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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岗八景

2015-01-18 11:36阅读:


我童年的故乡,那时还保留着传统的风貌,明清老街、小河石桥、小河长堤、小河吊楼、壕沟砦子、白鹤塔、祠堂寺庙、老戏楼等陡岗八景都比较完好。陡岗那时的风貌,像田园一样朴拙,又像园林一样精巧,我对它的回顾,既有朝霞的童贞,又有落日的依恋。

陡岗埠地理和方位,形如龙蛇,蜿蜒起伏,南面湖泊,北面丘陵,东边小河达澴水、汉江、长江,西边大路四通八达,与中国古代风水四象房居选址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即
“左活右通、前聚后靠”的讲究十分吻合,耐人寻味,真可谓:财源茂盛达三江,生意兴隆通四海。

陡岗的风貌很朴拙。有多少名门闺秀,浓妆艳抹,光彩照人,唯有你陡岗,小家碧玉,独自清丽。陡岗的石桥,没有苏杭的拱桥那么的柔秀娇美,却刚实厚重;陡岗的寺庙,没有太和殿那么的富丽堂皇,却素雅庄重;陡岗的民居,也没有粉墙黛瓦的高大徽居那么的俏丽风光,却有青墙黛瓦的素美端庄。那种青,不是青砖的本色,不是涂层剥脱后的斑驳杂色,而是青色的膏灰涂层。那种膏灰,许是石青粉或蓼蓝叶泡水,与石膏或石灰调制而成,粉抹在墙上,干燥后特别坚硬,颜色也特别漂亮,像瓷器窑变那么奇妙,好像经过砂石打磨,表面平实光洁,浑润而清沏,与周围景物十分协调。那种青,像石青和靛青,比靛青要亮,像天蓝,比天蓝要深沉。那种青,共水天一色,显得格外的宁静、空灵、幽韵。步履在这样的老街,抬头望见水天一色的青墙,心清气爽,神怡志旷,物我两忘,弯曲的小街不觉得幽深,逼仄的小巷不觉攸长。

我童年时的陡岗老街,依势建在山梁子上,弯曲起伏,曲径通幽,神秘新鲜,较平直的街道,更富变化,活泼多姿,引人入胜。那老街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不见去路,好似“山穷水覆疑无路”,而走近前去,却峰回路转,豁然开朗,恰如“柳暗花明又一村”,那种奇妙,难以忘怀。

陡岗老街有四个出口,地势都比较高,由高到低依次为西街、南街、北街、里街,习惯称西头、南头、北头、里头。其次线字街、河街、正街。荒货场最低,形如宝葫芦。宝葫芦的颈项部份更低,雨天积水成槽,恰似一线束带。宝葫芦肚子下半部是猪集场,是猪马牛羊和禽类水产集市,上半部和宝葫芦的头部是名副其实的荒货场。

荒货场顾名思义,相当于欧美的跳蚤市场,像上海、汉口的永安市场和天津的劝业场;荒货场有明清旧家俱、文房四宝、字画、金银铜器、珠宝项链狗圈等,又像北京的琉璃厂;荒货场是我儿时的乐园,像北京的天桥庙会和上海的城隍庙。荒货场在线子街和正街后面,左边在南街的北端,右边在正街的南边,这个宝葫芦状的低洼地,东边是可舶船的河岸,客货集散繁忙,应灵“紫气东来”,实在是个风水宝地。春天,荒货场的菜挑子,有许多瓜秧和树苗卖,什么八楞瓜、香瓜、黄瓜,当然也有小孩子不大关心的葫芦、南瓜、丝瓜等什么的,还有梨树、桃树、李子、枣子等果树苗,也很惹人喜爱。记得梨树苗的枝干有芝麻样的斑,桃树苗有柳树样的叶,这些瓜秧和树苗,给儿时带来过甜美的梦想。

