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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陈村--为女儿做一辈子的看门人

2008-04-29 18:09阅读:
他写作,他记录,他以宽容、热心、敏锐的姿态,在乱哄哄的中国网络界,做出含金量最高的文学BBS。
人常赞其文风风趣尖锐,可最让人不舍的是,家长里短,到他笔下,都成了化不开的儿女情长。


作家陈村--为女儿做一辈子的看门人

上海市西南角一栋普通居民楼的顶层,陈村打开门。

他告诉我们,这两天应酬不断,明天将赴日本讲学,行李还未收拾。屋
子里看不出行前的焦虑——这套复式住宅的底层整洁得像军营:木地板光可
鉴人;门口的拖鞋、茶几上的杯子呈一线,等距离摆放开;就连果盘里一牙
一牙的哈密瓜也切得厚薄相仿。
偏执的记录癖
趁陈村端茶水的空当,从敞开的一线书房门缝,向内瞄了一眼,书房内外的巨大差别令人吃了一惊——书报、资料、文具从书架上溢出,堆满地板,占据书桌,几乎没有下脚下手的地方,一张小一号的床就像孤岛,被围在中央。一幅老太太的黑白肖像是墙上最大的一幅照片,那是母亲,对陈村影响至深的人。

陈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拘谨。不想,他掏出一支录音笔,“2007年9月11日下午,”他解释, “我有录音笔,以后都不会忘。有时我要跟人谈话……写小说也要题材。”
接着,他一边答话,一边摸起桌上一台半专业级的尼康相机,在手里轻轻摆弄着,似乎在开小差。
天性好玩,记录成癖,加上是上海市作协成员,常出入文人雅士们的社交场合,陈村常“冒充狗仔队”,大小场合,见人拍人,把照片放上他任版主的文学BBS——“小众菜园”。“ 弄到现在他们看到我有点头痛。”陈村神态自若。
接着,陈村好似下定决心干件坏事,隔着沙发,举起镜头,对准我,噼哩啪啦拍了一通。
“以前,记者凭什么能拍我,我就不能拍你?”
无论是开会、朋友来访、体验生活、边疆采风……从三十年前,刚刚学习摄影,陈村就拍下日常生活的一幕一景,甚至坐车,他也不忘随手拍两张影像模糊的图,只为提醒自己“是开车的时候拍的”。
不仅摄影,他还录音、写日记,用一切手段录下身边的人和事。从女儿还不会说话时,他就用八十年代流行的卡带录音机或电台采访机,录下女儿的咿咿呜呜声,如今女儿已经21周岁了,但当年这些录音带迄今保留着。“20年后的生活状态,当年你是想象不出的”。
开始明白他的书房为什么拥挤不堪了。
“有什么用呢?”对这种记录癖,记者仍然迷惑,世俗社会总以实用主义为先。“有时候有用啊,”他瞪起小小的眼睛,“写小说要有细节,没有细节是论文。记下这些事情蛮好的:有天哪个人找你,什么事,谈什么,录下来,录下来就忘不了。”
你不给我吃,我就偏要吃
放下相机,他侧靠着沙发扶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句搭一句地说话,说到兴奋处,眼里闪出光华。尽管年轻时罹患强直性脊柱炎,连走路都不得不弯腰低头,此时他却侧昂着头,看着记者。看起来,这是令他最舒服的姿态。

无论写文章还是闲聊,自嘲为“弯人”的陈村从不描述疾病带来的诸多影响,最多就事论事,谈谈病症病因。
面对摄影师的调度,习惯把镜头对准别人的陈村不自在了:
“你大概像我这样难看的人很少拍到吧,平常都拍好看的人……”
也许因为行动不便,从Windows95 时代开始,陈村“触网”。最早吸引他上网的是国人从未体验过的民主和自由发言权。尽管陈村不会英语——“我只认识黄色网站上的英语单词”——从海外中文网站看到的新闻,却给他带来安全感:

