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夏廷献著《书道犹兵—中国书法艺术新探》之二十五
2022-03-30 16:59阅读：
25.书法之势──阴阳对立统一
夏廷献
孙子兵法中“势”的思想渗透到书法之中后，逐步形成了笔势和书势（包括字势和篇势）。有的书论家认为笔势和书势是一回事。笔者以为，从广义说，可以看作一回事。但从狭义说，笔势主要指运笔──毫锋在纸上往来运转留下点画墨迹形成字体后所蕴含或表现出的“力”。书势则指整幅作品的魅力。虽然整幅作品是笔势造就的，但作品一旦完成，又有其相对的“独立性”。何况整幅作品还有纸墨印章以及装裱诸因素在内，这是笔势包容不了的。可以认为，笔势是战术之势，书势是战略大势。
怎样得到笔势乃至书势呢? 萧何在把兵势概念引入书法的同时，提出了“得势”的方法：“夫书势法犹若登阵，变通并在腕前，文武遗于笔下，出没须有倚伏，开阖籍于阴阳。”意思是，“势法”如同登阵作战，作战要随机应变，作书要善于变通，变通在于用腕；作战要调兵遣将，作书要安排各种点画，安排在于用笔；作战行动贵在神出鬼没，作书用笔要有起有伏；作战行动要能展开和集结，作书笔法结体要善于处理好疾徐，提按，擒纵，绞转，曲直，肥瘦，方圆，虚实，疏密，奇正，巧拙，雅俗等阴阳对立统一关系。
萧何之后，历代书家沿着“开阖籍于阴阳”的思路，对“得势”方法，不断地进行探讨，归纳起来，应主要处理好以下九种阴阳对立统一关系，简称“得势九术”。
①正与奇──结体匀称得正势
汉字形体由刀具刻成方块形后，平衡，稳定之态，便成为汉字的“主势”──正势。要得汉字之势，首先要得“正势”。知其、学其形态结构，无论一两画的字，还是几十画的字，都要安排得匀称和谐，做到：宽窄适度；疏密得当；长短皆宜；成安详平稳之态。王羲之在《笔势论十二章并序》中说道：“夫学书作字之体，须遵正法。”所谓“正法”，即平正之法，正统之法，也即“正势”。就是不要把字写得上宽下窄，点画不要过密，密了如痨病缠身；又不要过疏，疏了像死蛇挂树；又不要过短，短了像一只被踏死的蛤蟆。总之，点画线条，字形都要恰到好处，“笔笔从规矩出”，
不可过“度”。当然
，正势不是死势，不是刻板布置，“状如算子”，而是“正兵当敌，奇兵制胜”。“正极奇生”，整齐中有参差，进入“大巧若拙”之境。唐代书家孙过庭在《书谱》中说：“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指出了“平正──险绝──平正”的学书三阶段，道出了正势的三种境界。而这些思想包括术语，正是来自孙子兵法。
②方与圆──八面拱心得圆势
形随势出 ，势随笔生，形变势变。
通过字体形状的“方圆”变化，可得势之便。“局限”于方块内的汉字如何使其“形状”发生变化呢，元朝的陈绎曾在《翰林要诀》中，提出了“八面递变法”：“字形八面，迭递增换，一面变，形凡八变；两面变，形凡五十六变；三面以上，变化不可胜数矣。”把兵法中的“八卦阵”原理运用到了书法中。从陈氏发现和归纳出的一面与八面的关系中，可以看到字形的变化是无穷无尽丰富多采的。因而，要善于
从“形”变中，求得“势”变。当然，形不变，也可因点画线条的向背不同而各有情态，这是一种更高的境界，需要下苦功夫，达到“精熟”才能掌握。“八面递变”遵循什么原则变，清代书法家朱履贞提出了“八面拱心”之说。他认为
，作书贵在挺劲有力和纵横得势，两者比较，
得“势之圆”更难。如何得“势之圆”，朱氏说：“夫圆者，势之圆，非磨棱倒角之谓，乃八面拱心，即九宫法也。”所谓“八面拱心”，就是字的八面点画都拱向中心──精
神聚结点，这个点可能在实画上，也可能在虚白上。形成围绕中心向着中心的“圆势”，如
图形，字心为中宫（故也称“九宫法”），才可谓得到拱心之势，得到字方势圆之妙。
③形与神──形似自然得肖势
汉字由“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产生，因此汉字的特色便是人和万物的写照 。因而书写时，
要充分考虑汉字“象形”的特性，根据每个字的自然体势，或消或长，或疏或密，或肥或瘦，或大或小，使之能状万物的真态，肖似自然界的各种变化，形成一种“肖势”。自然界万物之形象，是人观摩感受抽象为字的，因而，从根本上说，汉字是人的写照，是人生的写照，是人格精神的体现，因此“肖势”的实质是“人”。所以历代书家主张把字当万物之灵的“人”，甚至当“神”来敬，来书。不仅要书出人的躯体，更要书出人的精神。东汉通经史、音律、天文，善词章，工篆隶的文学家、书法家蔡邕主张“为书之体，须入其形。”意思是作书时，必须将人和自然的某种形态化入书体之中。为此，蔡氏列举了一串事例说明应似之形态：“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矛，若弦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清代