荒货场又是游乐场。南来北往的杂耍艺人,沿街打锣吆喝,把人们聚集到这里来看把戏。小时候最爱看的是猴把戏,猴子骑羊舞关刀,很是有趣。荒货场河街口有西洋镜,西洋镜的抽屉密密麻麻,像中药铺标注着甲乙丙丁符号的药柜,西洋镜花花绿绿很耀眼,令人眩晕;有做糖人的摊子,我那时特别喜欢糖捏的小老鼠,一对小耳朵,像黄豆芽的豆瓣,还有卷着圆圈的小尾巴,活灵活现,就像在摆动。不过更喜欢看的是吹“夜壶”,橘黄、橘红的,像橘子、像灯笼,实在可爱;有雀儿形的的瓷叫儿,汉口称“叫具”,有竹叫儿,毛笔那么粗,嵌一片竹叶,就可以吹出“哱哱”的声响;各色各样的风转儿,纸做的、篾做的、羽毛做的,有的迎风就转,有的一边吹响一边转,响声像青蛙呱呱叫;五彩的绒丝鸟,毛绒绒、亮闪闪,非常漂亮,还有比麻雀还小的小喜鹊,白肚皮、黑翅膀、黑尾巴,像在跳动,张着嘴,像喳喳叫出声。即使是补锅补碗做杆秤和卖老牌钢针的,对小孩儿来说也都蛮好玩儿。

紫气东来荒货场;青云直上彩虹天-------荒货场聚集东西南北的人气、财气、运气,给这座小镇带来过辉煌不再的繁华,真是说不完道不尽。

南头桥头南街口,“陡岗镇”牌坊像南天门一样高高耸立,指示这座小镇坐北朝南,左边是蜿蜒的小河,右边有通畅的大路,前面有池塘和湖泊,给夏日的南洋风带来清凉,徐家祠堂有栖凤的梧桐,小镇后面有山丘,背靠唐山、李山、郭山等群峦叠翠的山峦。出街口有北头庙和财神庙作屏障,冬天长风不入,体现了古代风水四象“左活右通,前聚后靠”的传统理念,也符合当代崇尚自然的科学道理。老街的走向,酷似个人字,从里头街到线字街、南街、西街为一撇,从正街到河街、北街、戏楼为一捺。我梦见天上的街市,好像这个人字,不知是踩着人字的雁行,还是我的故乡陡岗?

陡岗的风貌很精巧。老街与蜿蜒的小河环抱,小河流水、长天碧空、清水塘,是留白,散布的土地庙是印章,桥上“嘎嘎”碾过的独轮车和匆匆跟老牛身后“哞哞”叫的小牛犊,桥下来来去去的行船和衔泥筑窝的燕子,北吊楼濒水,南吊楼依坡,鱼翔浅底、鹰击长空......所有这些,疏密相间、虚实互补、动静结合、气韵生动,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天然的中国传统书画。

老街的街面也有讲究,横断面略呈“”弧状的拱形,街心不会积水;为便利车马通行,街面都铺垫着坚实的砖石。河街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儿时夏天赤脚踏在上面,格外的凉爽;西街镶的是金黄和金红的鹅卵石;里头街过马家巷到正街那一段特别陡,许是为了防滑,镶嵌的是如故宫和中山陵那样的青色立砖,不过要小而薄得多;正街、北街、线字街和南街也有那样的铺砖。街面屋檐下台阶前的明沟,鹅卵石和碎砖碎瓦水滴石穿,被长年的雨水打磨得溜圆,变成田黄紫翠玉黛般色彩各异大小不一的“鸟蛋”,非常好玩儿。大年三十,各家门前都铺满黄沙,每条街道,从头至尾,一眼望去,遍地黄金,蔚为壮观。