“如果对事实有所隐瞒,你会对所处的位置无法判定。”
他想了想,指着果盘里的哈密瓜说: “比如这盆水果,其实我是不想吃的,但你不能跟我说‘你不能吃’,你说不能吃的时候,吃到了感觉就挺好的,有种安全感。”
除了小说、杂文,陈村还曾尝试若干影视剧本,可因为剧本往往是“订货”,由甲方设定趣味情节,不像小说,作家完全掌控着情节、人物。陈村性喜自由,自然没有修成正果。“开始讲好要他/ 她死,后来还要活过来,很讨厌”。
谢晋也曾邀请陈村,为其影视学校首届学生写戏,“就是赵薇那个班”。剧本形成梗概后,谢导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找陈村问:“(看了这个戏)人家会问,我们的学生都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知道的坏事都没写进去。”谈起这段轶事,陈村不苟言笑,面无表情之中透着“坏”。“他拍电影,人家也会问‘谢导啊,我们的国家是这样的吗?’而且你想,我写个戏都歌颂你谢晋,这叫什么戏?没有,我哪能写成好人好事。我已经很当真,那后来就拉倒。”
我是她最后的一扇门
聊到一半,陈村的儿子放学回家,孩子只有十岁左右,老父幼子,看着让人心疼。
打过招呼后,他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男孩从门口探头进来,发嗲地说:“爸爸,我在用你的电脑上网down 歌。”陈村想了两秒,问: “你功课做完没有?”小男孩羞涩地走开。直到我们离开道别时,他才又出现,这时,记者忽然明白,他一直在等着爸爸。
陈村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照片。大树下,母亲抱着儿时的他,侧脸笑着。阳光明媚。他写过,“这笑容是我生命中的第一缕阳光。我以前的住处,哪怕是大学的宿舍,妈妈都去看过,评说过。但是,我的这个新家,妈妈再不会来了。以前她总要说:小弟,你住得实在太远了!现在,她不在乎了。”
陈村是遗腹子,父亲早逝,母亲是一位普通工人,一手带大5 个孩子,还要挣钱养家。“但她全心全意爱孩子。他们那代人,孩子利益是最高的,没有其他方面,没有。”这份对孩子的爱,遗传给了陈村。
在2006 年出版的《五根日记》中,陈村曾一边埋怨养孩子的生活成本太高,一边以最市井的方法奖励孩子——奖钱。“这是没有办法。这个钱是应该的。考试给钱好玩,他也很高兴,没什么表扬的,难道买束花?”
男孩是陈村与现任太太的孩子。他的大女儿,天天,刚满一岁时,陈村离婚了。孩子归了陈村。虽然平时由奶奶带,但女儿最亲的还是爸爸。他总力所能及地为女儿做些什么,甚至包括针线活:钉纽扣,在她所有衣服上绣她的名字;在自行车前杠上钉上木板,载着女儿——父亲骑车刹车,女儿负责揿铃,“这块简陋的木板无限美丽,它告诉人们,我是一个骄傲的父亲……”
陈村曾提起一段往事:女儿还在上幼儿园时,一次幼儿园组织的亲子春游活动里,定的闹钟出了问题,陈村没有赶上班车。他骑自行车,搭大巴,搭坐卖瓜老人的单车,再步行,终于追了近百公里,追上女儿。
之后,此事记作《追赶中福会》一文,是他的好友王安忆最欣赏的一篇文字“然而,我还是不能忘记女儿在电话中的哭声。那样的悲伤和绝望令一个父亲无地自容,平日的骄傲与自负全都一文不值。” 这篇文章的结尾说。“我曾逃离父母的手,逃离妻子的手,但逃不开女儿的手。尽管她很少回家睡觉,家里总有她的小床。只要她在门外叫着‘小白兔乖乖,把门开开!’我就乖乖地去开门。世上有千万扇门,我的这扇门是她最后的门。我也想海阔天空,也想浪迹天涯,然而我得当一名女儿的看门人。要是她连我这扇门也叫不开,她对这个世界还能相信什么呢?”这些都记载在陈村的日记中。
看到这样的文字,你会觉得,平日的那些所谓是非功过全都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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