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乡音悦耳,土话会心

2017-02-21 17:42阅读: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绝大多数国人对唐人贺知章的这首绝句耳熟能详。我们对故乡之所以有认同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乡音未改”,乡音就是故乡的土话,这是真正的母语。一个人无论如何熟练掌握另外一种语言,也终究摆脱不了母语的那种内在的,很难说清楚的口气,也就是说话时摆脱不了那种土话的原味儿。贺知章的“乡音未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乡音土话,从小伴我们成长,给过我们温暖与关爱。他乡遇乡人,一声乡音,一句土话,就生生地把不认识的彼此拉近成了乡亲。乡音就是一种情感的维系,它增强了我们对自己故乡强烈的认同感。
最近,微信看故乡闹元宵的节目,视频中有用原汁原味的阳泉土话表演评说“说说手机”,算是阳泉版的脱口秀。熟悉的乡音土话让异乡的我们如同找到归宿一般的亲切与温暖,经常给人会心一笑的幽默效果。阳泉评说必须用阳泉的乡音土话去说,才感觉地道,若换成普通话去表演,就很不自然。因为“土话”的“话”是生长于“土”之中的,有浓郁的生活味儿;如果清除了话里的“土”性“土”味,就变成“普通”的没味儿的话了。释诛弘《竹窗随笔》里描写两个老乡“千里久别,忽然邂逅,相对作乡语隐语,旁人听之,无义无味”。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不妨说,乡音土话就像一个晶体,故乡人团结在它的周围,但它又是一个不透明的晶体,只有真正走进去的人,它才显示出含义。也可以说,乡音土话就是“隐语”,只有生于斯长于斯的村人才能听来悦耳,说来会意。
从小在苇泊村生活生长,对苇泊的乡音土话自然会有很深的体验和记忆。从咿呀学语开始,发出来的就是乡音,说出来的就是土话,接着就在乡音土话中启蒙,学着乡音回话,运用土话交流,自然养成一口正宗的苇泊土话。“做圪(ge
)呀?(干什么去呀)”“趷(ke)地呀(去地里呀)。”一问一答,交流通畅。俗话说,出门三里地,就是他乡人。诚哉斯言。譬如苇泊和上章召村相隔也就是三四里地,说的都是阳泉土话,但口音味道绝不相同;苇泊土话偏重于平定口音,上章召则有点偏重盂县口音。那是因为过去交通不便,每个村子都像一座相对封闭的孤岛,村与村之间来往较少,所以不同村子就形成了不同的乡音。我中学时在中佐中学读书,记得贾玉秀老师曾说:在中佐住了十几年,一听新生的说话,就知道是哪村的人。甚至不同村子的人,那种精气神色也感觉不一样。
少年时在苇泊小学读书,讲台上的老师以及周围所有的同学,都说着苇泊土话,说得那么流利顺畅,说得那么不假思索,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天下再大也只有这么一种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语言。学校老师并不以会说普通话为荣,更没有号召大家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所以,没有什么学生使用普通话。如果胆敢有同学使用普通话,那必然会被大家嘲笑为“载京腔”,意思是装模作样,拿捏作秀。特容易遭人背后说凉话,指指点点,甚至冷嘲热讽,“外谁谁谁载一口京腔,也不了瞎努颜甚哩,穷抖擞!”街坊邻里间,还流传着许多阳泉人在外地载京腔的笑话和段子。如,阳泉人去了北京,口渴难耐,向他人讨水喝,说:“有没有拔涊水,咱喝点哇。”所谓“拔涊水”,就是凉水冷水。
但后来有了教师身份,尤其到了阳泉市区里的学校,带有苇泊乡音说着苇泊土话难免有些尴尬。盖因我们国人有浓郁的地域歧视的习惯,地域歧视一个最重要的现象是土话歧视。就像前些年流行的段子,“北京人看全国人都是基层,上海人看全国人都是乡下人,广东人看全国人都是穷人。”换成阳泉,平坦垴看汉河沟往北都是郊区,荫营看杨树沟往北都是北乡,苇泊看牵牛镇往北都是盂县。而在大阳泉看来,平坦垴往北都是“你们郊区家……”早年在市里面教书,特别容易感受到和身边许多市里人身份的差异。祖辈生活在“南乡”的人常说:你们北乡家如何如何……听到这种称呼,感情比较复杂,一方面,自然是不喜欢被“北乡家”这个称号将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来,但另一方面,自己一开口,口音明显就和正宗的“南乡家”区分开来,带着明显的阳泉郊区口音。