老街的房屋很有特点,多前店后居,临街铺面多为木质,门楣和窗棂多有精致的戏文传说和花卉木雕,极具传统的文化气息。有的在二楼朝街一面还有干栏回廊的望楼,干栏有精致木雕的悬樑悬柱,十分漂亮。陡岗民居多具有江南民居的特点,四合天井几进院,但房屋多不高大,二层楼的不多,通常是一层带搁楼。靠河边的房屋还有一排濒水吊楼,带有天堂之称的苏杭味道。而河滩的陡岸,还有一片依坡吊楼,却是一派西南和陕南山地风情。陡岗民居还兼具北方普通民居简朴的特点,屋面上的装饰也没有徽居那么精致和繁复,只是稍加修饰,而恰到好处。如正脊两端隆起的脊翘,就正脊整体看像龙抬头,象征既可喷水,又可吞火,而就脊翘局部看却又像喜鹊-----顶端青黛,底部粉白,既像昂起的头,又像翘起的尾,数片布瓦、几刀泥灰,喜鹊的神态便活灵活现,可谓典型的中国造型艺术,如同绘画写意,讲求尽量地简略,而效果又出奇地神似,堪称绝妙。

陡岗的风貌像园林。小河、石桥、长堤、南北吊楼,独立地看自然也美,但只是园林一角。中国古典园林美,妙在顾盼、映照、借景。只有将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景观,在长堤上看石桥、吊楼,在吊楼上看石桥、长堤,在石桥上看吊楼、长堤,那种动静、虚实、刚柔、曲直、高低、聚散、主次等审美讲究才能体现出来,才能真正感受陡岗风情的神韵。

小河是陡岗的龙脉,给陡岗埠这个昔日的河埠码头带来过小汉口之誉的殊荣,是陡岗文化的母亲河,造就了值得称道的风情景观。

小河石桥,即南头桥北头桥。俗称北头桥,本名“永济桥”,1999年清明节,见桥中央南侧条石上有此刻文。2007年刻文已被水泥覆盖。长居于此的人们熟视无睹,许多人还不知道永济桥这个名字。南头桥有文物纪念碑,碑文:鳳陽橋,原名南頭橋,始建於清代中葉。此橋乃通商古道,東西岸柳掩映,南北石橋對峙,人來車往,百鳥朝陽,屬古鎮八景之最。昌盛之年,为振興經濟,繁榮文化,承上級關懷,於一九九二年底破土擴建,改條石结構爲鋼筋水泥結構,面目全新,舉鎮稱快。竣工之日,特撰碑文,以示紀念。陡崗鎮人民政府一九九三年五月

碑文称,此桥属古镇八景之最,我以为,须总观二桥之间小河、长堤、吊楼、河埠码头、荒货场等全景,这一段最能集中体现陡岗古镇风貌,南头桥是最佳观景台,故此誉也当不为过。

碑文称凤阳桥,但桥面被水泥覆盖,不知条石上原镌刻的是什么桥。根据北头桥本名推想,南头桥除凤阳桥外,应当有与永济桥名字意义相关联的名字,很可能是永安桥或广济桥。“济”在此处的大致意思是发达和众多。“永济”和“广济”,时对空,十分圆满,而“永安”和“永济”,则互为因果。北头桥西岸,坡度较平缓;南头桥西岸,坡度很陡峭,有之字形盘山道,往南绕一二百米折回上坡进陡岗埠南街。二桥一北一南,鸾凤相盼,且顺弯曲河道,呈八字开。陡岗民俗,八为生辰八字,象征流年好运。桥上桥下,牧童子牛,渔人小舟,短笛长风,吹奏婉婉的渔歌,吹皱弯弯的水波。

小河长堤给童年的我,带来过许多奇妙的联想,我觉得白蛇传的神话好像就发生在这里,那桥便是断桥,那堤便是苏堤;蜿蜒的长堤,又像莾莾的长城,孟姜女送寒衣,便是沿着这连绵的长堤北去的。我到北京八达岭,看到莽莽的长城,就想起家乡蜿蜒的长堤;看到北京的九龙壁,也令我想起,儿时常站在陡岗高高的河岸上,对河堤呼喊:我回来了-----回来了-----来了----连绵的回声,如空谷回音,别有趣味。现在河堤没有了,过去那陡峭的河岸与河堤形成的峡谷效应也许不存在,而再没有那样绵緾的回音。

