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怀使我们的生命优雅并精彩
2018-06-19 18:07阅读:
情怀使我们的生命优雅并精彩
安徽大学 王云飞
牛高山先生大作《母亲的田野》付梓之际,发来诗作样稿,嘱我作序,深以为荣幸!也非常高兴,一来老同学的才情经过多年的酝酿终于结成了丰硕的成果,二来阅读中那个从我们生命中已经渐行渐远的故乡再次折返;三来明快的节奏让我感受到青春的活力和“悠然见南山”的闲暇。每一篇都是真情流露,或乡土气息如春风拂面,或迷茫、愤懑、欢乐溢于言表,或尽显人生境界之洒脱。诗作中有乡土中培育起来的深情、悲悯和挚爱。这些文字中显示的是老同学生活的阅历,是智慧的凝练,是思考的结晶,更是包含浓浓的乡情和对生命的珍视。每一篇作品都在细微处撩动情感,拨动心弦,不经意间便让人浸入过去、沉忆往昔。在急剧转型的中国社会,每个人都有潜抑在内心深处的故乡情结,有抒发所思所感的需要,也有对此有魂牵梦绕的依恋。乡土故地离别久了,越发疏离与生分;激情沉寂久了,越发显示出凋零之势。直到高山的作品再次激活了我曾经追逐着理想的情怀,也将我带到了中学时代。
一
高山是我的高中同学。早在中学时就显得思想活跃,才华横溢。当我们对文学还处于崇拜、欣赏和朦胧的认知阶段时,作为高中生的高山同学,就开始发表小说了。现在的资讯如此发达,孩子思维如此活跃,然而又有多少高中生具有在期刊上发表文字的意识?更不要说,真正做到在期刊上发表小说的能力了。高山属于我们那个时代同辈人的骄傲,属于我们同学们的骄傲。是的,高山同学值得为自己骄傲!那个时代,他对世界的理解能力远远走在同辈人的前面。
依然清晰记得,三十多年前,确切地说是1982年的一天,上课之前,高山同学接到一封邮件,打开邮件发现是一本刚刚发表的小说样刊。小说写的是爷爷和孙子之间的关系。我依然记得,小说反映的是孙子和爷爷之间的浓浓的情感。小说的角色往往出于虚构,私以为小说情感多为无病呻吟。即便如
此,当时我依然为高山的想象力所折服。而今,当阅读高山诗作,不禁感慨万千,原来当年高山的作品不是那种为了煽情而任意想象,而是对爷孙之间真情流露的展现。他的诗歌的精神内涵是其一以贯之精神的延续,是发乎于情感,来源于生活,形成于笔端的生活阅历。人类不得不面临一些生离死别,有的人身在其中,见怪不怪,而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在情感遗失的过程中,不停思索,不停地追问,这种追问伴随着血和泪在呼喊,呼喊逝去的亲人,逝去的故乡,逝去了的永远无法归属的情感。有的人在呼喊之余,最终将其转化成了感天动地的文字。人类社会因为这种记录而显示出文明延续过程中的脉脉温情。我们只要存在一天,那么一代代人都会纠结于来自于人性的情感。诗歌是心灵的歌声,诗篇的记录是人类心灵歌唱的历程,具有永恒的意义。
可以说,高山同学抒发情感的过程,也是情感释放的过程,同时也在完成人类一次次对永恒问题思考的过程。高山的语言简捷而质朴,表达准确而形象。他的才情不是后天努力可以习得的,这是一种天赋。世界是丰富多彩的,每个人类个体的禀赋不同,也都有不同视角中的聪明,有的人具有天然的音乐天赋,有的天然具备绘画的才能,有的天生具有语言天赋。正如我常常所言,没有诸如此类天赋的人,如果在这些领域恰好与具有天赋人形成了竞争,那将是一场悲剧。在人生的道路上,有人很早便自我觉醒,自我启蒙中找到方向;而有些人需要别人的开蒙,在棍棒下,或者谆谆教诲中才能产生对生命方向的理解。而天赋使一个人在人生的起步阶段就显现出逼人的态势和优雅的特性。高山的天赋使得无论在学习和工作中都能做到自我启蒙。
我觉得,一个人具有天赋才能,在所在的天赋领域内才能是挡不住的,天赋也是不可超越的。生活中,我们赞叹那些活跃在我们周围的能工巧匠。高山同学在所从事的领域内,依然是一个儒雅的书生。令人感慨的是,高山同学既是巧夺天工建筑领域的能工巧匠,更是言辞上的能工巧匠。
二
