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在我们议会之外”
2020-04-26 18:05阅读:
老伴儿在维也纳国会大厦门外为雅典娜的雕像拍照
“雅典娜在我们议会之外”
商子雍
“雅典娜在我们议会之外”,是奥地利人有时会说的一句有着调侃之意的调皮话。而雅典娜,但凡接触过希腊神话的人应该都知道,这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同时也是艺术女神、工艺女神,据说,纺织、园艺、陶艺、畜牧等技艺,绘画、雕塑、音乐等艺术,都是她传授给人类的。她还是军事策略女神,航海、农业、医疗保护神,法庭、秩序女神,人类的第一座法庭,也是由她所创立。
包括神话人物雅典娜在内的希腊文化,在整个欧洲(而不仅仅是在希腊)的影响,可以说是广泛而深刻,具体表现之一,就是18世纪晚期至19
世纪初,一场以模仿古希腊建筑为特点的建筑风格变革运动,在欧州、北美风行一时,产生了不少传世的杰出建筑作品。比如,我曾两次去奥地利,两次都慕名前往位于首都维也纳的国会大厦参观游览。作为奥地利国会两院
(众议院和参议院)所在地的这座大厦,就是一座典型的希腊复兴式建筑,以其高雅的朴素,沉静的华丽,精确的轮廓,显示着古希腊艺术的动人魅力,而矗立在大厦门外小广场上的雅典娜雕像,更是雍容典雅、仪态万千。看来德国美术史家温克尔曼的由衷慨叹“世界上越来越广泛地流行的高雅趣味,最初是在希腊的天空中形成的”,绝非溢美,并且,这位美术史家还深刻揭示了古希腊艺术之所以成为人类文明高标的根本原因:“在自由中孕育出来的全民族的思维方式,犹如健壮的树干上的优良枝叶一样。”这更是发人深思!
至于我前面提到的那一句奥地利人所说的“雅典娜在我们议会之外”,或有人问:这不就是在表述那尊雕像所处的地理位置吗?怎么能将其定位为“有着调侃之意的调皮话”呢?说来有趣,上个世纪90年代,我第一次去奥地利,在萨尔茨堡市参加一个文化交流活动,一位在萨尔茨堡大学读博士的西安学生,全程为我们做翻译等服务,由于这个小伙子当年在西安高中读书时,听过我去他们学校做的一次讲座,“他乡遇故知”嘛,所以格外亲热。就在我们告别萨尔茨堡前往维也纳、这位在读博士向我介绍那里的风情时,他说了这句话,并解释说,在奥地利的上上下下,官贵民贱的意识不强,这句话是老百姓对议员的一种调侃,意思是说他们没有智慧。
20年后,我又一次造访奥地利,一天,在维也纳一处旧时皇宫门前的小广场上溜达。如今的奥地利是共和国,但在历史上的很长时间里,它曾经是声威显赫的帝国,所以,在大大小小的城镇里,五花八门的皇家建筑真是不少。帝国结束以后的共和国领导人,可能是不好意思就势住进皇宫,在共和的招牌下享受当皇帝的快感吧,奥地利旧时的皇家宫殿,几乎全都变成了直接服务大众的公共建筑,我们那一天面对的旧时皇宫,如今是大家都可以进入的国家图书馆。就是在这个地方,一位30多岁的金发女性主动上前搭话。她汉语说得不错,是在当地教会当义工的德国人,通过网络在中国传教。挺有意思的职业,于是,我停下脚步和这位德国女性攀谈。当她得知我们刚刚从国会大厦那边转悠过来时,“雅典娜在我们议会之外”这句调皮话便脱口而出;看来,这种对国会大厦里的议员们略显不恭的调侃,在奥地利还真是广为人知。
仔细想想,奥地利人耳熟能详的“雅典娜在我们议会之外”,和中国人熟知的“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倒还真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须要高度警惕的是,万万不可以把上述认知推向极端,犯那种“真理再向前多走一步,就会变成谬误”的过错。在这个问题上,往昔的教训多矣,这里不想去说,要说的是我对这句奥地利调皮话的另一种解读。
在希腊神话中,雅典娜是智慧之神、艺术之神,而人类社会的发展进步,既需要艺术家,也需要掌握公共权力、从事社会管理的政治家。艺术创造与社会管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行当,这两个行当里的从业者,所必须具备的,是不同的才能、学养和志向。也许有人会好奇:古往今来,有没有那种在两个、甚或在多个行当里都才能杰出、而且都功绩显赫的人物?愚以为即就是真有,数量也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原因嘛,第一,中国有句老话:“隔行如隔山。”还有一句:“行行精通?行行稀松!”第二,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其出类拔萃的成就,不也主要是在艺术等领域吗?没听说过她同时还是精于治国平天下的女皇!
奥地利人用“雅典娜在我们议会之外”这样的调皮话,来展示他们对国会大厦里的议员们智慧水平的小觑,这是他们的权利;但我也愿意把这句话理解为对社会合理分工的一种认可。“360行,行行出状元”,这句话说的好,但前边还应该有一句:“360行,行行都需要。”所以,有幸来到这个花花世界的芸芸众生,只要我们根据自己的才能和兴趣,再加上不断努力和一点儿运气(这里所说的运气,主要是指不要和五花八门的天灾人祸遭遇),安心在自己从业的那个行当里尊德守法、殚精竭虑,就一定可以在滋润生活的同时,也为社会的发展进步做出贡献;至于一不小心成为了本行当的状元或准状元、次准状元,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并且,我还觉得,站在国会大厦外边的搞艺术的雅典娜,和坐在国会大厦里边搞政治的议员相比,后者的业绩即就是还算可圈可点,但他们对人的心灵产生的影响,也绝对不会像“雅典娜”那样巨大和久远。具体来讲,我两次去维也纳、去萨尔茨堡,从不去关心历任市长都姓甚名谁,想来世界各地的游客、以及本地居民也是如此,但对施特劳斯、对莫扎特,却是要满怀崇敬地去拜谒。在维也纳的城市中心公园,矗立着一座1922年建造的约翰
施特劳斯的全身青铜像,青铜像和真人一般大小,站立在一个不算很高的大理石基座上,十分投入地演奏小提琴,当地朋友告诉我,这座青铜像所展示的情景,是音乐家正在演奏他那首有名的《维也纳森林的故事》,于是,与青铜像咫尺相向的我,似乎也听见了从琴弦上流淌出来的那一曲熟悉的优美旋律。在萨尔茨堡,有一条完整保留着16世纪风格的老街粮食胡同,莫扎特的故居就在这条老街的9号,拜谒者一年四季络绎不绝。莫扎特被当地人尊为“城市之子”,由萨尔茨堡的宫廷糕点师在1890年发明的用开心果、杏仁糖、牛轧糖和黑巧克力制成的球状巧克力,作为这个城市最享盛誉的特产,被郑重命名为莫扎特球,精美的锡箔包装纸上,印着莫扎特的肖像。
曾先后两次去台湾,在台北市有一个公园,集中摆放着威权时代遍布在台湾各地的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蒋介石造像,“这么多的蒋介石在一起‘开会’!”我在忍俊不禁之后又慨叹不已。而先后两次来维也纳、来萨尔茨堡,在街头、在公园不期而遇的造像,却大都是施特劳斯、莫扎特、还有贝多芬等艺术大师(贝多芬出生于德国波恩,22岁后定居维也纳,直到去世)。台湾和奥地利,哪个地方的文明程度更高?好像无须我在此特别指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