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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中】(文/周德东)

2010-06-09 17:42阅读:
四、兜圈子情书
  焦蕊的楼上,住着章兀。
  章兀出生在最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哪方面都很平常,只是老天给了她一副出众的身材。
  在老家的时候,她曾经在一家服装商场当迎宾小姐,后来有人劝她闯出去发展,她就离开家乡,来到了丰镇。
  她在一家模特公司当模特,老板叫黄海明。
  章兀热衷于男性化服饰。平时,她用的是男用香水,皮草味,或者烟草味。她留比男人还短的板寸。
  猫们吃惯了有鳞的鱼,突然见了长毛的鱼,立即排队走过来。
  章兀到了丰镇之后,学得很放浪,跟许多男人上过床,最后她的感情就生了茧。不过,她的内心还是一个很纯情的女人——这好像有点不统一。这世上就没有统一的人。
  她的年龄一点点混大了,但一直没有固定男友。
  在那些和她上过床的男人中,她更喜欢黄海明,他更坏一些。
  周德东说过这样一句话:即使我们能原谅一个男人风花雪月,也决不能容忍一个男人把手下的女人变成手上的女人。
  这观念早过时了。
  公司里的那些模特基本上都被黄海明玩过,或者说,那些模特基本上都玩过黄海明。
  章兀不想争风吃醋,离开了那家公司,做了自由形象设计师。
  不久,她跟一家模特公司签了约。那家公司有五个模特,不知是艺名还是真名,她们分别叫——焦金、焦木、焦水、焦火、焦土,有一种组合的味道。她们来自全国各地,可是一举手一投足都很像,而且,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步调一致。章兀甚至觉得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一种血,只是不知道那血是红的还是绿的。
  第一次见到她们,章兀就觉得她们每个人都有点面熟,她们像谁呢?仔仔细细打量一会儿,感觉就渐渐模糊了,只好放弃追想。
  不过,章兀的心里一直系着这件事。有一天吃午餐的时候,五个模特坐在她对面,低头静静地吃,她们吃得慢。章兀先吃完了,开始认真观察她们。
  她猛然想到,她们并不是像五个人,而是像一个人!
  可是,五个模特各自长得都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她渐渐察觉到,这五个人让她感到熟悉的,都是局部的器官。焦金的脸盘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脸盘,焦木的眼睛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眼睛,焦水的鼻子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鼻子,焦
火的嘴巴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嘴巴,焦土的耳朵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耳朵……
  也就是说,她有一个熟人的五官,分布在这五个模特的脸上。
  这个熟人是谁?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一次,章兀跟他们开玩笑:“你们好像亲姐妹。”
  她们好像同时被刺了一下,都抬头愣愣地看章兀,没有一个人接话茬,这种反应把章兀弄得挺尴尬。
  章兀为她们设计的形象都是纯粹男性化的。这种反性别设计在丰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方程和老六为她在宣传上做了许多事,他们的电台和杂志都报道过她)。
  一个周末的晚上,章兀正要离开家,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模特站在门外,笑笑地看着章兀。章兀想了想,她是火,她叫焦火。
  章兀说:“焦火,来来来,进来。”
  焦火没有进来,她举着一封信,笑着说:“我是邮差。”然后,她弯腰把那封信放在门槛上,又深深地看了章兀一眼,转身就走了。
  章兀定定地观察她的背影,总觉得她的动作一点不像正常人那样滑润,她身体各个部位的关节好像都缺油了。
  焦火下楼之后,章兀捡起了那封信。它不是标准信封,而是用牛皮纸糊的,上面没有收信人地址和姓名。章兀急着外出,没有打开它,就放进了口袋。
  晚上,她回家睡下后,想起那封信,立即翻出来,躺在床上看。
  她点的是台灯,光线有点暗。那信纸发黄了,而且是用铅笔写的,她要把眼睛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
  好像是一封情书。她经多见广,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这封信有点不一样:
  我爱的小坏:
  你走的时候对我说,下一个冬天你就回来,跟我一起过日子,这已经是第三个冬天了,你忘了吗?我是你的芳汀啊。
  章兀陡然一惊!