河堤是欣赏吊楼最好的所在,徜徉在二桥之间,南头桥西岸陡峭,地势较高,吊楼挺拔伟岸,几分冷峭,何似昭君关山在望,是出塞还是归来?河街较南街低得多,吊楼濒水,像风姿绰约的高跷女子,几分江南水街亭台楼榭的味道。整体望去,吊楼群像一条舞动的巨龙,高高耸立的南吊楼是龙头,凹进去的线字街和北吊楼是蜿蜒的龙身龙尾,南北吊楼密集的立柱,则是龙灯的把手,人声鼎沸的荒货场,满是欢闹的人群。陡岗的小河长堤,令我想起汉口的张公堤,也许不再起当初修筑时那么重大的防洪作用,但武汉市仍加以保护,一来为防止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二来可作为武汉市中心城区北大门的一道风景。这样的眼光,真值得赞扬。吊楼彩灯红胜火,长堤翠柳绿如蓝。陡岗的小河长堤与小河吊楼相映衬,是一大特色,是小河吊楼整体景观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没有了它,吊楼景观的欣赏价值也大打折扣,实在可惜。

吊楼的窗户,多是古色古香的木制花格撑窗,既可挡雨,又通风遮阳,很像电视连续剧《水浒传》中潘金莲水泼西门庆那样的撑窗。推开花格的撑窗,打开的是一幅画,一座浓缩的园林:对岸新禾嫩绿,像緜绵的苏堤。两边的红麻石桥,虽不是江南的拱桥,却是成双成对,南北相望,几分许仙白娘子千年等一回的味道。桥下轻舟渔歌,像有心的红娘,助有情人相约。

推开花格的撑窗,仿佛看到天上的街市:一条翡翠玉带,两座玛瑙石桥。玉带上波光粼粼,繁星点点,那是银河;石桥上有牛郎织女,那是鹊桥。桥头有个土地庙,供奉的是月老。据说牵手的情侣,沿南北吊楼和河堤,绕两座桥走一圈,会情牵一生,永不分离。

那时的陡岗吊楼,“养在深闺人未识”,原汁原味原生态,不像现在的旅游热点,吊楼肆意加层,危岸高耸,纷乱、繁杂、怪异。或天晴,阳光灿烂,小河吊楼容光焕发,格外地俏丽;或天涩,小雨烟波,小河吊楼如诉如泣,别样地凄美。小河吊楼,无论何时,都风情万种,一频一笑,魂牵梦绕。

陡岗的风貌像田园。与陡岗埠隔河相望的菜园子,并不是个菜园,而是对一大片堤埦围成的油沙地的特称,特别适宜蔬菜生长,是陡岗埠以及周边地区的蔬菜供应地。每天清晨,各种适令蔬菜都通过两座红麻石桥,源源不断到陡岗埠老街摆摊,主要集中在荒货场、猪集场、河街、正街、线字街、南街,有时还转弯到北街和西街口,赶集的人络绎不绝,常常挤都挤不过去,称为卖菜的压断街。菜园子河堤两边有许多树林,也是我童年的乐土。特别是南头桥东岸的桥头南边河滩,比较宽阔和平缓,有许多桑枣树,孩子们想像着孙悟空大闹天宫,那里就是蟠桃园,儿时的我们常常爬到低矮的桑树上贪吃桑枣,嘴上脸上被染成墨猴儿。菜园子还有油柿树、皂角(壳)树,枣子树等等。孩子们在河西岸的陡坡上挖黄泥,和上黄沙、头发丝或稻草,做盒子炮、小八英,摘油柿涂抹,干燥后光亮又不开裂。