高山的诗作,分为五个部分,以春夏秋冬四季作为作品的架构,结构非常清晰。以写“秋”开始,分别写“冬”、“春”、“夏”,再到“行吟”。我想当然地认为,“秋”是收获的季节,作者之所以越过了“春华”阶段,预示着其更注重“秋实”。“秋实”也即最后的成果。以“行吟”结束本著作,那么,有理由相信,人生的旅程依然在“行”且“吟”之中。
高山的作品出现频率很高的是:母亲、故乡、田野。在“秋”里,所发生的一切都附着作者的情感:秋日里弥漫在故乡的桂花香,故乡的乌桕树,与乡贤之间的对话,乃至秋夜中的蒙蒙细雨。所有这些都有作者对故乡的深深的眷恋和依恋。作者与故乡的告别只是暂时的,永远也不会走远,因为他的心属于故乡;也不可能走远,今生飞得再高,牵扯的依然有“慈母手中线”。慈母是故乡的慈母,故乡亦为慈母的故乡。正如诗作的标题所昭示的“我若死了乡愁还在”,这是作者因对慈母和故乡的难以摆脱的思念而做出的心灵的承诺!
如果说“秋”是作者对故乡满满的思念,那么“冬”表现的是一种情怀。其中有对大自然的爱,从梅花到雪景,从雪夜到雪花;从代表自然力度的山峦,到体现生命精神的麻雀。只有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才会用心灵与自然界进行对话。在诗作《登淮北相山》和《淮北显通寺雪景》中无不表现了作者在职业工作的闲暇时,忘不了融入到自然当中的情怀,这就是那种被称作为“星空”和“远方”的人生境界。作者在寻找,寻找生命的真谛;作者也在寄托,寄托对自然的爱恋。如果说故乡给予作者以生命,那么淮北大地成就了作者的梦想。所有这些体现的是作者不愿意虚度光阴。在作者这里,他总希望每一个人类所拥有的细微的情感都能够体验一把,都能够在诗的言语中找到归宿。
如果说在“秋”中作者的笔调有所凝重的话,在“冬”中则显得较为舒缓,踌躇满志。在“春”中显得非常之明快,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人生何处不春风。作者写“春风”、“春花”、“春雨”以及“春夜”,沉浸在“春”的气息当中;穿越在古今与现代当中,如《穿越唐诗宋词下扬州》,作者用身体穿越,也是用思想在穿越,我也感觉到思想的气势,不由得想到庄子的《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到成就与彼的第二故乡淮北之间穿越,不同的地点,抒发的是人类的同一种情感。总归是充满着生机,充满着活力,充满着希望。
在以季节为诗作架构线索的最后写的是“夏”。在“夏”中,作者在《破圩后的照片》中为《母亲的田野》划上了句号。不知道是否作者的有意安排,在“夏”的时刻,故乡消失了。作者自己也转身离去,留下的是《离乡的背影》,从此故乡成为永远的绝唱。也在这一时刻,故乡已经化作一个萦绕在脑海中的符号。今生如果再想看到故乡,只能搜寻记忆,发挥想象力了。从此也只能在梦里与故乡相逢。透过作者的“夏”,我却想到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中的春:“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曲终人散,苍凉尽显。
“夏”中,作者失去了故乡。故乡之于作者,已经成了“天上人间”,难再相逢!而今正是:春风余几日,两鬓各成丝。生命老去犹可淡然处之,不道此时却是:泪眼烟云望不见,只闻莺歌似故乡。然而故乡也不再有莺歌,原以为飞得再高,故乡稳若磐石,落下来总有可以依托的大地,然而,故乡却先我们而走失了,不觉悲从中来。
三
在以城市化为标志的现代化进程中,作者和我们这一代人,永远失去了那个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实实在在的故乡。我们可以安然地走进去,依偎于其中,无忧无虑。我们所有依偎和拥抱的是我们的灵魂。可是,再也不能踏进去那块朝思暮想的土地——在我们为了理想,出走家园之后。永远出走了,从此只能在游荡路上且歌且吟,且吟且停。