  芳汀和她青梅竹马,两个人早早结婚了。共同生活一年后,她离开老家,把他抛弃了,再没有联系过,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来到丰镇之后,章兀一直伪装成未婚女孩,这下肯定败露了。
  看了看日期,这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她把它塞进了抽屉,陷入了不安中。一只毛烘烘的蜘蛛在天棚上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第二天,章兀给焦火打电话,问她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
  焦火笑嘻嘻地说:“是求爱信吧,那是焦土让我给你的。”
  章兀又给焦土打电话,问她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焦土和章兀见面次数最少。她安静地说:“信是焦金让我转交你的,因为我跟你不是很熟,就给了焦火。”
  章兀又打电话找到焦金,没想到,她说:“那信是焦木让我给你的。因为焦土住得离你最近,我就交给了他。发生什么了?”
  章兀又给焦木打电话,焦木说:“那是焦水托我给你的。”
  焦水是最后一个,章兀终于找到了源头。
  她立即给焦水打电话。
  焦水却说:“那封信是焦火给我的。我猜肯定是哪个男人写给你的情书,我不愿意干这种牵线的事,就给了焦木。”
  事情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章兀愣了半天,又给焦火打电话。
  焦火听了之后,不再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信确实是焦土给我的!”
  放下电话,章兀翻来覆去想这封奇怪的信——它在五个人中转了一圈,那么最早是谁拿到它的呢?越想越糊涂,最后,她甚至画了一张草图,还是没有弄明白。
  写故事的我也没有弄明白。
  不信你再试试。
  生存是头等大事,忙忙碌碌过了一周,章兀淡忘了这件事。
  周末,她在家里看电视,又有人敲门。
  打开门,还是焦火,她站在门口朝章兀笑着。
  “信。”他说。
  她手中举着一封信,还是那种牛皮纸糊的信封,老黄色,好像寄自一个很老旧的年代,一个很黯淡的地方。
  她轻轻把信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章兀没有叫住她,她一直观察她的背影。她走出一段路,似乎想回头,脑袋转了一半,停住了,看了看旁边的墙壁,然后继续走了,终于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章兀拿起那封信,打开,还是不清晰的铅笔字:
  我爱的小坏:
  佛说,修五百年才能同舟,修一千年才能共枕。我总觉得,我们太急切了,只修了七百五十年就走到了一起。这使我们合不能分不能,争吵无尽无休……
  二百五十年太漫长了。我们想利用今生今世在一起的日子一点点填补它,可是我们的生命没有那么长。本来就没有那么长,你却走了,一去就不回头。
  过去,在我心中,爱情很简单——男人和男人,或女人和女人,有了矛盾,可能一生不共戴天。但是男人和女人,不管有了什么矛盾,只要互相抱在一起,所有的疙瘩都会烟消云散。这世上只有两个人。
  后来我发现,同性之间的矛盾都是现实的,具体的,完全可以调解。而异性之间的矛盾,却是两种动物的抵触,永远无法沟通。其实异性是相斥的。
  你哭过。我哭过。
  多希望拥有一份无泪的爱情啊,哪怕它是干燥的。
  我曾说,为了你,我可以改变一切。现在修改了自己,变成了你的同性,你会回来吗?
  看日期,这信是两个月前写的。
  章兀傻了,回过神来,又把信塞进了抽屉里。
  这一夜,她做了无数个噩梦。在梦里,她看见了芳汀,他陷入黑暗中的沼泽地,一点点沉下去,伸出干枯的手,画着红指甲,一下一下抓她,她惊慌地逃离,荒草却缠住了她的双脚……
  接下来,她就到外地演出了。
  一周后她回来,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又有人敲门。
  她神经过敏地抖了一下。
  还是焦火,她笑嘻嘻地站在门口,举着一封信:“信。”
  她说:“焦火,你进来,我想跟你谈谈。”
  焦火站在门口没动,说:“跟我谈什么?”然后,她晃了晃手中的信,说:“你应该跟他谈呀。”
  章兀厉声说:“芳汀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焦火惊讶地说:“什么芳汀?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邮差!”