陡岗的砦子,在我的记忆里,带有童话的色彩。童年对物态的认知,往往忽略大小,关注的是神态,感觉有灵性,会动,会出声。印象最深的是西头砦子,像头黄牛伏在葱翠中,风吹草动、虫鸣鸟叫,都会惊动它;路茎裸露出它的背,孩子们经常到上面玩耍。西头砦子不大,长约一二百米,高约四米,宽约六米,我到武昌的蛇山、南京的紫金山,总是想起陡岗西头的砦子,就像又回到故乡的童年。西头砦子花草繁茂,有长不大的楝树和木子树。有野苧蔴,蔴杆中心呈灯芯状,捅穿后点燃,学着大人们吸烟,呛得直咳嗽。野蔴的籽盘做磨子玩。遍地的野月季花,我们叫月月红。还有一种结籽像饭粒般的草,有果仁,肉很薄,含在嘴里,甜丝丝的,甜到心里,痒痒的,沁人肺腑、沁人心脾就是那样的感觉吧!辣蒿有穗状的花,花粒色彩缤纷,鹅黄淡绿、粉红、深红、枣红、紫玫瑰、紫罗兰、粉白,披红戴绿,含金吐玉,鲜艳夺目。剥脱花粒,一节节镶嵌成串,戴在手指上,便是非常漂亮的斑子,即戒指。还有蒲公英,小朋友们变着花样,一边吹一边喊,你十万天兵,我吹把毫毛,十万孙悟空;你天女散花,我戳蜂子窝-----胡乱一吹风乍起,撒落蜂巢满天星。

壕沟水很清亮,有许多菱角可随意采摘。1957年,从国外引进了水葫芦,当时叫肥猪草,猪很喜欢吃,能节省粮食。肥猪草繁殖极快,几十年后竟泛滥成灾,对我国不少地区水源造成严重污染,已列入尽快消灭的外来入侵物种。

从西头口一直往北的砦子壕沟,长约三四百米,到1958年只剩下西头口几十米,其他处都被取土方陆续挖平。但壕沟还基本完整。北头砦子从西向东,经陡岗学校背后,达火影塘。

陡岗的砦子壕沟和小河长堤一样,给我的童年带来过许多的快乐,也带给过许多的联想。老师讲到长江黄河,心里会想到陡岗的小河壕沟,讲到万里长城,心里会想到陡岗的砦子和小河长堤,看到毛主席诗词“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心里也会想到陡岗的砦子。陡岗的砦子,在我儿时的心灵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我真的看到长江黄河,看到万里长城,却依然如故,足见“童年的体验对人一生的影响是深远的”。(《审美训练》)十几年后,乃至数十年后,头脑里还会冒出这样的感觉:看到武昌的蛇山,会想到陡岗的砦子,看到南京的紫金山,也会想到陡岗的砦子。我感觉这个世界好像是对称的,外面的东西,都可以在童年的故乡找到它的影子。陡岗的砦子,显然没有那么雄伟,陡岗的壕沟,显然没有那么宽阔,但那是我成长的摇篮,在我童年的心目中,她是崇高的,她是宽广的,她就是长城,她就是长江黄河。她是儿时的童话,承载美好的梦,赐予无限的想象。她是故乡,是大地母亲的脉搏,牵动着我的欢乐和乡愁。

白鹤塔在北头庙后面,白鹤塔的传说不知有多少,我见到的白鹤塔徒有其名,只是一座土丘。土丘十多米高,有数道高约一米左右的台阶,略呈螺旋状逐级上升。这里曾经是个刑场,有人称之“白骨塔”,一到晚上鬼火特别多,小孩子白天都不敢到这里来玩。庙的西边有个火影塘,我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当地有种说法,胆子大,不怕鬼不信邪的人,就说他火影高,汉口叫火影子高。因为附近有刑场,夜晚有鬼火,火影高的人才敢往这里过,不知火影塘的名字是不是这个来历。许多老村老镇都有古塔、可惜这里却是“白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白鹤丘”。我们只能从老街的走向找到些许寄托:人字形的主街,是白鹤的双翅;南北对称的吊楼,是丰满亮丽的翼羽;南北两座石桥,是颀长的双脚;如果时空可以穿越,陡岗的红栀子花,便是镶嵌在它头上的红宝石。白鹤即丹顶鹤,是传说中的仙鹤,陡岗老街的走向,多么吉祥。

