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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青绿

2024-09-05 10:34阅读:
那时正值汴梁春三月。苍山远黛,汴水蜿蜒,东京城见不到北方的腾腾狼烟。城内暖风醉人,柳曳翠烟。虹桥上游人如织,笑语连连。晴帘静院,晓幕高楼,深巷中传来卖花与斗茶声,点染着大宋如梦的繁华。
静室之中,我第一次睁开双眼。桌案一尘不染,毛笔搁在一边,彼时的我尚是一匹白绢。窗外正细雨潇潇,雨丝携着清新气息扑鼻而来,想必此时城南草木已渐深。我正恍神,忽地素色衣袖拂过我面前,少年清澈的眉目映入眼帘。由眼入心,我看到真情驰骋,思绪翻飞,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心驰神往与如痴如醉。那时的我不曾想,他的那双眼睛,我一记,就是九百多年。
他挽袖,执笔,凝神片刻,飘然落笔,风雨不惊----青绿,青绿,就此起笔。初是狼毫含墨,细细勾勒。诸峰初现,我的身形渐渐清晰。后有羊毫赭石泼墨,挥就千里山河底色,石青石绿罩染分染,四季入画群山壮阔。眼前少年素衣胜雪,挥笔驰骋。或是低眸沉思,或是神采飞扬,时而微微蹙眉,时而欣喜若狂。劲瘦手腕有力而灵活,在我面前游走自如,一起一落,一点一染,一擦一皴,勾画出我独步千载的容颜。
后来我得知,这少年名唤王希孟,十三岁入京,师从张择端。之后入画院做生徒,初未甚工。后得徽宗赏识,得其亲传,砥砺深耕,终成妙手丹青。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我们走过草长莺飞,拂堤杨柳,走过鎏金骄阳,梅雨侵阶,走过七月流火,落晖满山……政和三年,白云苍狗,世事变迁,他却不曾改变,不多抬眼。青绿,青绿,入画相依。他游龙折腰,敬谢天地 ,千里江山,只此一笔。
直到霜降碧天,露深花冷,我被他携入大殿,呈与宋徽宗。卷轴徐徐展开,画家皇帝聚精会神,细细端详。元天邈邈,江水遥遥,平远为主,咫尺千里。清荣峻茂中尽是郁郁生气,层峦叠嶂间满溢蓬勃之姿。胸中沟壑,心中天地,都被托与这广袤山河。他希望这千里江山,像我的青绿的衣衫,永不褪色。
皇帝甚是满意欢喜,对王希孟大加赞赏,便要将我收藏。他入神看我须臾,然后缓缓离去。我在桌案上回望他一眼,渐远的素色的背影,有如初见。
宋徽宗对我十分喜爱,隔天便要端详几眼。
在风雨飘摇的大宋朝,我和他的瘦金体一起,成了那乱世中高昂的绝唱。可惜,后来我便被赐与宠臣蔡京。奸佞当道,生灵涂炭,我终日心灰意冷、郁郁寡欢。
终是靖康之变,坍圮了最后的粉饰太平。愁云惨淡,孤鸿哀鸣。什么朝歌夜弦,什么千秋万代,如今只落得山河破碎,身世浮沉。我不知如今漂泊沦落的徽宗是否会念起我,念起他曾经歌舞升平的锦绣河山?
后来我再次听闻了王希孟,却得知他早已去世的消息。没想到大殿上最后一眼,是与他永远的诀别。也许确实是天妒英才,他翩翩而来造就我风华绝代,却匆匆而去空留我独守人间。
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我几经流落于江湖之间。那段日子很长,我见过皇宫九天阊阖,万里衣冠,我也见过人间白骨曝野,衰草枯杨。后来是紫禁城,小白楼。靳伯声……纷纷扰扰间,我听闻中原衰微,外族入侵;我得知封建帝制,民不聊生;之后是二十一条,丧权辱国……眼前的世界,不再是我的模样,也不再是人们期待的模样。看尽了几百年的兴衰荣辱,浮沉起落,我渐渐疲倦了,索性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间,一束暖色的柔光照在我脸上。有人手持一柄软刷,拂去我满身纤尘。后来我便发现,自己早已再次置身于紫禁城之中。身旁有游人,编导,文物工作者……
有人凝神端详,叹为观止,有人驻足观望,热泪盈眶……他们眼中真情与肃穆的流露,竟是那样熟悉。与九百年前王希孟的身影无声重合。
还记得公元2022年,独步千年,只此青绿,台上古风遐湎,弦歌不辍;台下掌声雷动,思接千载。无数人随我,走向时光深处,走遍万水千山,去看当年盛世太平,万物清明,而今华夏魏巍,海晏河清。
此时最是人间好风光,江山无垠,青绿成韵。跨越千年沟壑,有人为我用心传承,有人为我上下求索,终于等到了面前云山苍苍,江水泱泱----那是王希孟一生所求的锦绣山河。
时令须臾改,不变的是他,是他们,是一腔热爱与胸中山河。没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总有人正当少年时。
九百年了,岁月苍老了我的容颜,但在我心中,活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始终未曾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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