  章兀一边观察她拿信的那只手,一边琢磨她的话。她的手很白,上面好像是木头的纹理。
  她察觉到章兀在看自己,猛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慌乱地说:“你如果讨厌这封信,那我再不送了。”然后,她转身就走掉了。
  信还是芳汀写来的。发黄的信纸,铅笔字。
  我爱的小坏:
  我知道你是不会回来了。有的路,踏上去就再不会回头。
  你是一湖水,深得无波无浪。而我是一条驶进你生命中的船,我打扰了你的平静。
  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打破了自己,无声无息地沉人你的最深处,永远不会再浮出来。
  现在,我安静地躺着,透过你,看蓝天。噢,我的死让你变得如此清澈。
  你去找一个你喜欢的人吧,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我想我的残骸在你的心中不会增加什么重量。
  以后,如果你想起我,就朝你的心湖深处看一看,我正宁静地睡着,我的身上有三个漏洞,你的水从那里穿过。我已经不知道疼……
  看日期,这信是一个月前写的。
  这应该是一封遗书,章兀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又把信塞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下雨了,天阴得黑糊糊。刚到上班的时间,章兀就给公司打电话,找焦火,没有人接听。
  她气急败坏地来到公司,看见公司的防盗门锁着。她想,不可能没有人上班啊。
  她绕到外面,从窗子朝里看,有点看不清楚,她隐隐约约看见那五个模特都在房间里。她们静静地停顿在那里,一个坐着,眼睛看着另一个;另一个好像在说话,还打着手势,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一个好像要拿水杯,她的手停在离水杯很近的地方;一个在笑,她的嘴一直咧着;一个在对着窗外发呆……
  她们是怎么了?
  章兀敲了敲窗子,她眼前暂停的画面立即开始播放。她们动起来,喝水的喝水,说话的说话,笑的笑……
  章兀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难道她们是偶人?难道有人藏在幕后,用线控制着她们?
  章兀的心狂跳着,迅速离开。她拨通老板的手机,告诉他刚才看到的情景。老板沮丧地说:不可能,她们昨天就已经集体辞职了,把公司的钥匙都交了。
  章兀一下就傻眼了。
  这天,她来到公司,从墙上撕下五个模特的招贴画,注视了一会儿,拿来一把剪刀,剪下焦金的脸,焦木的眼睛,焦水的鼻子,焦火的嘴巴,焦土的耳朵……
  看着这个组合出来的人,章兀的脑袋“轰隆”一声巨响,就像遭到了雷击:
  这个人是芳汀!
  焦蕊给了方程她的手机号码。
  那是一个很难记的号码,方程总觉得好像比别人的号码多一个数。
  两个人交往了一段时间之后,方程甩掉了花梅子,他迷恋上了这个有鬼气的女孩。
  方程不知道她的职业,不知道她的年龄,不知道她的性格,不知道她的来源,甚至不知道她的容貌。接触过两次,她总是低着头,黑黑的长发挡住她的眼睛。那黑发像夜色一样拨不开。
  黑黑的长发,白白的尖指,圆圆的酒窝,方程一想起她就是这些特征。
  这个来自雨夜的女人,让方程感到神秘而刺激。
  有一次,方程请焦蕊看电影,回来的路上,焦蕊说:“我会看手相。”
  这时候,行人稀少,月光皎洁。
  方程说:“你看过自己吗?”
  她伸出尖尖的双手,平平的,似乎没有掌纹。方程吸了口凉气。
  她并不看方程的脸,只是自恋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这样的掌纹很少见的,天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花心的女人,一个聪明的女人,一个短命的女人。”
  方程的心一动。
  在她身上,找不到专一、真诚和长久。她像一个神秘的峡谷,囚禁天下的男人,他们因她的绝色而痴迷,因她的放荡而诅咒,因她的聪明而迷茫,因她的短命而感伤……
  方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凉凉的。
  他说:“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她没有拒绝,慢慢抬起头,用白白的尖指撩开黑黑的长发,第一次与他端端正正地对视。
  他的两条腿掠过一阵寒流。
  有一个名人说:女人恋爱的时候手心是潮湿的。可是,焦蕊手心一片干燥。方程想,不是那个名人胡扯,就是他们的爱情胡扯。
  又一次,方程带焦蕊去郊游。
  两个人坐在一片草地上,焦蕊眯着眼睛遥望远天远地,一言不发。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衫和一条大裙子,那裙子花红草绿,但一点不俗气,花得不能再花,俏得不能再俏,竟让人心服口服。她的一头黑色长发瀑泻而下。
  方程说:“我想听你说点什么。”
  她垂下头去。
  他扳过她肩,说:“我想听你说点什么。”
  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慢慢地说:“很多人认为我有三颗心,你信吗?”