钟家祠堂和徐家祠堂,是1955年破除宗派时拆除的。那一年,还同时收缴了各家的冷兵器。我们家是很晚搬到西头街的,所以没有冷兵器,我到别人家玩,总是看见每家堂屋靠墙都放着长矛,我们陡岗叫矛子(音:苗子),有的还有关刀、大刀、画戟、三尖叉。那年我家隔壁的空屋,新开了一个铁匠铺,收缴的冷兵器堆积如山,其中还有许多完全掉漆的日本钢盔。小孩子们觉得很好玩,一个个戴在头上,排着队伍在街上走,口里齐声“一二三四”,我同族的大姐在门口乍一看,还以为日本鬼子又来了,吓得真哆嗦,慌忙朝里躲。铁匠铺有个叫双全的青年,钟家刺林的,就在徐家塆靠南边一点。他们都会玩把戏,会武术和杂技。双全教我变火柴,明明是一盒空火柴盒,眼前一晃,就变成满满一盒火柴。双全给我透露机关,原来火柴盒是斜底,一面空,一面预先塞满火柴。他还告诉我不少魔术,后来都忘了。他告诉我怎么打骗马,示范给我看,还讲怎么练轻功。我们那个年代的,小时候都知道打骗马,那是当地武术的起式动作,可能属流行于长江以北的长拳。

那时的祠堂,不像现在的新祠堂这么富丽堂皇,这么喧闹,而是粉院黛瓦,青墙青石青马,庄重肃穆,似乎追求一种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境界。我于1953年开始读书,每天上学都要经过财神庙和钟家祠堂,在我读二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忙假,我到学校里玩,出来后经过钟家祠堂后面的土地庙,把菩萨扔到旁边的水塘里了,正巧一阵风吹来,就感觉头开始发晕,有点想吐,回到家就病倒了。记得当时还看了看钟家祠堂背后白色的粉墙,印象很深。

徐家祠堂在西街的南边,隔着一个稻场,粉色的围院,门前青墙黛瓦,高高的门槛,青石的台阶和走道,大门两边有一对青石马,我常常爬上去骑。屋面正面的脊翘,形如展翅,轻盈活泼,两垂脊上各有五个脊兽,形状像狮子,大小像小狗儿,非常好玩儿。拆祠堂的有一天傍晚,我很想等拆下来时捡回家玩,可惜第二天早晨起晚了,那些像小狗儿的狮子都不见了。两座青石马也没了踪影。祠堂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每年盛夏,硕大的梧桐叶,像西游记里的芭蕉扇;秋风萧瑟,无边落木萧萧下,满目金黄;晚秋将尽,落叶变得焦黄,勾起童年的馋念,好像遍地麻叶。不过,最像麻叶的还是梧桐果耳朵状的果盘,梧桐果三三两两毫无规则地长在那耳朵背面。麻叶是陡岗过年时炸制的一种面卷,上面撒上芝麻,类似汉口的翻馓亦即武昌的翻饺,不过汉口的翻馓和武昌的翻饺一般不裹芝麻,油炸之前割一个口子,把两头从口子里翻过来。

