一个实体可以作为它死后变化的归宿。它是静止的,因为没有虚空可以作为它位移的场所。
人们普遍认为,巴门尼德是有感而发,其哲学观点主要是针对主张“一切皆流”的赫拉克利特的。他和赫拉克利特到底谁的观点更有道理,我们在这里暂且不去管它,但需要指出这样一个事实,即巴门尼德首先使用了一个形而上的概念(存在)来建立他的哲学本体论,并首先运用逻辑思维来进行他的哲学论证。例如他说“存在者存在,不能不存在”,这里所遵循的不正是形式逻辑中“A=A”的同一律吗?他攻击赫拉克利特“一切皆流”的观点是主张“存在者不存在,不存在者存在”,他在这里所使用的武器不正是形式逻辑中“A不是非A”的不矛盾律吗?他论证“存在”不生不灭的永恒性时说,“存在”如果有生,那么它只能或者生于另一个“存在者”,或者生于“非存在”,但这两者都不可能。这里不是同时体现着“A或者非A”的排中律和假言推理原则吗?前面所述,他从“只有存在者存在,非存在则不存在”这一不证自明的原则出发,最终推导出存在的唯一性、永恒性和静止性,这也正是一种演绎推理。
巴门尼德首先创立了西方人的形而上学,首先在哲学论证中运用了逻辑思维,这便是它对西方哲学史的贡献,也正是他引以自得的所谓“真理之道”。
(二)阿基里永远撵不上乌龟
巴门尼德认为世界在本质上是单一的和静止的、而其繁多性和运动性只是一种假象,这显然不符合人们的经验,因而招致了激烈的批评,爱利亚学派的后学们必须面对这种挑战。
巴门尼德有个学生名叫芝诺(约公元前490~前430年),他挺身而出来捍卫其师的学说。不过,芝诺不是正面阐述自己的观点,而是通过揭露对方观点中的矛盾来反证自已观点的正确。在古希腊,“辩证法”一词的最初含义,就是指的这样一种辩论方法。芝诺提出了好几个有名的论证,我们在这里介绍其中的两三个。
一个是所谓“飞箭不动”。芝诺论证说,飞箭在每一瞬间都必然占据着与自身大小相等的空间,这意味着它是静止的。而它在每一瞬间都一是占据着这样一个空间,那么无论多少个静止集合起来,也不会是运动,所以飞着的箭是不动的。
芝诺的另一个论证是“阿基里和乌龟”。他论证说,赛跑英雄阿基里永远不可能赶上出发点在自己之前的乌龟。因为为要赶上乌龟,他必须先到达乌龟的出发点,而这段时间即使再短,乌龟也还是又往前爬了一段距离。以后的情况永远如此,阿基里只能使自己距离乌龟越来越近,却永远不可能赶上它。芝诺的另外一个论证精神与此相同,他说移动位置的东西永远达不到目的地,因为一段距离可以分为无数个短距离,就如《庄子》上讲的,“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而要走完每一个这样的短距离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样,由于这些短距离、短时间是无限多的,所以加起来就变得无限长。
连希腊的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都承认,要解决芝诺提出的这些问题,人们是会大为头痛的,两千多年来有过不少这样的尝试往往都不得要领。不少人说,芝诺是要通过论证飞箭不动和阿基里追不上乌龟来证明运动是虚假的,这是一个误会。爱利亚学派确实认为“存在”是静止的,但这仅仅是对“存在”而言。至于感性世界,在爱利亚学派看来,则不仅它们的变化运动是虚假的,而且连它们本身都是虚假的。所以,芝诺绝不会直接通过论证飞箭和阿基里之类具体事物的不动性来论证“存在”的不动性。相反,如果仅就现象而言,芝诺绝不会怀疑飞箭在动,绝不会怀疑阿基里能赶上乌龟。
人们往往又说芝诺是因为不懂得运动的连续性而只强调其间断性,所以才得出了“飞箭不动”之类的荒谬结论。这种批评倒是触及到了问题的关键,但遗憾的是,它把芝诺所要批判的观点栽到芝诺头上去了。
我们不要忘记,芝诺用的是反证法。他不是在说:“因为我认为一个运动过程可以分解为许多个短距离和一瞬间,所以我认为飞箭其实是不动的,阿基里永远也赶不上乌龟。”芝诺是说:“如果要认为连续的时间和空间可以分割,那么就必然会得出飞箭不动和阿基里赶不上乌龟之类的荒谬结论。”芝诺的这些论证,旨在说明爱利亚学派的根本观点—“存在”是个不可分隔的“一”。芝诺的论证在逻辑上是无懈可击的,只要我们承认它的前提,就必须承认它的结论;反之,如果我们要使自己的结论同经验一致,即承认飞箭在动、阿基里可以赶上乌龟,那我们就必须站在爱利亚学派的立场上去,承认以空间和时间为形式的“存在”是一个不可分隔的“一”。比如,我们可以设想这宇宙如同一池碧波涟漪的清水,是一个不可分的整体,“抽刀断水水更流”,它无法分解为繁多的部分,而貌似其一个独立部分的各个水波,其实都不是独立的实体。一个水波从水池的一端波动到另一端,其实也都不是如同人们感觉的只是一个波的运动,而是体现了这一池水的整体状态发生了变化。而另一方面,这一池水又是没有位移的,又是总量守恒的,因而从另一角度说又是静止的。飞箭、阿基里、乌龟以及所有具体事物,都如同水波一样没有独立的实体,它们只是共同地显示着宇宙的整体状态。人们所注意到的任何一个具体事物的运动,都并不意味着此时只有它在运动而其他事物不动,而是意味着宇宙的整体状态发生着变化。但作为一个整体,宇宙又没有位移,而且它的总量(质量和能量)又是守恒的,因而又可以看作是静止的。