  方程一下想到了一个字:“蕊”。
  “我信。”
  “其实我只有一颗心,不过破碎了很多次。”
  说着,两滴泪从她的眼里流下来。
  太阳很好,火辣辣的。她偎在他的怀里,擦了擦眼泪,说:“方程,你的衣服上有太阳味。”
  他把鼻子凑近她的衣服嗅了嗅,竟然凉凉的:“我没闻到。”
  她说:“我身上没有。”
  他说:“我们都在同一颗太阳下坐着,你怎么没有?”
  她笑了笑,说:“太阳是你的,是你们的。”
  他忽然感到,她的身上肯定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上帝制造出一个太完美的东西,总是要附加一种不可救药的缺陷。
  这时,飞过来两只白蝴蝶,一高一低。
  最可悲的是蝴蝶,它们终日双双对对在花草间嬉戏,人们以为它们空灵的生命只剩下了爱情,其实,它们是一个追一个,而且永远追不上,直到死。
  最可憎的是鸳鸯,它们游波戏水,朝朝暮暮守在一起,显得恩爱又忠贞,其实它们的配偶关系最不固定,不停在更换,仅仅是保持一雄一雌而已,比人类好不了多少。
  最可敬的是天鹅,它们并非时刻形影不离,但假如有一只死去,另一只绝不会去寻觅新欢,而是在水畔日夜哀鸣,死而后已……
  蝴蝶的身子无比轻薄,那预示了一种命运的凄惶。
  鸳鸯的身子无比花哨,那披露了一种生活的轻佻。
  天鹅的身子无比圣洁,那表明了一种情感的高贵。
  焦蕊坐直了身子,说:“你喜欢蝴蝶吗?”
  方程说:“喜欢。”
  焦蕊说:“我喜欢蜘蛛。”
六、黑暗中的人
  方程和焦蕊离开之后,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大眼睛女孩,她摸索着朝前走。
  微风令人心醉。
  远处是一个美丽的农村。红砖房,金黄的柴垛,鸡鸭鹅的叫声,歪歪斜斜的炊烟。
  这个女孩就是花梅子。她的脸白白嫩嫩,涂任何脂粉,都会损害那皮肤的晶莹。她的嘴唇像草莓一样饱满而红润,那是任何一种唇膏都无法效仿的自然色。
  走着走着,花梅子一下撞到了什么上,她停下来,不安地问:“有人吗?”
  果然是个人,他说:“小姑娘,你需要帮助吗?”
  她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告诉我,路在哪儿?”
  他说:“你想去哪儿,我送你吧。”
  她说:“我回村子。我自己能走的,你告诉我路在哪儿就行了。”
  他说:“附近有池塘,很危险。没关系,我反正没事干。”
  她说:“那谢谢你了。”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朝前走。她刚刚碰到他的手时,感觉那不像一只手,而是像……那不像手的手似乎有所察觉,迅速分出了五指,有了热度。
  “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吗?”她有点警觉地问。
  “不,我是丰镇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个画家,来这里写生。你是哪里人?”
  “我也是丰镇人。真巧,我也喜欢画画。我最喜欢高更的作品。”
  “我也喜欢他。他早年当过海员和股piao经纪人,后来和一个丹麦女子结婚了,他死于一九零三年——前面就是村子了,你住在哪一家?”
  “村头第一家,门口有一棵樱桃树。”
  “噢,我看见了。”
  “那是我姑姑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东西的?”
  “三个月前。”
  ——那段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方程突然就变心了。花梅子一次次找他,他一次次躲她,后来干脆不回公寓了。她又一次次给他打电话,他把手机也关了……
  正应了周德东那句话:男人的感情是水,你越想攥紧它,它滴漏得越快。
  她只能每天晚上守在收音机前,听他讲故事,一边听一边哭。
  她哭了一个星期,这天晚上,她的眼前突然一黑,就没有任何光亮了。家人急坏了,带着她去了北京,还是没治好。最后她在杂志社辞了职,一个人来到了乡下……
  那个黑暗中的人听她讲完,叹了一口气,问:“后来呢?”