陡岗民居很少有白色的粉墙,只有寺庙和祠堂例外,一律雪白的后墙和围院,陡岗人似乎要把圣洁特别地留给祖先和神灵。

南头桥菜园子桥头堤下,有座面积约四平方的土地庙,有像杂货亭柜台那样的神龛,神龛上有木彫的菩萨。在我很小的时候,哥哥曾抱我在神龛上玩。刚解放时关闭寺庙,北头庙里的一个女信徒曾蜗居在这里。1954年后,这座土地庙就拆了。不久又在原地修了一个很普通的小土地庙,这样的土地庙,陡岗埠很有好几座,西头街南面的稻场边有一座,河街北面钟家祠堂后头的家鱼塘边有一座,出西头街靠北的稻场边有一座,其他处还有,陡岗埠每个入口,几乎都有土地庙,可见早年的陡岗对社稷的崇敬。土地庙里的菩萨是木刻的,大小只有洗衣服的忙槌三分之二,因年代久远饱受日晒已褪成灰褐色,像饱经世事的老人,在关照人间冷暖,满脸的皱纹很神秘,像皱眉发愁,又像是在笑。虽然土地菩萨的形象很模糊,但给孩子们的感觉实在可亲。那时候,我们像骑在自家的老爷爷身上嬉戏一样肆无忌惮,一点也不当回事,毫无敬畏之心,经常爬到神龛上去玩。土地庙都很低矮,还没大衣柜高,肚皮显得很大,像土地菩萨的化身。我们常把脑壳从神龛的窗口钻进去,看菩萨的肚子里有没有供品,看或许藏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有时我们把里面的砖头和一些别的什么物件掏出来扔掉,把神龛拂扫得干干净净,心中徒生一股莫名的虔诚。土地庙平时很冷清,偶尔也能见到熄灭未烬的香烛,而供品从未见过,是路人偷食也未可知。偷食供品,一是实惠,二是菩萨用过的东西,当是加持增灵,视同开光,能带来福运。有时神龛上也有零乱的橘皮和坚果壳,但想必不是供品,可能是歇脚的路人所留下,也可能是哪家的孩子从家中拿出来偷吃的。

南头桥土地庙往下四五米处有座庵堂,约二十五平米,四瓣屋面,一条顶脊,四条斜脊,弯弯的脊翘,很别致。墙体与屋面呈曲线连接,檐下横梁有精致的佛教人物故事浮彫,正门呈拱形,两边有圆形的窗,我会想起孙悟空与二郎神斗法,变做庙宇,那圆形的窗户便是孙猴子的眼睛。窗棂为传统的中国结-----八结莲花格。庵堂的整体造型非常优美。

北头庙有娘娘殿和罗汉堂。娘娘殿,好像供奉的是送子娘娘。过去的人们,传承着古代先民生殖崇拜的习俗,祈求神灵,保佑族群繁衍生息,兴旺发达。送子娘娘有两种,一是观音菩萨汉化成送子娘娘,称为送子观音;一是女娲娘娘,源于中华民族创世神话,又称后土娘娘、地母娘娘,即道教中的黎山老母、骊山老母。相传农历十月十八日是后土娘娘圣诞日。罗汉堂有四大金刚,是“风调雨顺”的化身:增长天王魔礼青,掌青光宝剑一口,职风;广国天王魔礼红,掌碧玉琵琶一把,职调;多闻天王魔礼海,掌混元米伞一面,职雨;持国天王魔礼寿,穿紫金龙花狐貂,职顺。

与北头庙对应的是南头庙,就是里头街对面的财神庙。小时候,我常常和小伙伴们透过庙门门缝,看里面的菩萨。是些什么样的菩萨,现在一点也记不得了。倒记得财神庙差不多是和两座祠堂一起拆毁的,也许稍稍早一点,说是破除宗派和迷信。接着在财神庙的原址上修了陡岗诊所,那是陡岗第一所洋房子。用的是洋灰和混凝土,石头不够,用碎砖替代,许多人把自家门前街面的鹅卵石挖出来,还哄抢拆祠堂的砖头和青石,将之打碎,一立方换一圆钱。那时已开始用新币,替换印有“中华民国三十八年”字样的新中国第一代老币。