当读了作者“为故乡设计一座牌楼”,不禁让人仰天长啸。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家乡都遭遇到现代化,而现代化的进程中让很多人的家乡烟消云散。现代化用推枯拉朽的态势摧毁的却不是“枯”与“朽”,而是我们文明的精华,是文化所依托的根基——延续了几千年的村落。那些出游的人啊,当他们回到了故乡只能发出哀鸣:“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家乡再也不需要牌楼了。我们所有对家乡的依恋,对家乡的记忆,将只能在我们的想象中再现。家乡无论以何种形式再现在我们脑海中,都已经转化为一种如同来自于天国世界绝响的美感。在这种美感中,思念的境界在升华,直至我们生命归去。
高山同学在《行吟》中的情感是丰富的。这种丰富反映了时代的特征。是用诗来记录情感,也是用诗来记录大变革时代心灵的历史。我常说,如果精神愉悦,心情舒畅,那么社会就是良性的状态;如果你有了沉重感,那么这是社会给你带来的沉重。诗歌是一个人心灵的历史,也是一部社会心灵史。我们也必将成为了历史部分,作者在诗篇“我不想千古”表达了对生命的终极理解,也就是活在当下!在有生之年,活出一个必将会永存于历史之中的“千古”。
高山同学的“行吟”是自我心灵的集中展示:谈故乡,一路回望,几度离别;谈生命,一腔热血,几多忧伤;谈民工,情真意切,几许爱恋。流淌在文字之间的都是款款深情,而所有这些又都折射出中国社会转型带来的心灵不稳定感。“行吟”部分涉及很多的主题,这些主题中显示的是一种躁动。我常常说,我们这一代经历的太多,然而最令我们不安的是失去了故乡而使得自己灵魂没有了安放之地的状态。我们像是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心里空荡荡的。作者仰天长啸,悲伤地表达“回不去了”,这是泣血的呼喊。作者在寻梦,在故乡老街的街头的沉思是“爱的回忆”。作者讴歌“家乡的名片”,感慨“合肥高楼的灯光”。所有这些都是作者心的搏动与家乡变迁的节奏同步,正是:花落几度泪几回,牵挂几多痴几回。我想起王安石的《别鄞女》:“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扁舟来决汝,死生从此各西东。”不觉让人潸然泪下。
作者的“行吟”就是用诗来唱出生命百年的意义,于是有了“良心在路上”。唱出人生百年的生命价值,于是有了“只在呼吸的时候想你”;也唱出了生命的哲学,夜深人静的时候作者在思考,在追问:“谁的抉择让我痛苦”?
我曾经劝高山同学将大作命名为《行吟》,因为全部诗作的字里行间就是一个离别家乡的游子,用丰富的情感和质朴的灵魂在歌唱。歌唱自然之美,歌唱人性之美,歌唱生活之美。歌唱那些贯穿于人类心灵发展历史的人性光辉。高山以其轻快的脚步踏着他用生命进行吟唱的节奏,走进事业的职场,走向生命的辉煌,也最终走进那些阅读者的内心世界。然而高山内心深处最重的部分是母亲,是田野,也正是因此而衍生出来了诸多荡气回肠的乡愁。因而大作最终命名为《母亲的田野》。
故乡的喧嚣已经沉寂,少年的豪情壮志和风花雪月之情渐已淡去,然而心灵的喧嚣依然在灵魂深处回荡。表面宁静的背后是更为厚重与深沉的情感,时不时都会喷发出来,这些是诗人的血和泪凝结的情感。无论是其中的哀伤,还是其中的欢乐,都是生命在泣血中的行吟。
四
《礼记·乐记》:“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就是说,写诗的人首先要有志向,要有理想,还要有情怀,诗就是将这些表现出来。诗既已写出来,需要通过吟诵将其表达出来,这就歌,也就是朗诵。在朗诵中,用肢体语言烘托情感,那就是舞。就是说,一首诗歌中既要有“志”,又要可“咏”,且节奏还要适合“舞”。所以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写诗的,并不是每一个人写的诗都能引起共鸣的。正如所有诗人的作品一样,高山同学的灵感一现中,诠释的是人类共同的情感和共同的追求。