  “无非是一笔感情债,他借了,我还了,我们的故事讲完了。”说到这里,花梅子擦了擦泪,暗暗恨自己没出息,对一个陌生人哭什么呀?
  “你多大?我该叫你哥哥还是什么?”
  “我比你大六岁。”
  “你知道我多大吗?”
  “你二十二岁。”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花梅子有点惊讶,方程也比她大六岁。
  那个人停下来,松开了她的手,说:“前面就到了,你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谢谢……”
  说完,花梅子摸索着走进村子去。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直在背后看着她。
  此后,花梅子经常去那片草地,经常遇见那个画家。春天刚刚绿起来。
  听他的声音,花梅子总感觉他是一个老年人,但是她不敢说。
  每次他送花梅子回家,都会在离村子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自己走回去……花梅子曾想让姑姑看一看这个黑暗中的人,证实一下他的年龄和长相,但是他从不进村。
  一次,花梅子对他说:“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要是能看到你就好了。”
  那个人静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定能的。”
  花梅子认为这是一句安慰的话,苦笑了一下,并没在意。没想到,他接着说:“这个村子四周有一种草,叫哭草。它之所以叫哭草,是因为它自己能生出露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一个偏方:每天早上五点半,太阳刚刚露头,用哭草的泪擦盲人的眼睛,擦七七四十九天,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复明。千万不能间断,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花梅子觉得这个偏方已经与医术无关,而透着巫术的味道。
  “你想不想试试?”那个人在黑暗中问她。
  “想。”花梅子说。
  “我帮你采哭草,擦眼睛。”
  花梅子的心涌上一股暖流。她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她的光明使者。
  从此,花梅子天天早上五点半来到草地上,接受那个人的治疗。
  她一天天变得快乐起来,好像光明真的一天天向她走近了——尽管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终于快到七七四十九天了。
  这天早上,他为她擦完眼睛后,突然问:“你想不想到更远的地方去玩?”
  她不假思索地说:“想。”
  “走,我领你去。”
  他就拉着她,朝更远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他突然一反常态,没说一句话,拉着她一直朝前走。花梅子感到他的手又不像手了。
  渐渐的,花梅子听不见村里孩子们的叫喊声了,四周很寂静,风更大起来。她有点害怕了:“我们去哪里呀?”
  他仍然不说话,只是把她抓得更紧了。
  走着走着,花梅子突然失重,掉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疼得她差点昏过去。那好像是个陷阱,又阴又冷。他是跟她一起掉下来的。
  “这是哪儿?”她惊惶地问。
  “是坟墓。”
  花梅子打了个冷战,颤颤地问:“你是谁?”
  他哈哈大笑起来:“其实,我也是一个瞎子。”
  焦蕊出去旅游了,她喜欢独来独往。
  花梅子不知去哪里了,不再纠缠方程。晚上,方程打算去酒吧转转,运气好的话,就钓回一个女孩来。
  走在街上,他想,要是迎面出现一个孤单的女孩多好,最好像焦蕊一样,也长着两个酒窝……
  哎,他正想着,迎面果然走过来一个女孩,而且长着酒窝!
  方程激动不已,又想,如果她朝自己笑一下多好……
  走近之后,那女孩果然朝他笑了一下,含情脉脉的。
  方程是一个矜持的男人,他不想主动勾引哪个女孩。他想,如果她主动走过来说,我们一起喝酒去吧?那多好!
  哎,那女孩果然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天气真好,我们一起喝酒去吧!”(瞧,和我们的方程先生预想的只多了一句!)
  方程有一点点慌乱,不过他马上说:“当然可以。拐过街角有一家酒吧,我们去那里吧。”
  女孩说:“好啊。”
  酒吧里很暗,音乐惺忪,迷离,性感。
  方程想,假如这个时候,她主动依偎到自己的怀里来……那就美满啦!
  哎,他刚想到这里,那女孩就轻轻斜过身子,把头偎在了他的胸前。他的心猛跳起来——不是紧张,是冲动。
  他摸她的手,她摸他的手,幸福死了。
  不过,方程也想到了,这个女孩可能只是想喝酒了,随便找个男人请客,占点小便宜。假如埋单的时候,她主动付钱……那就说明她对他真是一见钟情了。
  哎,果然,埋单时,那个女孩诚心诚意把他的钱挡住,她付了钱。
  方程知道:今天自己撞上桃花运了!