河东菜园子,离北头桥延伸线约六七十米、南头桥延伸线二百多米、河堤一百多米处,有片幽清的池塘,映照一座平坦的土丘和一片葱翠的丛林,钟灵毓秀的三教堂便座落在这里。三教堂粉墙黛瓦,外墙俯视,呈倒置的“凸”字,中间正殿突出,有高高的门楼。两侧有边门通向内院天井。三教堂名字说法不一,有三节堂、三积堂、三集堂、三清堂、三敬堂等等,不记得有寺庙匾额,也许做学校时摘掉了。正殿两边各有两间侧殿,侧殿外有灶房。三教堂正面有学校操场,操场北边有蓝球场。陡岗埠其它所有寺庙,均座北朝南,好像唯三教堂座西向东,顶额有阳刻楷书“紫气东来”,没有特别涂抹,与粉墙主体浑然一色,更体现寂藏闹市孤隐白云的竟境。

据说三教堂曾供奉着儒释道三道神灵,我还看到过里面的菩萨。这里曾是陡岗埠最早的现代学堂,从民国到民主政府,直至解放后的1952年在钟家祠堂后的北坡建新校为止,为陡岗的文化建设起过不可估量的贡献。我的大哥在民主政府时曾在这里任教,我的二哥背着我到这里玩,看见大哥和其他老师打蓝球;我的大伯,即我的姨妈,曾在这里的善堂修行。佛堂后面的光线很昏暗,墙角的观音菩萨金碧辉煌,我感觉在眨眼睛,好怕要来捉我。又听说那不是观音菩萨,而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

西头壕沟外北侧,有座宝莲寺,我记事时就没进去过,大门总是紧闭的。但是到很晚才拆毁,大约也是1955年随财神庙一同拆除的。我记得上学后,有时从西头壕沟遥望灰白破旧的宝莲寺,静静地座落在一角无人问津。直到1958年还有废墟残留。
还有一直令我神往的八神庙,小时候我总想跟大一点的孩子到北埫去看八神庙,而直到我离开家乡都未能成行,后来听说八神庙已经拆毁。

关于陡岗老戏楼,当属陡岗八景之最,刘惠君老师早有撰文详尽描述,故简述如下。我记得戏楼前台的左右两边,分别有“出将”“入相”两道门帘。陡岗戏楼有别于其他戏楼,不是什么公共活动都在戏楼举行。地方政务活动,如土改斗争大会是另搭会台,镇反大会更是在其他空旷地举行,平时的群众大会多安排在荒货场一带,乡村巡廻电影放映场亦是另择他处。只有每年的传统节气,往往会在这里唱大戏,玩把戏,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来赶热闹,虽然不记得有没有什么庄严的仪式,但给人的感觉,有一种神秘的期待和抑制不住的喜悦,那种场景,似乎就是陡岗的社戏和庙会:春耕春播时节,人们喜气洋洋,播撒一年的希望;重阳金秋,欢庆丰收,喜悦里饱含对先辈和土地的崇敬。可以说,老戏楼是陡岗人神圣的村社象征。

陡岗老戏楼和对面的北头庙,于1966年被拆,令人十分痛心,后西移约二百米于陡岗学校南坡下,拆移后难以复原,失去许多精华,我们现在看到的戏楼,已大失原来的丰采,没有那般浩气凌霄的飞檐,没有那般脆如编钟的风铃......
古来名景多有佳句,陡岗老戏楼也不例外,如刘同升《陡岗古戏楼》:驰名澴川古戏楼,鲁班再世着意修;四角檐雕龙探爪,两柱石刻狮摇头。这段诗句对老戏楼的刻画十分生动,尽管我对老戏楼的许多细节已记不清了,却能从中亲切地领略到它当年的丰采和神韵。人们都说白鹤是一种瑞鸟,如果精心制作一千纸鹤,就可能实现心中许下的愿。我相信,陡岗老戏楼当年的原貌,会永远珍藏在陡岗人的心中,那凌空展翅的斗拱飞檐,像巨大的仙鹤,盘旋在陡岗的上空,给这座古老的文明小镇带来永安和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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