书法家王澍说：“作字如人然，筋、骨、血、肉、精、神、气、脉，八者备而后可为人。”
④大与小──大小互如得活势
汉字形体最主要的特征之一是大与小。同一个字，不管笔画多少，可以小到米粒，甚至需用放大镜阅看（例如微雕）；也可以大如山峰（有的大字直接刻在山峰上），因而在实践中，处理好大与小的关系十分重要。否则，大字容易写得松散无力，无“势”可言；小字则容易写得紧缩一团，令人“憋气”，成了“死势”。如何避免“无势”“死势”，取得“活势”呢，宋代大书法家米芾在《海岳名言》中说：“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意思是大小可以相互借鉴。大字结体要像小字一样详细曲折，从容不迫，不要被点画间的空间所吓倒，做到结密而无间；小字结体要像大字一样率然远大，不要被点画间的空间所局促
，做到宽绰而有余 。大小互如，则大小均能得“活势”。
⑤放与收──八字真言得洒势
宋代书法家翟耄年向米芾请教书法的诀窍是什么，米芾回答说，“无垂不缩，无往不收。”后世将米芾的话视为运笔的基本原则，誉为“八字真言”。认为这八个字，揭示了用笔真谛，犹如佛教的最高级咒语“无等等咒”，有神奇功效，一念就灵。历代书家对“八字真言”，多有解释，主要意思是指写竖至笔画终了时，应将笔锋回缩；写横画至笔画终了时，须将笔锋向左回收，前后照应，做到起处逆，收处蓄。这样，有上有下，有去有回，有放有收，潇洒生动，字体自然可以呈现一种“洒”势。当然，依据“八字真言”，取得“洒势”，还须象米芾老先生所说的：“此必至精至熟，然后能之。”“八字真言”实际上是作战时“欲擒故纵”原则的应用。
⑥笔与体──永字精研得全势
汉字中有一个既普通又特殊的字：永。
秦末汉初之时，人们发现“永”字的点画包含了写字用笔的八种方法，从此便把“永字八法”当作学书的经验代代传授。不少书法大家，例如张怀瓘、颜真卿、柳宗元等都有专门论著，分别论述了侧、勒、弩、趯、策、掠、啄、的特殊笔势，运笔要领，总结了一套“规则”，使
“永”字在书法实践理论中一直占有重要地位。元代一位不知名的学者提出了
“八法立势，‘永’字精研”的观点，强调只要把“永”字的八种点画写法琢磨
研究透了，就能得到“立势”的方法。笔者以为，“永”字精研
，不仅可以明白八种点画的写法，更可以从宏观上、战略上明白“整个字”的结体姿态（后者比前者更重要），得到一种“全势”。
⑦呼与应──前后呼应得顺势
一幅书法作品要使人看着“顺眼”──即取得“顺势”，必须注意前后呼应，即上下呼应。
一是上下笔呼应。写字时，上一笔结束到下一笔开始，中间点画断而力相连，顺着上一笔的“劲”，进行下一笔，保持运笔动作的连续性。
二是上下字呼应 。根据每个字的自然体势
，围绕字行中间无形的“中轴线”（或垂直或曲折），使字与字之间长短、大小、广狭、肥瘦互相照应，达到和谐统一。
三是上下行呼应。上行结束要“空际用笔”，自然转入下一行，并根据上一行的“中轴线”，确定本行的“中轴线”。通篇结束，行与行的“中轴线”，无论是垂直或曲折，大体处于“平行”状态。
四是印与字的呼应。印章起到画龙点精的作用。
笔与笔，字与字，行与行的呼应，要有快有慢，具有节奏，或是呼快而应慢，或是呼慢而应快，审势而定，尽其字形、行态
。上下承接 ，左右照应，没有“逆劲”，“顺势”自生。
⑧内与外──心微魄大得大势
在一幅作品中如何处理好一个字的内外关系，清代书法家刘熙载在《艺概》中说：“书要心思微，魄力大。微者条理于字中，大者磅礴乎字外。”意思是作书时心要想到精微之处，一点一画都非常到位，每个字都非常条理、严谨。而着眼点却在大处──整幅作品乃至宇宙。用字外之“势”去影响和制约字内之势
， 使其相得益彰，形成一种磅礴的“大势”，“字中”“字外”皆美。
⑨静与躁──精神集中得神势
书法艺术“不可重改”的特殊性，要求书者在书写时，精神要高度集中，进入创造状态，进入意境。否则不要说得书法之势，连字也难写好。历代书法家都主张作书时要凝神绝虑，不可烦躁。清代书法家梁同书鲜明提出“神气不属时，停笔可也。”先贤的经验证明，精神集中，进入状态的书家，往往能创造出“神势”作品。
以上所列“得势九术”，概括的不一定全面。唐代大书法家张怀瓘曾经说过：“夫书之为体，不可专执；用笔之势，不可一概。”明代书法理论家项穆在《书法雅言》中说：“夫字犹用兵，同在制胜。兵无常阵，字无定形，临阵决机，将书审势，权谋妙算，务在万全。”习书者可从自己的实际出发“权谋妙算”，功到势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