  他意犹未尽,又想,假如她说:到我家去吧,我一个人住……那就美梦成真啦。
  哎,果然,她情意绵绵地说:“到我家去吧……”(瞧,比方程预想的只少一句!)
  方程不太信任地问:“萍水相逢,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假如她说,是你的眼睛打动了我,你的眼睛很忧伤……那么就可以断定她是真正爱上自己了!而且可以推断出,她决不是一个浅薄的女孩,她能通过一个陌生人的眼睛看穿他的灵魂。
  哎哎,果然,她说:“是你的眼睛打动了我,你的眼睛很快乐……”(瞧瞧,和方程先生预想的只差一个词!)
  出了酒吧,方程想,假如这时正巧开来一辆雪白的出租车,那多好。
  哎,果然,就开来了一辆雪白的出租车。两个人坐上去,来到了女孩的住所。
  她住在四楼。
  房间里有点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墙角有一把断了弦的吉他,落满了灰。墙上有一副画,是高更的作品,他画的是自己,他十分诡秘地盯着方程。房顶挂着一只毛烘烘的蜘蛛,它有很多眼珠,都隐藏在毛毛里,也怪异地盯着方程。
  房间里还有一股男人臭袜子的味道,这让方程有点扫兴,又一想,遇到这等好事还挑什么呢?
  她似乎察觉了什么,用空气清新剂喷了喷,然后说:“你等着,我去买啤酒,我们接着喝。”然后,她嫣然一笑出了门。
  方程陡然想起,他没有随身携带安全套(那薄薄的透明的小东西,是女人贞洁的最后一层保护了)。又一想,也许她会准备的……
  门响了,她回来了。
  方程想,假如她买的是“海洋”啤酒就好了。
  哎,她果然买的是“海洋”啤酒!方程的心情别提多舒畅了。
  他和她举杯共饮,很快就醉了。那女孩却脸不变色心不跳。
  方程想,该开始了吧?
  哎哎,果然就开始了——那女孩依偎在他的怀里,一只手把他的腰带抽出来,扔到地上,开始抚摸他那雄赳赳气昂昂的东西……
  他想,假如这时候她说——你的身体真棒……那就最合他的心意了。
  哎哎哎,那女孩果然说:“你的身体真棒……”
  瞧瞧瞧,一字不差!——只是声音和方程预想的不太一样——他听见的是一个粗粗的男人的声音。
  方程撒腿就跑!
  他冲出门,顺楼梯奔下楼。那楼梯又黑又脏,就像那粗粗的声音。
  他想,自己的裤子该掉了……
  哎哎哎,刚想到这里,他的裤子果然就掉了!他弯腰拎起来,接着跑。
  他冲出楼,想,那个不男不女的人一定在窗子里看他。
  他抬头,哎哎哎,那个人果然在窗子里看他,脸色苍白,看不出喜庆还是悲伤。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方程睡着睡着突然醒了。
  窗外打雷闪电,下雨了。
  他慢慢坐起来,朝门口走去。他心里想,这是半夜,又下着雨,我不能走出去。但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双腿。
  走到门口,他还木木地照了照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很白,嘴很红,顿时心像被挖空了一样。
  推开门,他直挺挺地走了出去。
  这是梦游吗?梦游的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在梦游。事实上,他的大脑很可能是装在了另一具躯体里,那个躯体不受他的大脑支配,那个躯体不可抗拒。
  黑暗的大街上没有人,雨花遍地。他很快被淋透了。
  他一直走一直走,终于来到一座黑糊糊的楼房前。他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家,我不能走进去。
  可是,那两条腿还是把他送进了楼门。他慢慢地朝楼上走,感到这个地方很熟悉。他心里想呼救,但是他表情木然。
  他走上四楼,停在一扇门前,轻轻一推,门开了。
  天上亮起一道闪电,他看见: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像蜘蛛一样挂在半空中,舌头吐出来,红红的。脖子上勒着一条腰带,那正是他的腰带。
  ……早上,方程想起昨夜的梦,不由头皮发麻。他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衣服,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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