之所以诗歌可以欣赏,就是建立在人性基础之上,人的心灵是相通的。诗歌之所以可以共鸣,是因为生活经历是相似的,文化是相似的;诗歌之所以可以品味,是因为它是精致的语言艺术,是语言的美。总是在那些细微处,撩动了我的情感。这些情感,因为生活目标的转移,有的已经沉寂了,已不为我们感性所察觉。与高山同学一个时代的同龄人,在阅读大作的过程中自会有一种来自于内心中的本能的感动。老同学为我们那个时代进行了情感的梳理,也将我们的同龄人想要表达却又难以表达的情感展示出来。
诗歌所带来的意境是将于无声处的情感唤醒,在唤醒那一刻,常常令我们泪流满面。诗歌令我感动,无论真正的诗歌评论家在理论的高度如何评价诗的魅力,对我来时,诗歌只是用来让我感动的,让我的情感在诗歌中得以释放,或失落,或丰富,或悲愤,或感动。低吟诗歌的过程是情感体验的过程,是释放心灵压抑的过程。低吟就是歌唱,是心灵在歌唱,只要心灵在歌唱,那么心灵便是自由的。心灵自由是对生命局限的超越,我们可以因此而蔑视一切束缚人自由的肉身,乃至嘲弄那些试图奴役人们灵魂的制度。
在没有用言语表达的地方,遇到了诸如高山同学诗篇所表达了的情怀,我会随诗而歌,随歌而舞。别人的诗歌,既是他人的境界,也是我舞蹈节奏的旋律。那些似乎不再具有功利价值的情感,早已掩藏在内心一个找不到的地方,在朗读的瞬间,诗歌便将其发掘出来。突然之间,我再次觉得自己情感原来如此丰富。辛弃疾的词所言“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作愁”。只是年轻的时候,出于浪漫主义情怀,曾阅读一些诗作,为了“强作愁”,也胡乱涂抹一些自认为是诗歌的东西。其实,写诗需要境界,什么样的阅历便有什么样的境界。当境界达到了某一水平,有的犹如“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对阅尽人间沧桑之后的一种放弃。放弃或因生活压力而趣味转向,或因身体的老去而激情不再。有了激情,永远也不会自怨自艾,黯然神伤。我们看到,总有一些人,他们坚持初衷,虽然也是“而今识尽愁滋味”,说起来却欲罢不能。高山同学就是阅尽人生事,却滔滔不绝地叙说,就是那个说起来欲罢不能的思想者。
诗歌是一个世界。在诗歌的意境里,你越是理解越是有美妙与惊奇。诗歌不是写实的表达,它是在看似无法表达之处用语言的精致来描述,所做的努力就是要告诉阅读者:“我说的,你懂的!……”阅读者是在诗歌创作者的提醒之下,在联想中体味了真情,也真正做到了“我懂的境界”,在其中也找到自己的真情,真情也随之流露出来。这一刻,诗歌陶冶我们的情操,塑造我们的人格。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说法“那种情感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是的,人类有的情感就是无法表达,就是只能“可意会不可言传”。诗歌就是将那个“意会”传出去。理解这个“意会”就是一种默契,也就完成了彼此心灵的对话,心灵的交流,心灵的沟通。
在生命的征程中,无论什么经历,无论什么遭遇,我们且歌且行,即使一路悲歌,然而一路歌唱。在生活的压力之下,有的人在放荡中发泄,在物质的消费中找到归宿,物质追求和放荡生活进一步使得人们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加深了人们对人性丑陋的认识,也让人们对人性更加悲观。高山同学的作品不仅仅是诗歌,而是在眼花缭乱尘世喧嚣中的沉淀,让人们在物质主义追求的躁动中冷静下来: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过着!那些有相同情怀的人,阅读的过程便是人性抚慰的过程,也是心灵净化的过程。感谢并祝福在漫漫的人生征程中与我心灵厮守的老同学。老同学的人生是丰富而又充实的,因为情怀使我们的人生更加优雅、从容并精彩!
2018年6月15日于安徽大学
(王云飞,华中师范大学法学硕士,武汉大学历史学博士,文化学者,社会学家。现为安徽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省内多家媒体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