(三)从“存在”到“场论”
巴门尼德关于世界是永恒的、唯一的“存在”这一思想,在当时既不能在日常经验中得到证明,也不能由观察和实验提供科学的解释,以至于我们只能用“一池清水”打比方来说明它的含义,日常经验向我们显示的是一个分裂的世界,它是“多”,而不是“一”。直到近代以牛顿为代表的经典物理学向我们提供的世界观,仍然是同这种经验相一致的:世界是由众多各自独立的物体组成的,将它们隔离开来的是虚空。虚空同物体完全是两回事,它们之间有着分明的界限。虚空或者空间好像一只空箱子,不管有没有物质,箱子总是存在的,物质就放在这个箱子里。物体与物体之间的“万有引力”作用是超距的,不需要介质。
但是到了20世纪,一项重大的科学成就却支持了巴门尼德,它以观察和实验为依据,对世界的一体性进行了科学的论证。这项重大科学成就就是“场论”。
早在19世纪,英国科学家法拉第和麦克斯韦就证明,在荷电体的周围,都有“场”的存在,也就是所谓“电磁场”。它是荷电体之间电磁作用的介质。这时,电磁场还被视为外于荷电体的物理实体。但是,它已经打破了牛顿的“超距”作用,向经典物理学提出了挑战。此外,奥地利物理学家马赫也早在19世纪60年代就提出,物体的惯性,并不是它自身固有的属性,而是来源于它与宇宙中其他部分的相互作用。也就是说,宏观物体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种外在联系,而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相渗透。这种互相渗透将整个宇宙连为一体。可以设想,哪怕是脱离了宇宙中最为遥远的部分,我们周围的环境和我们的经验都会完全改观。
1916年,科学巨子爱因斯坦创立了广义相对论。这个理论认为,只要有有质物体的存在,也就有引力场。这种引力场已经不再被看成是外在于物质的物理实体,而是与物质同为一体,不可分隔,它就是物质与能量的分布。引力场也不是装在牛顿大空箱子式的绝对空间中,相反,它本身就是空间。除了“场”之外,宇宙中别无空间。引力场同牛顿的绝对空间相异之处,不仅在于前者布满了物质和能量而后者被设想是一无所有的虚空,而且还在于引力场是弯曲的而绝对空间被认为是平直的。这是因为引力场中物质和能量分布得不均匀,因而各处场的强度不同。引力场越强,空间弯曲得就越厉害。物体在引力场中的自然轨迹不是直线而是曲线(例如人造卫星环绕地球运动),对此既可以看成是引力场的吸引,又可以看作是空间弯曲的自然结果,就好比一个东西在球面上运动,它的最自然的轨迹就是曲线一样。据说爱因斯坦的小儿子曾问他为什么这样出名,他幽默地回答说:“一个瞎眼的小虫子在球上爬行,它不知道自己所走过的路是弯的。很幸运,你爸爸知道了。”由于广义相对论否定了平直空洞的绝对空间,而将宇宙看成是一个各处强度不同的引力场,宇宙因此就显示出了不可分隔的一体性。
物体与其环境之同为一体。在亚原子层次上较之在宏观物体层次上表现得更为明显,在量子力学中,每一种亚原子粒子都被认为同时也是一个动态的量子场。所谓粒子,其实只是这种“场”在局部地区的凝聚,是能量的聚合体。可以近似地说,在能量分布不均的“场”中,能量集中的地区就在人们的感觉中显示为物质。这种能量集中的地区,与其他地区之间其实并不存在刚性的界限。所以爱因斯坦说:“我们可以认为,物质是由场强很大的空间组成的……并非既有场又有物质,因为场才是唯一的实在。”
这样,现代科学的“场论”就向我们证明了,物与“场”之间、“场”与“场”之间都没有刚性的界限,这样世界就只是个“一”。而这也正是巴门尼德在两千多年前要竭力论证的中心观点,他由此显示了自己哲人的智慧和天才。不过,有一点需要指出,巴门尼德认为世界这个唯一的“存在者”是均匀的,“没有哪个地方比另一个地方多些”,因而完全排除了它运动变化的可能性,这不仅同人们的日常经验不相符合,而且也已经被科学证明为错误。只要我们不是将运动仅仅理解为物体在虚空中的机械位移,那么世界的整体性和运动性就一点也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