后来也慢慢习惯“北乡家”了,习惯了也就释然了。仔细想想,咱自个儿也是有浓重的土话歧视与地域歧视的。譬如苇泊人习惯把河南人叫成“河南侉”,山东人称为“山东侉”,河北人叫做“河北侉”,他们的语言统称为“侉话”,“侉话”刺耳,“侉里圪杂真难听哩!”似乎苇泊土话是地球上最优美动听的语言。如果说近的,把盂县人叫成“盂县蛤蟆”,将寿阳人称呼为“寿阳圪蛋”,原因就是盂县、寿阳和阳泉的乡音土话不一样而已;好像苇泊土话才是中国正宗的语言似的,会说苇泊土话有一种自我优越感。苇泊土话是正宗的语言吗?肯定不是。国家规定的正宗语言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的普通话。其实,所有的土话歧视与地域歧视,都是因为自身生活的环境狭隘,越狭隘则歧视越严重。端的是南乡家嘲笑北乡家,北乡家嘲笑南乡家,大家在相互嘲笑中都获得一种对等的满足与优越。
其实,各种土话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之分。任何地方的土话都是这个地方风俗、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一个地方的文化基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就有一方语言。乡音土话那种鲜活的生活气味,会生动地传达出各方水土和各色人等的性格、习俗、生态、底蕴、趣味。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有句名言:“语言是存在之家。”人永远是以语言的方式拥有世界,世界也必须通过语言向我们呈现出来。所以,住在苇泊村,只有说乡音,讲土话,才能有存在感。试想,街坊邻居说着同样有浓重乡音的土话,一句“夜来真倒灶哩,趷(ke)市里没(mo)了手机啦,识破鬼哇!”你听不懂语言,也读不出表情,自然会有一种异类的寂寞孤独冷。说到底,人的存在就是一种语言性的存在。可以说,苇泊是乡音土话的苇泊,乡音土话是对特殊性、差异性的某种捍卫。我们苇泊乡音土话展现出的不仅是它的语言特色,更多的是展现了苇泊这片土地别具一格的风土人情和丰富的文化底蕴,也回溯着真实的历史,是承载苇泊村文明和精神的历史教科书。
在苇泊的历史时空中,有很多地方独特的土话,但这些土话多数是有其音而无其字,村民一听就明白,见字却很难反应过来。譬如,“这水没开哇,喝起来有股兀(wu)秃气。”所谓“兀秃水”,指水没有烧开,半冷不热。这其实是元代的语言。元曲《生金阁》有“我如今可醴些不冷不热、兀兀秃秃的酒给他吃。”佐证明苇泊历史悠久。如“黑嘴洼脸”,显然,苇泊这片地方出产黑煤,挖煤的村人干一天活儿,总是一脸黑煤面,就显着两只白眼睛像洼进去的两汪泉水,所以,“黑嘴洼脸”就产生了,很具煤乡特色的词语。如“圪绌(gechu)嘛啪”一词,“圪绌”在苇泊土话里本来的意思是指衣服裤子不展刮,有许多皱纹褶痕;盖因旧时粗布衣裤,质量不好,容易起皱。但这个表达生活的词语在使用过程中,词义转移到了做人方面,形容小气,吝啬,花钱不大方。“嘛啪”是为了加重语气的复合语助词,类似的还有“觳觫嘛啪”“灰土嘛啪”等等。土话最初都产生于村民的生活与生产活动中,都具有鲜明的意象性,鲜活生动,但在千百年的使用中,其新鲜的意味已经被消耗殆尽,变成日常语言了,就像现在我们说起“山头”“山腰”“山脚”来,谁还会联想到人的脑袋、腰肢与脚呢?
我们推广使用普通话,并不是要消灭土话。如果放弃使用一些乡音土话,很多文化遗存也就瓦解掉了。但随着年代推移,乡音土话对更年轻的一代人的影响逐步减弱,城市语言的特点呈现出日益抽象,日益丧失农村民间乡音土话那种形象化的功能和情味。现在城市年轻一代基本不会说土话了。在他们眼里,土话土里叭叽不好听。其实,乡音土话是一个地方的文化资源,如果一个村子没有乡音,缺少土话,那么它的文化就失去了灵魂。乡音土话更是一门艺术,许多优秀的艺术作品只有依赖它才能留存;试想,如果用河南话唱山西梆,或用阳泉话唱豫剧,山西梆和豫剧还会存在吗?如何才能使一种乡音土话充满活力呢?那就要使用它,体现它原有的功能,拿来说,拿来用,方式可以灵活多样,所以,用乡音土话表演“脱口秀”一类的节目,有可能让千年前的这种乡音土话重新复活。故乡闹元宵时许多充满乡音土话的节目,远比那些充满“现代气息”的节目受到村民热捧,原因就在于代代流传下来的乡音土话与当地的生活方式和过去的记忆有关,它能让我们了解并且铭记自己的历史,把对家乡的爱注入血脉,在心中扎根。
期待看到故乡有更多的乡土文化的挖掘者、继承者与传播者,在乡村舞台上呈现出更多更出彩的用乡音土话表演的节目。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